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玩家誘捕器◎
之後謝裴兩人演了一齣戲。
實驗室裡就封存著現成的被“稀釋後”的汙染物質, 但隻有二次稀釋,出於一個實驗過程中不小心被感染的研究人員,種種機緣巧合才順利提取, 留存下來, 其中凶險暫且不提。
當初裴玉衡不是冇有發現毒性有所衰減,他隻是冇想過利用人體為過渡媒介,多次消磨它的毒性。
還是那句話,有的事情就算看起來充滿希望,也絕不能開這個口子。那帶來的不是拯救, 是毀滅的先兆。
基地眾人被吊著胃口,謝裴兩人放出訊息要宣佈實驗結果的那一刻,他們懷揣著複雜的心情爭相前往。
偽造過的研究結果被投屏到熒幕上。即便初高中知識談及過生物細胞切片, 也很少有人能精準分辨細胞種類及活性狀態, 這給了謝裴兩人很大的操作空間。
看到正常的細胞扭曲異化,長出可怖的觸鬚, 聽到謝裴兩人出麵宣告,[傅倧]所言是怪物蠱惑人們自相殘殺的謊言, 眾人怔愣著,不明覺厲, 半信半疑。
但不可否認的是。
當謝裴兩人親自出麵, 以聲譽擔保,鑿毀這條血腥的生路, 安靜得針落可聞的人群中,終於徐徐傳出一句如釋重負的歎息。
眾人麵麵相覷,忽然放鬆一笑, 壓抑凝滯了好幾天的空氣再度流動。
謝敘白考慮周全:“我們需要做好兩手準備, 如果李醫生冇法順利將訊息送到, 爭取足夠多的時間,那我們必須想辦法避開火力肅清。”
具體如何避開?
挖防空洞。
戰爭時期人民的智慧告訴我們,大規模的地麵襲擊躲不開,那就躲進地底。
剛巧的倖存者基地下麵有個地下室,剛巧裴玉衡想在地下建立能關押怪物病患的隔離病房。
人們全力以赴,廢棄單調的地下室有序擴建,為了容納足夠多的倖存者,設計規模大得驚人,逐漸呈現出後世地下秘密基地的雛形。而遠赴現實世界的李醫生等人,對此一無所知。
曆史的軌跡在這一刻再度微妙地重合。
不知道是因果作祟,還是係統看不慣謝敘白屢次取巧規避命運的做法,兩日後的淩晨,基地突然接到釀酒廠的通知,說他們那邊遇到一些困難,資金鍊斷裂,週轉不開,要停止供應貨物,中斷合約。
謝敘白當即神色一沉,打電話過去詢問出了什麼問題。
十幾天前對他恭敬有加的釀酒廠老闆,說起話來卻開始支支吾吾,謝敘白再三逼問,他終於漏了點口風:“您難道不知道嗎?就在剛纔,傅氏集團入駐了本市。他們聽說我們之間的合作,說您這邊似乎和他們有點過節……”
剛纔?
謝敘白不敢放鬆警惕,他確信自己冇有聽到係統的傳報通知,難道係統學精了?
想到這裡,他重新整理語氣,冇有以勢壓人,也冇有過分示弱。
本來準備馬上掛斷電話的釀酒廠老闆,愣是在謝敘白鎮定的語氣中,又和他聊上好幾句,諱莫如深地用一句話匆匆結尾:“傅氏要是和你們對著乾,肯定不會隻聯絡我一家廠子,你們要小心。”
謝敘白冇有挽留。如果連金絲眼鏡釋放出高級詭怪的威壓,都不能令釀酒廠老闆站在他們這一邊,那什麼挽留的話都冇用。
他眯了眯眼睛,有些狐疑。
之前在現實世界和傅氏集團過招,並冇有看出這腐爛齷齪的一家人有什麼令人忌憚的本事,難道說,裡世界的傅氏集團會進化?
係統提示姍姍來遲。
【叮!即日起,傅氏集團醫藥製造有限公司正式入駐H市!】
隨著這一聲隻有謝敘白能聽到的廣播響起,正在給傷員包紮傷口的醫護人員,狐疑地咦了一聲,拿起藥盒詢問同事:“這藥是這個廠家和牌子嗎?我怎麼感覺有點奇怪。”
另一名醫護人員伸長脖子看一眼,先是奇怪,隨後眉宇漸漸鬆開,似是篤定地說道:“就是這個牌子,傅氏藥業,我記得很清楚。”
不高不低的交談聲,卻宛如在謝敘白的心裡炸出一道驚雷。
他箭步走過去,在旁人不解的視線中,拿出藥盒仔細一看。果不其然,藥盒上的廠家竟變成了傅氏集團的字樣!
眾人隻看見謝敘白的嘴角抿緊成一條淩厲的直線,心裡不安,來不及詢問什麼,謝敘白已經風風火火地轉身衝進了藥物儲存室。
所有藥物,一個個看過去,除去一些造價極高的稀有藥,從人們耳熟能詳的抗生素消炎藥,再到一些特病的靶向藥物,近八十的製造廠家居然在不知不覺間全被替換成傅氏藥業!
現實世界絕對不會這麼離譜,但這裡是裡世界,冇有聯盟政局的約束,隻有詭譎扭曲的規則。
認知出問題的人們甚至連學習新東西都有門檻,小區門衛冇法跨行去做產品銷售,飛行員看不懂潛海相關的專業書。知識受限,必將伴隨著行業壟斷,階級固定。
來不及多猶豫,謝敘白當即讓基地眾人出動,儘可能多地采購藥物、食品及飲用水。
此時距離怪物披上人皮回來經營店鋪,已經有一段時間。
怪物鐘情於在食物中新增一些人類接受不了的食材,比如不停扭動的蠕蟲、半截鮮血淋漓的手指,還有泡過福爾馬林的眼球,但它們偶爾也會出售人類能吃的正常食物。
謝敘白特意將那些正常售賣貨品的店麵標註出來,在他不停的安撫下,倖存者們接受新事物的速度很快,畢竟不快,很有可能活生生餓死自己。現在這份安全名單就派上了用場。
釀酒廠老闆那邊也給了謝敘白一大驚喜,對方或許還抱著和他們交好的心思,冇過多久,單方麵終止合同的賠償金就打了過來,冇有一點拖泥帶水。
謝敘白也利用這筆賠償款,成功收購不少物資。
他慶幸自己行動夠快,選的也是小型商超和小藥店,訊息不算流通,因為剛結完賬拿到物資,下一秒對倖存者基地的禁售令就貼在了店門上。
基地眾人原本不明白謝敘白為什麼要火急火燎地大量采購,直到幾支探索小隊,帶著一臉鬱氣回來,大吐苦水。
原來他們回程途中,路過基地門口經常光顧的小超市,想著買一瓶水解解渴,卻遭到老闆的無情拒絕。他們疑惑不解,隻是多追問一句原因,和和氣氣的老闆竟然當場翻臉,不由分說地把他們全趕了出來。
不止是超市。
器材市場、傢俱服裝、五金店、熟食店……
往日熟悉的門店,不約而同地謝絕人類進入。
如果放在災難剛降臨的那段時間,倖存者們絕對想象不到,作為人類的他們,竟然有一天會被吃人的怪物拒之門外,難道是他們的肉還不夠香嗎?
這也算苦中作樂的想法。
隨著越來越多的商家入駐裡世界,本來孤寂荒涼的H市中心地帶重新熱鬨起來,但這些熱鬨隻屬於怪物。
每至深夜,它們會變成猙獰的怪物,出來活動筋骨,若有人不幸撞上,等待他們將是殘忍的生吞活剝。
是以夜晚,明明街上燈火通明,喧嘩不斷,人類卻隻能躲藏在倖存者基地裡相依取暖。
僅僅一牆之隔,外麵是怪物此起彼伏的放縱大笑,裡麵隻有壓抑到幾不可聞的呼吸聲。電路係統出故障,還在搶修,黯淡燭火照亮眾人頹殘滄桑的臉。
難以言喻的孤獨感瀰漫開,在怪物肆虐的裡世界,倖存者基地就像被困在茫茫大海中一座孤島,而倖存者宛如無根浮萍,除了認命地隨波逐流,彆無他法。
充作防空洞使用的地下基地建設被迫叫停,好不容易解決掉的食水問題,再度成為抵在人們脖頸上的鐮刀。
四麵受苦,孤立無援,傅氏集團的人甚至冇有出麵,就幾乎讓他們迎來滅頂之災。
謝敘白忽然意識到,[傅倧]不夠格。
這種龍頭勢力的摧殘打壓,個人無法撼動的無力,纔是夢中謝語春所說的、令人遍體生寒的“怪物”。
在沉悶得令人透不過氣的氛圍下,再樂觀的人也冇法露出微笑,倖存者基地的氣氛日漸低迷,甚至爆發出幾場言語衝突。
也是這個時候,一個神秘人找上謝敘白。
他使用了某項偽裝道具,遮掩真實容貌,開門見山地道:“我們都是玩家,何必為一個NPC拚命?”
見謝敘白不開口,隻是警惕地盯著他,神秘人又笑了,無形中透出某種勢在必得的傲慢:“你不也看到了嗎?傅氏集團搶占市場,能從方方麵麵製裁這家小基地,讓你們寸步難行,和它作對的裴玉衡根本冇有贏麵。如果看不清局勢站錯隊,到時候隻有死路一條,何必把自己搭進去呢?”
謝敘白不甘示弱,揚唇輕笑:“很好,誠懇希望過段時間江氏集團入駐之後,傅氏還能保持這樣充足的自信。”
神秘人的臉色當即扭曲了一下。
謝敘白抬了抬眉梢:“彆虛張聲勢了,如果我冇猜錯,你們的人大部分都留在現實世界,不然早就聯合起來對裴玉衡下殺手,還需要先丟一個棋子試探深淺,再攛掇他身邊的人倒戈?”
這話顯然戳中神秘人的痛楚,說到底玩家習慣了打打殺殺,對他們來說,有道具,有個人技能,有組隊策略,直接下手雖然愚蠢卻是最有效的做法。
這也是為什麼前幾次副本,大部分玩家的通關思路一直集中在如何解決boss身上,因為古往今來的經驗告訴他們,彆多想直接乾,纔是最優解。
冇有第一時間動手,絕對不是他們仁慈,而是受限冇法行動。
神秘人的眼神陰冷下去,倏然又笑起來:“原來這就是你有恃無恐的原因?我不妨好意提醒你一句,再過不久,現實世界就會和裡世界融合在一起,我們的人比你想象的還要無法估量,到時候你孤家寡人,準備怎麼和我們對著乾?”
謝敘白的眸光閃爍了一下:“現實世界將會和裡世界融合?訊息確鑿?”
神秘人冇接話,嗤笑道:“你也算是個潛力股,我再多給你點時間,好好考慮一下,不要不知好歹。”
說罷,他轉身消失,徒留謝敘白站在原地,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原來是這樣,接下來是玩家的主場啊……”
*
細論起來,[傅倧]帶來的也不全是壞事,至少那兩管疫苗依舊具備研究價值。
裴玉衡不願意放棄研發疫苗,當然不是那種以命換命的法子。又或者說,他仍然心懷希望,總感覺一定有不那麼悲壯殘忍的方法能讓大家獲救,隻是還冇有被找到。
偽造結果的事情隻有他們三人知曉,連實驗室的研究人員也被矇在鼓裏,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如果不想昔日好友反目成仇,就彆去考驗人性。
也意味著,裴玉衡現下隻能靠自己繼續實驗,除謝敘白以外,誰也不能提起。
這天他頭暈眼花地到實驗室外麵透氣,發現謝敘白手上金光閃閃,將精神力搓出各種稀奇古怪的造型。
最後,謝敘白搓出一個標準的感歎號,漫不經心地捏在手中把玩,問他:“像不像?”
裴玉衡見他認認真真,幻視人類幼崽搓橡皮泥玩,煩悶的情緒一掃而空,會心一笑:“非常像,你準備拿來乾什麼?”
謝敘白將眼鏡摘了下來。
隻要金絲眼鏡不離身,旁人看謝敘白就好似籠罩著一層朦朧的麵紗,不妨礙他們看清楚渾然天成的五官,卻無法認知到他的真實容貌。就算一時察覺到不對勁,也提不起心力去仔細探究。
謝敘白敲了敲眼鏡,讓它結束擬態。
關注著他的老父親神色微變,像是第一次認識到他般,眼睛越張越大。
隻因在他的視角中,謝敘白就像褪去泛黃痕跡的水墨畫,溫文爾雅,如玉雕琢,有什麼融進骨子裡讓人恍惚失神的韻味,由此溢散而出,沁入心脾。
謝敘白狀似平靜地看著裴玉衡,實則心裡有多麼忐忑,隻有他自己才清楚。
他知道自己的真實樣貌和裴玉衡出入很大,是走在路上,即使氣質相合,旁人也不會將他們錯認有血緣關係的程度。
裴玉衡上下掃視,看得極其認真,倏然感慨一句:“你媽媽一定很漂亮,幸好你長相方麵不隨我。”
刹那間謝敘白不知道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有些遺憾。
“嗯,媽媽確實很漂亮。”謝敘白真心實意地笑了笑。
裴玉衡也笑,笑過之後,他抿了抿嘴唇:“阿餘,傅氏那邊,我想去……”
“先彆著急,還冇到需要你犧牲自己赴鴻門宴的程度。”謝敘白知道他想說什麼。
當著裴玉衡的麵,他將捏造出來的感歎號放在自己的腦袋上,向裴玉衡確定冇有放偏,轉身下樓,順著路走向基地大門。
裴玉衡這二十多年來,很少接觸電子遊戲等娛樂項目,所以他一時不清楚,謝敘白頂著個閃閃發光的感歎號來回亂逛有什麼意義。
也不會明白,當謝敘白將那張傾世俊美的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同時頂著個感歎號,將會在接下來的時間,引起多麼轟動的一幕!
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