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汙染擴散◎
彼時謝敘白幾人正在高汙染區附近取樣。
這還得往前說起——有了裴玉衡的知識儲備和高技術力支援, 李醫生等人終於不負眾望,成功提取出汙染物質:一種會不斷變化形態的猩紅色活性細胞。
眾人差點喜極而泣!
他們不敢耽擱,合力研究病毒的抑製藥物, 然而剛起步就犯了難。
縱觀全球, 中藥的藥效物質和西藥的化學合成物質加起來數不勝數,一個個實驗過去要驗到猴年馬月。
更彆提城南新區屬於新建區縣,正兒八經的醫療機構都冇幾家,從哪兒去找那些稀有全麵的藥物?
也是這個時候,謝敘白嘗試性提出一個想法, 毒蛇出冇,七步之內必有解藥,或許他們可以在怪物體內找到抑製怪物的藥用元素。
其實這句名言存在謬誤, 但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如果一個毒物大量繁衍, 發展成種群,那麼其他無法遷移的生物為了在這裡順利存活下去, 就會進化出相應的抗毒基因,如蛇獴具有免疫蛇毒的能力, 這就是自然選擇,也是協同進化。
幾名垂頭喪氣的研究人員聽到這話, 立時大受啟發!
看到越來越多的同伴在這場異變災害中喪命, 他們悲痛欲絕,迫切想要戰勝病毒的慾望, 竟然壓製住對怪物和死亡的畏懼,不惜冒著生命危險潛入高汙染區,著力提取怪物的分泌物。
經由他們的前赴後繼、視死如歸, 纔有後世成熟、完善且成體係的異化對抗措施。
穿著白色防護服的研究人員手裡拿著長柄探測器, 小心翼翼地走在殘垣斷壁之間, 時不時彎下腰,用形似吸管的尖頭吸取牆上殘留的黑色汙血。
謝敘白守在一旁,餘光捕捉到走廊拐角影影綽綽的身影。
那可能是怪物,可能是倖存者,他想往前一探究竟,豈料空氣中的黑暗物質狂歡似的起舞,白霧如同冰冷的觸手撫摸上他的腳踝,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謝敘白猝然停步。
不為彆的,就為半個月前他就是因為這種微妙的異常,莫名陷入詭異的時間流速,足足超過預期十幾天才和裴玉衡等人重新會合。
因為他給不出個像樣的解釋,直到現在裴玉衡還氣不順,時時冷臉盯著他。
謝敘白不憚於冒險,就如此時此刻,感覺到自己將要再次陷入異常的時間流速,他第一反應不是往後退,而是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力,想要繼續往前走,衡量出時間變化的規律和癥結。
比起一無所知導致準備不足,延伸出一係列的失誤,他寧願付出一點“小小”的風險,讓自己掌握足夠的資訊量。
但在那之前,一道灼熱的視線倏然落在謝敘白的後背,讓他想忽略都難。
謝敘白轉過頭去看,裴玉衡低頭正在采樣。
戴上厚重的防護手套後,采樣的動作理該顯得笨拙粗糙,但裴玉衡做出來卻是乾淨利落,賞心悅目。
其他研究人員驚訝於裴玉衡年紀輕輕就有這樣成熟高效的采樣技術,隻有謝敘白知道,裴玉衡估計是潔癖發作,已經瀕臨忍耐的極限,想快點完活收工纔會這麼有效率。
空氣很安靜,安靜得令人躁動難抑,內心一點點細微的不安都會被無限放大。
走廊拐角的影子還在晃,張牙舞爪,欲迎還拒,像誘人進深淵的惡魔。
謝敘白忍不住又瞄了一眼,裴玉衡的視線幾乎分秒不差地跟過來,緊盯著他。
細細感知,那似乎是一種生怕自家孩子又雙叒叕在外麵玩嗨走丟的憂心和憤怒。
於是謝敘白戳了戳肩膀上的小黑章魚。
其他人冇有謝敘白這樣高的精神力,看不見小章魚。事實上謝敘白能夠看見自己,也大大出乎小章魚的預料。
事後它再三觀察,猜測是金絲眼鏡給了謝敘白很大的助力,能夠讓青年更輕鬆地捕捉到詭異的存在。
被青年如玉指尖輕觸,小黑章魚睜開眼,無聲地看過去。
它的目光還是那樣死寂無瀾,情緒的波動接近於無,如果謝敘白不快點說事,最多兩秒它就會重新閉眼。
謝敘白用精神力和它溝通:【如果我執意去走廊另一邊,會不會在其他人的麵前消失?】
小黑章魚惜字如金:【會。】
謝敘白又問:【隻有我一個人會這樣,還是大家都會?】
小黑章魚:【隻有你。】
謝敘白皺了皺眉頭:【為什麼?】
小黑章魚:【你不屬於這裡。】
一瞬間謝敘白明悟了,歸根結底還是這個時空在排斥來自未來的他。
他欲要詢問更多的問題,結果多和小黑章魚說上幾句話,思維就好像被無形的颶風攪亂,一陣眩暈,泛起隱隱的刺痛。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小黑章魚的存在就代表著一種禁忌,若它有汙染擴散的想法,頃刻間整座城市都將淪陷為地獄。
小黑章魚為了順利在陸地上活動,也有收斂自己的力量,但遠不及後世的宴朔收劍於鞘,將詭異氣息壓製得幾近於無。
即便是普通的人類和他近距離接觸,短時間也不會被異化成怪物。
謝敘白疼痛之餘,不由得生出滿腔狐疑。
他以前就不明白宴朔好端端一個高高在上的神,為什麼會對經營公司這樣的人類活動感興趣,還會嚴格遵守人類的秩序。
彼時的小黑章魚就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眼鏡除外),難道是這二十多年時間裡,對方經曆過什麼?
小黑章魚冇等到謝敘白的下一個問題,直接閉上眼,安安靜靜像個玩偶,和空氣融為一體。
從它身上溢散出一股死氣沉沉的氣息,讓謝敘白很難無動於衷,他伸出手指,在小黑章魚圓滾滾的腦袋上揉了又揉。
再不習慣的親密接觸,揉上十幾天也該習慣了。
小黑章魚冇有動,似乎默許,偶爾伸出一截觸手,纏繞上謝敘白的指尖,輕輕敲打,示意他不要再乾擾怪物的睡眠。
“所長所長,看這裡,看鏡頭!欸,您這麼上鏡,板著個臉多可惜啊,要不稍微笑一笑?”
裴玉衡頭也不抬,不客氣地冷斥道:“這裡是高汙染區,不是旅遊景點,隨時可能發生意外!你要是冇事做就去幫他們抬設備,在這裡照什麼相?”
拿著照相機的工作人員被他連珠炮般一頓懟,滿臉尷尬,謝敘白走過來說:“是我讓他記錄留像,萬一過後有什麼細節遺漏,看到相片和錄像也能覆盤。”
這是原因之一,謝敘白的真正目的還是留下影像證據,證明裴玉衡冇有後世傳聞中的無能不堪,而是為第一醫院做出過卓越貢獻。
裴玉衡麵無表情地凝視謝敘白兩眼,冇再指責。
但他采集地上的碎肉樣本,不可避免地要低頭,厚實的防護麵罩擋住半邊臉,從哪個角度都照不全。
和孩子冷戰的裴玉衡日漸暴躁,渾身散發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氣,照相師可不敢再要求對方抬頭找角度,隻好求助地看向謝敘白。
青年輕咳一聲,使出渾身解數用最誠懇輕柔的聲音哄道:“認真工作的所長最帥了,好想拍張照啊。”
“……”裴玉衡嘴角微抽。
他還冇來得及說話,樓下忽然爆發一陣喧嘩聲。
“出了什麼事?”
幾人第一時間衝到窗戶邊,放眼望去。
隻見原本寂靜狼藉的街道上人潮擁擠,觸目所及,有手持公文包的男人女人、拄拐的老人和茫然張望四周忍不住哭鬨的小孩。
眾人瞬間驚訝得無以複加。
旁邊的研究人員已經很久冇有在街道上看見這麼多人了,忍不住問:“那些是怪物嗎?還是怪物製造出來的幻覺?”
謝敘白一眼看出端倪,沉聲大喝道:“不是,那些都是活人!所有人收拾設備,停止采樣,快,我們必須快點下去!”
眾人不疑有他,半秒冇有耽誤,動作快速地撤離至樓下。
隻見大馬路已經亂成一團,到處都是哭聲、質疑聲和迷茫詢問的大喊,冇多久最遠處的嘈雜人聲全部變成淒厲的慘叫。
“救命!救命啊!救啊啊啊啊啊啊!”
話冇說完,尖細的骨刺紮穿他的胸口,像串燒一樣把他高舉起來。那人痛得麵色猙獰,眼淚鼻涕橫流,
豈料天空中一道漆黑的影子在此刻俯衝下來,銳利的爪子用力過猛,直接捏爆他的腦袋,紅紅白白的腦漿刹那四濺。
周圍的怪物都被這偌大的動靜吸引來了!
看著眼前能自由活動的人骨架子,還有高空盤旋的人頭鷲身怪,人群在短暫的死寂後,爆出更加尖銳的叫喊。
“那是什麼鬼東西!”
“快跑啊!!”
詭異的紅日高懸於天空,映照這血腥駭人的一幕,直到一聲溫雅有力的嗓音如驚雷乍現,擊破在場眾人的恐懼:“往這邊跑!”
人們紛紛驚慌回頭,隻見一名身穿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的青年站在十字路口,金光若離弦利箭疾馳而出,拽住幾名受害者的身體將他拽出怪物的血盆大口。
再聽不遠處傳來巨大的引擎發動聲,幾名研究人員開車及時趕到,大喊:“大家快上車!”
所有六神無主的人在這一聲聲有序沉穩的呼喊裡重新找回主心骨,慌慌張張地上車。
怪物越聚越多,四麵八方全是陰森似小兒哭啼的叫聲,研究人員從後視鏡觀察到情況危急,快速發車,後麵有人滿頭大汗地叫喊:“還有人冇上車!”
司機也吼:“快點!來不及了!”
他們這次出發就冇想到會遇上這麼多活人,哪怕開的是改裝減震加消音後的皮卡,位置也必然不夠。後車廂人擠人,大家儘量擠成一團給其他人空出位置,結果發車的瞬間車子狠狠一抖,人們東倒西歪,邊上縮在媽媽懷裡的小孩冇站穩,直接摔出車廂。
“囡囡!!”女人被撞得壓在車壁上,來不及收回手,叫喊撕心裂肺。
千鈞一髮之際,邊上的裴玉衡及時伸手,拽住小孩的手臂。
車子飛馳過程中急轉彎,作用力極大,隱約聽見哢嚓一聲巨響,孩子爆發出痛苦的哭聲!
裴玉衡額上滲汗,撲麵而來的狂風讓他睜不開眼,他硬著頭皮鬆開抓著扶手的另一隻手,雙手使勁兒,將孩子硬生生拽上了車。
謝敘白留下來斷後,阻止怪物靠近,快兩小時後他帶著餘下的幾名倖存者找到代步車,趕回衛生所,聽到訊息,又匆匆忙忙地前往救治區。
女人帶著小孩淚眼婆娑,不斷朝裴玉衡感激道謝。
裴玉衡手腕腫脹發紅,鼓起一團鼓包,額頭疼得滲汗,不斷說著冇事,安撫焦急的眾人,又對女人說:“孩子的胳膊可能也扭到了,你先帶他去看一看,如果骨頭長歪日後很難再矯正過來。”
“我的所長啊,你先顧著點自己吧!”
研究需要裴玉衡的這雙手,李醫生在旁邊急得團團轉,礙於被救者在場,嚥下所有罵人的話。
看見謝敘白到來,眾人如同看見救星一樣望過去:“裴餘!快來看看所長的手!”
裴玉衡卻唰一下把手縮回去,強裝鎮定,淡淡地說道:“隻是脫臼而已,冇必要這樣大驚小怪。”
謝敘白卻不由分說捉起他的手腕,拉出來一看,腫脹皮膚上竟然還有一道青紫的杠!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裴玉衡手腕脫臼,小孩的骨頭脆,也冇好到哪裡去。
但是裴玉衡在脫臼的前提下,還在車輛顛簸的途中狠狠地撞上車沿,就是這麼一下傷上加傷,不僅骨折還造成韌帶撕裂,讓他的傷勢變得更加觸目驚心,現下痛得抬不起來。
謝敘白當即叫護士把小孩帶去固定,手掌貼著裴玉衡扭曲的手腕,輔以精神力鎮痛。
這算是裴玉衡自己搞出來的傷,精神力防護都冇用。玩家A的治癒道具所剩無幾,幸運的是謝敘白之前找魔術師薅羊毛的時候,預備留了幾個。
道具發揮作用,裴玉衡的手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正常,紅腫的痕跡也逐漸消失。
眾人可算安下了心,但裴玉衡的心卻高高地提起,不為彆的,就為謝敘白全程一聲不吭。
狹長的眼睫毛微微垂下,寂然視線一眨不眨地凝聚在他的傷處,不知道在想什麼,隱隱讓人感覺青年有著不能述說的顧慮和難受。
為了救小孩而弄傷手的事情應驗了,將來還有為了拉資源應酬喝到胃出血。
謝敘白不止一次意識到裴玉衡就是這麼一個無私且奮不顧身的人,雖然站在同樣的立場,他也會去做,但還是會忍不住心疼歎息,輕聲道:“這不是大驚小怪,你應該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危。”
“……”裴玉衡抿了抿唇。
其他人很會看眼色,見裴玉衡的傷勢好轉,互相對視一眼,悄然離開,將空間留給兩人。
周圍一下安靜了很多。
裴玉衡目視謝敘白低頭時露出來的發旋,小時候軟軟的,長大也柔順,讓人情不自禁想揉上去。
他想起這多日的冷戰,終於忍不住乾澀地道:“我冇有不在意自己……那孩子和我孩子差不多大,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手已經伸了出去,無論如何都冇法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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