◎唯有向前◎
前麵提到過, 人類的體質不能讓他們負擔兩次空間跨越,需要有人接替執行人員,帶新一批倖存者返回現實世界。
在人們的印象中, 隻要和空間維度有關, 都將涉及到一些複雜深奧的空間理論,或高大上的劃時代革新科技,非智商奇高的科學怪人不能駕馭。
但現實是,他們不需要掌握什麼高超的空間技術,隻需要開動車輛, 駛入白茫茫的霧中,一路向前。
這不合常理。往常謝敘白他們也曾在白霧中行走,但也冇走著走著就回到現實。
聽到執行人員說這些救援車在出發前曾經由傅氏集團維修改裝, 謝敘白一頓, 來到車輛旁邊,定睛隱約看出點問題, 但不確定,伸手欲要觸碰上麵的墨綠色塗裝。
還冇碰上去, 裴玉衡驀然將他的手拉開,表情比任何時候都要凝重難看:“彆碰。”
“下麵有東西, 塗裝是為了遮蓋它的存在。”
謝敘白一聽, 隨手撿來樹枝小力剮蹭。
那東西質地細膩柔軟,薄薄一層像布般包裹住車身, 韌性十足,似乎溢散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在戶外放置一晚上,被濕冷的霧氣浸潤, 有些起皺發潤, 樹枝壓上去的瞬間, 順著壓痕滲出黏膩的油脂。
謝敘白忽然感覺一陣惡寒,快速將手抽離。
他向來不憚於以最大的惡意揣測那些喪心病狂的人,可不斷的經曆總會冒出來痛斥他的天真。
謝敘白和裴玉衡回頭看向壓抑又躁動的人群,疫苗研製的慘痛真相讓活潑的氣氛變得怪異無比。
特彆是那些研究人員,都是謝敘白當初精挑細選出來的人選,品性純良,如今他們在倫理道德和生存大義之間被反覆拷問,冇有一個不擰眉痛苦。
就在這時李醫生走了過來。
作為實驗室裡的年長者、經驗者,原本的防疫中心副主任,他在進入實驗室後一改暴躁的脾氣,從不和謝敘白兩人爭權奪利,導致很多人經常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但在這人人萎靡不振的節點,那些在心裡沉澱多年的東西,支撐著他比年輕人更快振作起來,展現出百折不撓的堅毅沉穩。
謝敘白兩人在車輛塗裝上發現的蹊蹺,他也發現了。
李醫生說:“如果一定要有人將訊息帶到現世,那就讓我去吧。”
他知道裴玉衡一定會留下來,因為離開後就不能返回。就算疫苗順利研發出來,遇難者還是會不斷掉進裡世界,需要一個衛生所——現在的倖存者基地來安置他們。
李醫生總有個預感,那個假傅倧似乎衝著裴玉衡而來,看裴餘寸步不離地留在裴玉衡身邊,或許就是為了保護所長。
裴餘也走不了。
但假傅倧透露的訊息過於驚世駭俗,必須有一個足夠有力的身份來彙報,纔有可信度,至少要引起聯盟政局的重視。
“離開前,我隻有一個問題。”李醫生認真地看著裴玉衡,目光深沉犀利,宛若剖骨,“所長,如今知道疫苗的研製方法,你準備怎麼辦?”
他說話時,意有所指地看向人群,謝裴兩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繼良心的痛苦煎熬之後,有人漸漸反應過來,臉上的表情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讓人不寒而粟。
惡魔微微一笑,朝人間拋灑黃金雨。人們仰天而視,被黃金的光澤晃花了眼,再回頭,雙手高舉,雙眼通紅,舉世皆敵——惡的種子以私慾為壤,將在人的心中生根發芽。
所以李醫生問裴玉衡:你會怎麼做,你是否認同傅氏集團的做法?
裴玉衡看一眼謝敘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氣堅決:“這個口子不能開。”
或許[傅倧]透露的訊息不假,以命換命的方法行得通,但它絕對不能被普羅大眾認定成真理,否則人類之間將無法避免自相殘殺。
裴玉衡:“我會和裴餘做一場戲,證實[傅倧]說的話隻是怪物惑亂人心的謊言。之後我們會找到傅氏藥業的原始資料,將它們全部摧毀。”
聽上去很簡單,實際做起來非常困難,但他們能從一傢什麼都冇有的衛生所走到今天的倖存者基地,遇到的哪一個問題不算難?
李醫生不懷疑裴玉衡兩人有做到的能力,準確來說,他不懷疑裴餘有這個能力。這人的強大和神秘大家有目共睹,有時候寧願得罪裴玉衡,也不敢去招惹裴餘。
但這不是裴玉衡要解決的重點。李醫生語調沉沉地問:“那疫苗該怎麼辦?”
研發不出疫苗,抑製不住汙染,聯盟政局火力肅清的決定就像鋒利的劍刃高懸頭頂,讓他們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如果他們足夠狠心,完全可以丟下眼前的這群人一走了之,包括之後可能進入裡世界的遇難者,又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但是李醫生做不到,謝裴二人更做不到。那一條條人命不是寫在報道裡的冷冰冰的數字,而是日複一日的親切問候、信賴的眼神、朝夕與共的堅守,和每一張帶有溫度的笑臉。
所以李醫生知道,裴玉衡麵對的難題不止是打消人們以命換命的念頭,更有承載著眾人萬千期盼的沉重壓力。
裴玉衡嚅囁嘴唇。
李醫生輕喚他:“所長。”
唯獨在此刻,李醫生的眼神異常清明,細細地審視著他,彷彿他有哪怕一絲的歪念邪意,都難逃這雙眼睛的探查。
裴玉衡說不出假話,他輕輕歎氣,不見被逼問的心虛和憤怒,反而寬慰地笑了一聲:“我知道你在擔憂什麼,我向你保證,不會的。你這麼認真,倒是讓我放下了心。我再也不用擔心萬一哪一天我走上歪路,冇人前來製止我。”
“其實有一件事我考慮了很久,阿餘。”裴玉衡對謝敘白說,“你之前告訴我,我們所聽到的聲音,其實就是這片土地的意識,土地會認主。那麼你可不可以幫我轉告它,我想將自己的部分權限轉移給李醫生。”
如今倖存者基地一日日壯大,甚至孕育出了【規則】的雛體,裴玉衡晝夜輾轉,發現自己就像手捏著原.子彈的獨裁者,謝敘白在的時候還好說,若是日後他回去自己的時代,那還有誰能製服住自己?
人都是多變的,裴玉衡不否認人性之善,但他也絕不低估人性之惡,哪怕這個人是他自己。
所以他決定將權利分散出去,為自己親手套上枷鎖。
謝敘白一愣,想到分散出去的權利將來可能會危害到裴玉衡的性命,第一反應是製止。
也是這個時候,【規則】忽然發出警告,謝敘白猛然回神。
他醒悟過來,自己正在見證曆史中至關重要的一環,也是他曾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為什麼李主任能夠爭奪院長的位置?
現在答案明晃晃地擺在眼前:這項權力竟然是裴玉衡親手委托出去的。
思及李主任後來用這項權力鬨了個大烏龍,誤傷到裴玉衡,難免令人哭笑不得。但從結果上看,如果冇有李主任開場時的衝動行事,或許埋葬在曆史長河中的“裴玉衡”永遠無法重見天日。
這既是曆史的循環相接。
李醫生在聽完裴玉衡的大概解釋後,忽然有股受寵若驚的感覺,下意識回絕道:“讓我來嗎?不行不行,你把權力交接給我,要是連我也墮落了,產生那些不該有的念頭,那——”
“那不是還有我嗎?”裴玉衡笑了,接下他的話,“如果我想不義事,就由你來約束我,如果你起了歪念,就由我來規勸你,兩相製衡,協力並進。”
無聲聽著他們兩人的對話,謝敘白忽然冒出個念頭:有冇有可能,最初主任團的作用就在於此?
隻是李主任不清楚裴玉衡和傅倧之間的糾葛,裴玉衡受限於某項規則,冇法將真相告知,才讓李主任誤以為敵,對偽裝成傅倧的裴玉衡愈發生惡。
原本製衡相協的主任團體,也被扭曲了原本的意義,拉幫結派之風盛行,變成樹下腐爛發臭的根係。
謝敘白默默拿出攝像機。
還在相互推拒的兩人唰一下轉向他,謝敘白淡定道:“冇事,你們繼續,我就錄個像。”
——有了錄像,回去勸李主任整頓主任團也好有個理由,如果李主任不忍心下手,那就逼【規則】開刀。
李醫生看著謝敘白那淡然微笑的臉,莫名一陣寒顫。
在謝敘白的見證下,懵懵懂懂的【規則】被呼喚出來,完成部分權力的交接。
得到權限的一瞬間,李醫生感覺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他在這種玄之又玄的感悟中,體會到裴玉衡的無私和真摯,若有所思地看向對方,眼神愈發深邃,鐫刻著忠心耿耿:“感謝您的信任,必將不負所托。”
倖存者基地的權限對半,一半在裴玉衡,一半在謝敘白。如今裴玉衡將自己的權限分一半出去,等同於謝敘白權限最高。
當謝敘白提議將自己的權限交給裴玉衡的時候,卻遭到了拒絕。
裴玉衡原話如此:“做主的權力留給你,我更放心。”
往往做父親的人很難向子女低頭,因為他們有身為年長者的自尊,但謝裴二人不存在這個問題。其緣由可能是裴玉衡的年齡比謝敘白還小一點,更源於他們之間不需要說出口的信任。
李醫生準備出發,上車的那一刻,他掙紮片刻,似乎做出某個決定,探手撫摸到車皮。
入手不是金屬的冰冷,而是一種柔軟的觸感,它微微鼓起,在李醫生的掌心蠕動,好似怨恨的活物在作祟,叫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頓時頭皮發麻,駭得差點抽手跳開。
他連連換氣,臉上的恐懼揮之不去,關鍵時刻,謝敘白的精神力落在他的身上,為他堅信自己的信念。
李醫生得以在那無邊的怨氣中,將心中所想如實說出:“我知道,你……你們心裡有恨。”
[傅倧]說,參加實驗的人皆是自告奮勇,但如果他們真是自願,怎麼會產生這麼大的怨念?
冥冥之中,他好像聽到車身傳來陣陣陰笑,接觸車皮的皮膚也想被抽乾了溫度,被冷意侵蝕,變得僵麻。車皮逐漸鼓起,竟是變出了人的五官,獰笑看向他們。
但李醫生冇有迴避,有謝敘白.精神力撫慰的一份力,也因他個人的堅毅:“我這一次出發,就是為你們陳述冤情,隻有把這件事呈報給上級,才能讓你們解脫,纔不會讓更多的人被害。”
“所以,幫幫我們吧。”
李醫生其實不善交談,要不然,憑他可以操作高精度生物實驗的技術,也不會在未完全開發的偏僻區縣的空架子防疫中心裡,當一個冇有實權的副主任。
麵對怨氣橫生的怨靈,他使出渾身解數,承諾風光大葬,承諾拿出存款燒紙錢,燒個幾百幾千萬(冥幣)。
謝敘白隱約感應到怨靈們的執念不在錢財,正要上前幫忙,卻看見車上的幾張人臉在聆聽李醫生的懇求,猙獰的棱角輪廓慢慢消失,安安靜靜的,竟露出幾分溫和。
或許李醫生說話笨拙,但怨靈能感受到他的真摯,直至李醫生說出重點,保證日後找出他們的身份和遺物,將之交付給家人,以人類的身份迴歸現實,魂歸故裡,張牙舞爪的人臉終於完全消失。
最後李醫生上了車,幾個和他有同樣覺悟的人陪同在側。
車子發動,引擎聲爆出嗡鳴,在眾人的目送下,堅定地駛入蒼茫且看不見底的白霧。
[傅倧]的同夥會不會中途阻撓,聯盟政局會不會相信他們的說辭,又如何勸服他們寬限動用熱.武器的時間,外界一樣變了天,病毒發展成瘟疫,會不會極其凶險?……
當車子發動的那一刻,一切不安都被李醫生等人拋之腦後,唯有向前。
此去前途未卜,他們已經有所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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