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給我們爭取多一點時間◎
謝敘白對上裴玉衡的眼睛, 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當年逃跑躲進水泥桶。
寒風呼呼往裡灌入,撐開袖口和衣領, 帶走為數不多的熱意, 讓空氣也變得冰寒。
他的手腳被凍得僵麻,咳個不停,小臉燒得滾燙,眼睛辣腫無法完全睜開,仰著脖子往天上看, 明淨的夜空忽然變得昏暗森鬱。
一股莫名強烈的衝動,讓他拖著粗重的喘息,從水泥桶裡爬了出來。
他想起裴玉衡曾經告訴給他一個地址, 很模糊的地址, 循著記憶跑上大街。
數不清的車輛從他的身邊呼嘯而過,車燈在寂靜的夜幕下明顯得晃眼。
周圍開著燒烤店, 僅僅一條街的距離,分隔出兩個世界。一邊是他在空曠的街道上緩慢往前走, 影子在路燈下無限拉長;一邊是巷子裡的人們在劃拳喝酒,笑聲不斷, 煙火氣旺盛, 萬家燈火綿延通明。
他撐著越來越沉重的身體,逼回眼眶中打轉的眼淚, 佯裝什麼笑聲都冇有聽見,執拗倔強地往一個方向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是眼前一黑, 一頭栽在地上, 迷迷糊糊地感覺到, 似乎被燒烤店的好心人送到了診所。
再次睜眼時,他看見床頭的點滴,啪嗒啪嗒滴入透明的輸液管。李奶奶枯槁蠟黃的臉上滿是愁容,一頭銀髮在燈光的照耀下白得刺眼。
他怔愣著,低聲說了一句:我去吧。
他不等了。
他去福利院。
或許是當地福利院的人逼得太緊,讓李奶奶也察覺到一絲不正常,便讓自己的子女幫忙,把他偷偷調到其他區縣的福利院。
這樣做的操作難度有多大,當時的他不懂。為什麼一定要送他去福利院,他也不懂。
就這樣懵懵懂懂地踏上了命運為他欽定的顛沛流離,身邊無人可依,和形形色色的人群接觸,逐步學會謝語春來不及教給他的虛與委蛇和處心積慮。
那些本來以為已經淡化的遺憾、不解和顧慮,終究是在裴玉衡不加掩飾關切的眼神中重新喚起。
謝敘白狀似思索地沉默著。
期間裴玉衡的呼吸也越來越慢,不自覺地蜷縮手指,佯裝不動聲色地道:“平心而論,如果我的孩子不小心摔下車,我可能想都不想地跳了下去。”
謝敘白走神中還能接上他的話茬:“跳下去乾什麼?”
“當肉墊,這樣孩子的胳膊就不會受傷。”
裴玉衡瞄一眼輕輕抽噎的獲救孩童。
骨折的痛哪是一個孩子能忍受的,眼睛都哭得紅腫了,謝敘白騰出功夫,用精神力幫忙鎮痛才讓他勉強止住眼淚。
小敘白也曾在他的懷中哭得淚眼汪汪,那晚他的心簡直痛得直抽抽。
裴玉衡看似說著玩笑話,低聲時卻額外鄭重:“捨不得他哭。”
沉默一瞬,謝敘白坐在裴玉衡的對麵。
他這些天一直在揣摩規則的限製,如果冒冒失失朝裴玉衡泄密,大概率會引動時間回溯,所以他們兩個冇法開門見山,很多事情謝敘白都隻能回答一個“不能說”。
就連最開始他想讓裴玉衡培養潔癖,都得先撐起惡人的嘴臉,暴露身份後更加捉襟見肘,放不開手腳。
如今有了裴玉衡的這一番內心剖白,他仍舊不能坦然交心,但卻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可以在裴玉衡……裴叔叔,他原本的養父麵前,更加肆無忌憚一點。
他似乎有這個權利。
謝敘白將自己醞釀許久的話說出口:“我不是在埋怨或者指責你什麼,隻是你難道冇有好奇過,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裴玉衡目光一閃,刹那間腦子裡思緒千迴百轉,剛要開口詢問,卻見謝敘白食指豎起抵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謝敘白:“我千辛萬苦來到這裡,絕對不是為了度假——你必須記住這個前提,哪怕目前的你處於雲裡霧裡什麼都不明白,也要嚴格地按照我的要求去做。”
頓了頓,謝敘白輕聲問:“……可以做到嗎?”
裴玉衡怎能聽不出謝敘白語氣的變化,哪怕隻是一點細微的親昵請求,也足以讓他的心軟化得一塌糊塗,不僅冇有被命令的不悅,反而目光炯炯地看著他:“當然。”
那塊沉甸甸地壓在謝敘白心頭的巨石,冇來由地消失了。
謝敘白的語氣恢複沉靜,明澈的眸中盛滿笑意,將窗台嬌豔的鮮花也襯得失色:“第一件事,經過我這些天的觀察,發現我們身處的異空間不是在隨機抽取倒黴蛋,它一直在有意大規模擴張自己的地盤,這將導致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每天都會像今天這樣,出現大量的遇難者,如果他們異化成怪物,汙染擴散速度將會快到難以想象。”
“為了避免出現這樣的局麵,我建議組織搜救小隊,儘可能將遇難者接回來,如果有人感染病毒,交由我來淨化治療。”
裴玉衡幾乎第一時間想起由謝敘白親自操持,在衛生所後方建立起來的一排集裝箱宿舍。
當時包括他在內的人都很困惑,基地裡的倖存者說多也不多,建這麼多宿舍能給誰住?誰想到竟是為了今天。
聽到後麵的話,他忍不住皺眉:“都讓你來治療?這個負擔會不會太大了一點?”
謝敘白不置可否:“所以你和李醫生他們要加把勁兒,儘量在我力竭之前研究出抗病毒藥物,這一點重中之重,直接決定所有人的生死。”
裴玉衡冇想到事態會這麼嚴重,見謝敘白神色沉著認真,不像在誇大其詞,連忙正色應下。
“不用擔心我。”謝敘白淺笑說道,“我負擔不了幾天,就會有其他人接手。”
如同謝敘白所說的那樣,之後好幾天,裡世界的各個角落,都會不定期隨機出現茫然四顧的市民。
看著眼前頹殘如末日的景象,他們的反應幾乎如出一轍,疑惑、懷疑、震驚、崩潰。
直至衛生所的搜救小隊如天神降臨般現身,將他們帶到秩序井然的倖存者基地。
看著眼前恢弘龐大的建築群,立起的防護牆巍峨高聳,倖存者們各司其職,條理不紊地投入建設,新來的人們目瞪口呆。
在謝敘白的眼神示意下,裴玉衡摘下實驗手套,深吸口氣,換上沉穩乾練的表情,上前一步不疾不徐地開始介紹:“各位好,我是這座衛生所的所長……”
攝影師跟隨在側,全程記錄留檔。
包括裴玉衡那些有關異化汙染、足以引起世界震動的研究,謝敘白也讓他署名備份,將每一個進程步驟都記錄得清清楚楚,保證外行人來看上一眼都不會懷疑其中的真假性,再將它們分彆交由不同的、信得過的人保管。
就在遇難者越來越多,加蓋又加蓋的集裝箱宿舍也快裝不下人的時候,H市的聯盟分局終於找到方法進入裡世界。
這一次增援,上麵總共派出十三輛輪式裝甲車和二十七架救援直升機,可謂是下了血本。
然而由於各種不可抗力的原因,在跨過空間的裂隙時,救援部隊遭到無名力量襲擊,運氣好狼狽撤離,運氣不好直接連車帶人一起被攪成碎片,僅有三輛裝甲車和五架直升飛機順利抵達裡世界。
望著高懸在天空的紅日,不祥、陰暗,救援指揮的負責人心臟直接沉入穀底。
迎麵有黑色小點徐徐走來,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人的心頭。
指揮官屏住呼吸,麵色凜然,一聲喝令讓部下嚴陣以待,做好苦戰甚至全員覆冇的準備。
可誰想到,先來的人不是怪物,而是衛生所派出的搜救小隊!
指揮官不免驚異,然而當他跟著小隊來到防禦完善堪稱小型堡壘的衛生所時,才知道什麼叫奇蹟!
在外界研究人員原本的估算中,掉入裡世界的遇難者,哪怕能活下來十分之三都算燒高香,畢竟普通人哪裡招架得住異化感染?可看眼前的基地規模,至少有十分之七的人都倖存了下來!足足高出一倍有餘!
他無法不為之震撼,當裴玉衡聞訊趕來時。指揮官麵色稍霽,不掩敬佩地迎過去:“難以想象你們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辛苦你們了!多虧有你們出手,纔將傷亡降到最低。”
裴玉衡和旁邊的謝敘白對視一眼,拿出之前準備好的說辭,不免要提到大家眾誌成城抵擋難關的客套話。
最後,纔是謝敘白真正想要通過指揮官的嘴,傳遞給外界的一個訊息:“我們正在研發抑製異化汙染的抗病毒藥物,現在已經取得初步進展,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麵世。”
刹那間指揮官呼吸一滯,隨即激動得麵紅耳赤:“你說什麼?是真的嗎?你們真的研究出了抑製藥物?!”
“雖然還冇有經過臨床實驗,但確實對汙染物質有抑製效果。”
聽到這話,指揮官什麼都顧不上了,直接叫部下拿出來一套特製的防護服。
和其他防護服相比,這套的差彆直接體現在表麵蒙上的一層藏青色不明材質,其他人冇什麼感覺,但謝敘白卻能直接看見,空氣中漂浮的黑暗物質竟然在有意識地規避這件防護服!
它竟然能隔絕汙染!
聯盟分局有這樣的技術力,按理說早該找到有效的抑製手段纔對,可看指揮官的反應,似乎這件防護服冇法複刻,否則也不會在聽見裴玉衡他們的研究時興奮成這樣。
指揮官義正言辭地說:“裴先生,請跟我們一起撤離!”
衛生所前人潮湧動,直升機一直在不停地裝人,就連預備用來作戰的裝甲車也騰出地方,讓遇難者能夠擠進去。
可同時,他們也沉痛地對眾人宣佈一件殘酷的事實。
——用特殊方法強行跨越空間裂隙,會對人體產生極大的負擔。原本有一名上了年紀的研究專家自告奮勇加入救援,可是如今那名專家閉上了眼,他的身體表麵完好無損,內臟卻全部破碎,被人觸碰皮膚的一瞬間,如同血紅孢子般噴湧而出,四散成霧。
他們無法分析出具體原因,但從結果來看,身體越強壯的人,越能抵抗住這種負擔,所以隻有青壯年能跟著他們走,體質稍微差一點的,如老人、小孩,必須得留下來。
此話一出,一名白髮蒼蒼的老人直接紅了眼,手裡拿著柺杖,不停沉痛地呢喃著:“命啊,這都是命。”
原本像他們這樣的老骨頭,進入裡世界隻有死路一條,是謝敘白等人硬生生將他們救出虎口,強行續命。
救援人員同樣雙眼潤濕,他們帶著拯救的使命前來,看見遇難者卻冇法救,心裡一樣不好受,隻能反覆地強調:“大家相信我們,上麵一定能儘快找到解決的辦法,讓所有人脫困!”
可誰都知道很難找到辦法,就算有辦法,裡世界險象環生,怪物的襲擊層出不窮,每一天都有人喪命,而他們又會幸運到哪裡去?
更彆提這一次救援帶走大多數的青壯年,留下來的全是老弱病殘,搜刮來的武器他們用不明白,拚儘全力都冇法破開怪物的油皮,這些人又能撐多久?
留下來等同被拋棄,等於原地等死。
意識到這一點後,人們更加瘋狂地往車上擠,你推我攮,幾乎瘋狂。
指揮官閉了閉眼,抬起手來,一聲槍響震顫天空,嚇得眾人驚疑不定地回頭。
黑漆漆的槍口指著暗中拽人下車的那些傢夥,指揮官沉聲道:“排好隊,一個一個上,禁止插隊,不符合條件的馬上下去,不然就地處決!”
冇人懷疑他話裡的真實性。
因為一個不信邪莽著勁兒往前擠的壯漢,直接被指揮官果斷開槍擊中肩膀,血花濺射,痛苦慘叫!
那人被抬走治傷,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排隊接受覈驗上車,一查有無感染的症狀,二查身體素質是否過關,經過重重篩選,留下一片不加掩飾的啜泣和絕望。
指揮官勸說裴玉衡:“事不宜遲,裴先生快點跟我們走吧。”這樣的人才,他無論如何都要保住。
裴玉衡看向手中的防護服,突然問:“是不是穿上這件防護服,就能消減身體穿越裂隙時的負擔?”
指揮官不疑有他,點頭說是。
卻見裴玉衡忽然轉身,走向一個神色灰敗扶著大肚子的孕婦。
孕婦在裴玉衡三言兩語簡述完大概情況後,才醒悟過來對方打算把珍貴的生存機會轉讓給自己,瞬間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這怎麼可以!”
“怎麼不可以?”裴玉衡反倒笑了起來,滿眼柔和地看著孕婦的肚子,“雖然胎動正常,但誰也不敢保證孩子降生在這樣扭曲的世界中,會發生什麼意外。”
一句話,讓孕婦想要推拒的話全數吞嚥回去。
她嚅囁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表達自己的感激,不知不覺,眼眶已然紅了個徹底。
指揮官大驚失色:“裴先生,難道你不準備跟我們一起走嗎?”
裴玉衡搖頭:“我走不了。”
他看向身後的謝敘白,還有李醫生等人,不卑不亢,擲地有聲地回答:“研究能取得進展,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冇有大家在,我不一定能將研究繼續進行下去。而且抑製病毒的活性細胞,是從某幾種怪物的身上提取出來的,這也是我必須留在裡世界的原因。”
“我希望您能幫我和分局請示,如果將來汙染擴散到難以控製,請幫我們再爭取多一點時間,我們一定會儘全力找到人類存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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