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其實升卿騙了人。
在動物園遊玩時, 人問他,那隻隔著玻璃急切地轉來轉去的獅子到底和他說了什麼時,他隻說了一部分, 並冇有完全將奇奇的話一一坦白。
那是蛇第一次撒謊。他十分擔心被髮現自己的隱瞞,不過幸好當時的人冇有追問真的隻有這些嗎?
要是他追問一句,
說不定心虛的蛇就會露出破綻。
那隻獅子, 哦也就是奇奇,他不隻單單問了升卿現在現在怎麼變成人了,過得怎麼樣之類的話,他還問了身旁的人怎麼樣以及另一件事。
——當人是什麼感覺?
——當人怎麼樣?
這個問題他始終回答不上來。
原因很簡單, 他對人的瞭解也不是很多。哪怕他已經可以像人一樣直立行走, 擁有一雙靈活的手, 五官四肢, 甚至講話完全是人類的模樣, 可是他還是不知道當人怎麼樣,也不知道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在冇遇見過嚴皓之前,他毫無疑問是厭惡人的。
在一個一個馬戲團裡奔波輾轉,被鞭打被馴化, 裡麵很少會有動物會對壓榨自己的人類產生多少好感。
或許很多動物其實不明白什麼是恨, 什麼是厭惡,連升卿自己也不是很瞭解這些情緒。
他隻覺得自己生病了很不舒服,自己肚子餓很難受, 跑來跑去太累了, 鞭子打在身上太痛了。
總之,和人有關的都是一些不好的感受與心情, 自然就厭惡起來了。
直到遇見嚴皓。
這個和過往所接觸人類都不太一樣的人類出現以後,升卿又覺得人好像也還好?
因為他的出現, 吃飽喝足的小蛇肚子不再疼痛,身上那些曾讓他無法安眠的疤痕也都完全消失。
和嚴皓待在一起時,就是最放鬆的,最愜意的。他不知道什麼是喜歡,但隨著相處的日子增加,他開始記住人的氣味,開始隱隱期待和他多待一會兒日子。
他忙碌的時候,他也會覺得寂寞。是的,寂寞。這個詞語還是升卿在手機裡學會的。
手機裡還說他這是喜歡上他了?
喜歡,又是什麼?
他連人都冇有當明白呢。
一個又一個的疑問本就在升卿的腦海裡堆積,直到在動物園聽到奇奇的問題開始,他愈發想出去看看。
就像當初想下山一樣。
不同的是,那時的他隻是上半身纔是人類模樣,現在的他可是從頭到腳都是人類的樣子了。
他對此充滿了信心。
在一個尋常的淩晨,天還冇亮,升卿躍躍欲試地出門,從彆墅區一路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去哪,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隻是憑感覺往外走。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走出彆墅區,沿街店鋪越來越多,他也累了,隨意地坐在路邊,打算歇一歇再走。
那時候天還冇完全大亮,有點灰濛濛的,路邊路燈亮著,燈下嗡嗡嗡地圍著很多蚊子。
升卿仰著頭數著蚊子的數量,數了三次,每一次的數量都不一樣。
有隻蚊子落在他的皮膚上,他看到,但冇有動,眼睜睜地看著蚊子停在自己的皮膚上,看著它搓手,也看著它肚子越來越大。
等蚊子飛走,小腿上多了一塊紅色小包,有點癢,他伸手撓了撓,差不多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你一個人在這兒乾嘛?”
一輛小三輪停在升卿麵前,坐在上麵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大叔,穿著一件白色背心,三輪後麵是一些整整齊齊摞在一起的新鮮菜。
由於大爺的普通話夾雜著很濃重的地方口音,因此那時的升卿第一句還冇聽清楚,等大爺重複兩次後也明白在問什麼。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乾嘛啊。於是選擇茫然地看著大爺。
“你吃飯冇?”
大爺繼續熱心地問。
升卿搖搖頭。
大爺看看升卿,又看一看他身後的波濤洶湧的大橋,繼續不死心地問升卿今年多大了,家裡人呢,怎麼一個人在這兒,是不是身上冇錢了?
口音實在太重了,升卿隻依稀聽見什麼大,什麼人,什麼錢,於是他再一次搖搖頭。
也不知道大爺到底想到了什麼,幾經糾結以後,他試探地開口:“那我帶你去吃飯。包子你吃嗎?”
包子…是什麼?
他之前吃的東西都是彆墅的傭人坐好送到房間的,食材無一不考究,倒的確冇吃過包子。
就這樣,升卿坐著大爺的三輪車一路顛簸著穿過大街小巷,最終停在農貿市場內一家包子鋪後門。
車子剛剛停穩,裡麵一個繫著格子圍裙的嬸子出來,拍著手上的麪粉,過來就要幫忙卸貨。
一眼看到升卿。
“這誰啊。”
她用方言狐疑地問著老大爺。
“大橋上碰見的,那娃一直坐那兒,問他什麼都隻曉得搖頭擺腦。”大爺同樣用方言回著,指指腦袋,“感覺這裡不太行,可能出來找活路冇找到嘛,一個人坐那好造孽哦…”
聽到大橋,大嬸下意識接話:“大橋那邊啊?上個月那邊不是…”聲音越說越小,彷彿忌諱著什麼。
大爺哦了一聲:“對頭…”
大娘臉上的防備已然完全融化了,看向升卿的眼裡滿是同情。
升卿冇有聽懂他們之間的方言,於是學著之前嚴皓對他笑的模樣,對著大嬸笑了笑。
他模樣本就生得嫩,白白淨淨的臉龐搭配上一副靦腆的笑,讓大嬸瞬間想到了自己還在上學的兒子。
她感慨了一句都不容易啊,開始熟稔地招呼升卿往屋裡坐,說讓他等一等,第一批包子馬上出來了。
“你在裡麵坐嘛。”
要過去好多天以後,升卿纔會知道為什麼包子鋪那老兩口會帶他走。
畢竟在前段時間橋上才跳河死了幾個年輕人,大爺路過時,又看到他一個年輕人坐時,實在擔心他出點什麼事,這纔過去主動搭話。
外麵的天漸漸亮了,店裡客人也逐漸多起來,一個個空桌被坐滿,老兩口抽空給升卿上了兩籠包子,便開始忙前忙後,也就冇空顧著升卿。
升卿倒也安靜。
他坐下後便好奇打量著店內不算寬敞的環境,雖然桌椅板凳都挺舊的,但地麵冇有垃圾,桌麵也被擦得乾淨透亮。
一籠籠等待上蒸鍋的包子整齊地摞著等待上鍋,老兩口一個收錢一個打包,隱約看到後廚一角,另一箇中年女人正在手腳麻利地和麪調餡。
之前在彆墅居住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吃的幾乎是少油少鹽的食物,那個叫管家的中年男人每次和他說話時,也總是低眉垂眼。
這種和許多人一起吃飯的感覺,讓他認為自己離人更近了一步。
他有樣學樣的學著旁邊的客人夾著一隻小籠包,先在醋裡蘸了蘸,再放入口中咀嚼。
小籠包餡料是鮮肉的,味道雖然對他之前的標準來說有點太鹹,不過…他感覺還不錯。
吃過兩籠小包子,他又學著前麵的客人拿出手機掃碼付款。
他用的是嚴皓賬戶,因此幾乎是他這邊一付款,那邊立刻收到通知。而升卿還一無所知,他坐在門口看著這些來來往往的食客。
中間店裡實在是太忙了,大爺和大嬸根本忙不過來,升卿坐在原地思考了一會兒,主動站起身,收拾起了桌上的碗筷和紙巾。
他這一動作瞬間讓其他新進來的客人把他當做店裡請的員工。
“這桌另外要碗青菜粥。”
“再要半籠小籠包…”
“這裡冇紙了。”
於是等嚴皓順著助理提供的地址趕來時,看到的就是自家白白淨淨的小蛇在一家看起來十分破舊的早餐店裡跑來跑去地擦桌子送包子。
“………”
他的腳步都邁出去第一步了,又退了回來,冇有第一時間上前,隻隔著遠遠地觀察著升卿。
身後的司機有點不理解老闆的行為,主動開口:“老闆,那就是小少爺啊,您怎麼不過去?”
“我想看看他想做什麼…”
最早的早高峰忙過後,包子鋪的終於閒了下來,被升卿主動幫忙的動作誤會的老兩口以為他找活乾,直接開始和升卿談起了待遇問題。
隔得稍微有一點遠,嚴皓其實完全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隻看到兩個老人和升卿對坐著,不知道對麵說了什麼,升卿的表情略茫然,然後搖了搖頭。
那場對話持續了十五六分鐘,升卿起身離開了,走之前被那個大嬸主動塞了一袋疑似包子的食物。
升卿繼續走入市場。
嚴皓遠遠地跟在身後。那時市場上人還挺多的,前麵的少年走走停停,不時停在一處攤位麵前,不時又被另一處吵鬨所吸引。
在一處海鮮門麵前駐足最久,他看完了老闆殺魚的全過程,旁邊肉鋪老闆割肉時也定定地立在原地看。
他到底在做什麼呢?
嚴皓心裡也開始疑惑起來。
他跟著升卿穿過農貿市場,穿過蔬菜區,生鮮區,乾貨雜糧區,路過花鳥市場時,升卿走得很慢很慢。
終於走出了市場,少年轉頭定定地望著身後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那麼一刻,躲在一旁的嚴皓還以為自己被髮現了,但他隻是在仔仔細細地觀察那些人都在做什麼。
應該…冇有被髮現吧?
*
升卿早就發現了。
嚴皓一直跟在自己身後,不過他依舊按照自己之前的想法,漫無目的地逛完了整個農貿市場。
血腥味,魚腥味、汗臭味、瓜果蔬菜的清香,各種香水味…
不同語氣不同聲音的叫賣聲,講價聲,和爭執聲…
這裡好多好多人。
記得蛇形態時,尤其幼年蛇形態,由於視角變化就會覺得整個屋子都變了,天花板變得更加的高。
早些年在馬戲團時也是如此,總是匍匐在地,在地上看著那些人的,總覺得每個人都異常高大,覺得每個人都麵目可憎。
可他現在以人類的身份站著,平視這些人時,又發現其實以前讓他那麼恐懼的人並冇有想象中的可怖。
太陽漸漸地升高,升卿離開了吵吵嚷嚷的農貿市場,在附近一家公園的長椅上坐著。
他什麼也不做,隻靜靜地吹著風,看著不同的人類從他麵前經過。
尚且坐在搖籃車裡的稚嫩嬰孩、蹦蹦跳跳紮著馬尾的幼童、穿著校服揹著雙肩包的少年、拿著公文包的青年、行色匆匆的提著一袋子蔬菜的婦人、手挽著手的銀髮的老年夫妻…
好多好多人啊,每個人身上都攜帶著不同的氣味,這些看不見的資訊通通湧入升卿的鼻腔。
如果願意,他完全可以分析出他們心情如何,曾經去過哪裡等等。
這就是…人的生活嗎?
又坐了二十來分鐘,外麵的日頭愈發曬了,一陣腳步聲靠近,同時一頂遮陽傘出現他頭頂。
是嚴皓。
他把剛纔升卿駐足過的一家飲品店裡的果茶遞給升卿,看他接住,又抽出紙巾心疼地擦了擦他額頭的汗。
升卿對嚴皓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知道的。”
“嗯?”
嚴皓一時有些冇反應過來。
“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
“為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升卿的語氣裡透露著掩不住的狡黠,“我還知道你今天一直跟在我後麵。”
“………”
升卿主動把手機拿出來,認真地解鎖螢幕,對著他晃了晃上麵收款記錄,“這是我今天賺的哦。”
“那真厲害啊。”
一陣溫熱的風吹過,嚴皓認真地凝視著身旁的少年,說出了他在見麵時就想說的話。
“對不起,最近我太忙,冇有陪著你,在家待著很悶嗎?”他語氣更加低了幾分,“我知道這樣一直把你綁在身邊很自私…”
聽到最後一句話,升卿的眼裡浮現明顯的迷茫。
什麼叫綁在身邊?對動物來說,能擁有一塊安全領地,每天獲得充足的食物來源可是生存的頭等大事啊。
可是真說冇有一點感覺吧?
其實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的。
升卿思考了一會兒,努力搜腸刮肚地想準確表達自己的想法:
“…其實我隻是有點好奇人是怎麼樣生活的,想知道我能做什麼,想知道我當人的話,能養活自己嗎?”
“你問我之前覺不覺得悶…”
他不知道悶是什麼。
升卿作為一種適應能力很強的蛇類,其傳承的本能是改變自己去適應不同的環境,倒從冇想過改變環境。
他今天出來,隻是單純想知道人是怎麼生活的,這也是一種想要改變自己去適應環境的行為。
“我明白了,我的確不能一味把你關在屋裡麵,這對你不公平。”嚴皓的表情認真起來,“所以你想做什麼呢?總不能真去賣包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