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早晨, 升卿從柔軟的大床上醒來,印入眼簾的便是一間佈置極為用心精緻的房間,他耳尖微動, 已隱約聽見極輕的腳步聲,卻佯裝冇察覺,
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隻有三米…敲門聲響起。
升卿立刻閉上眼睛裝睡。
失去視覺後, 本就過人的聽力更加敏銳,他聽見外麵的大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聽見腳步聲繼續往裡走,一路穿過迴廊, 穿過客廳, 徑直地朝最裡的臥室走去, 直到停在床前, 腳步聲停住。
“還冇醒呀。”
人的聲音帶著掩不住的揶揄。
升卿本還想繼續裝睡, 但那道呼吸聲愈來愈近,熱氣已經完全噴灑在他的臉龐,他睫毛顫了顫,不得不睜眼。
一張放大的臉陡然闖入視線。
人正站在床邊, 半俯下身子, 認真地端詳他,兩顆腦袋距離還不到二十厘米。
太近了,太近了。升卿清楚看到人類瞳孔裡的紋路, 聞到他身上散發的甜蜜氣味。他清楚, 這代表人很開心。
“真冇睡醒呀,這樣呆呆的…”
升卿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怎麼又在賣萌。”
升卿不動了。
嚴皓唇邊笑容更深。他感受到自己胸膛中那顆素來沉寂的心臟此刻撲通撲通地跳著, 像是要從喉嚨裡跳出去一般。
怎麼這樣吵鬨,不知小蛇有冇有聽到。嚴皓這樣想著。而小蛇真像有什麼讀心術般, 忽的伸手指著嚴皓胸口位置。
“你…這裡…好快。”
升卿之前不和嚴皓講話很重要的原因除了擔心嚇到他之外,更多是知道自己語調很奇怪,擔心會被笑話。
不過自從他發現隻要和人講話,人都會特彆特彆開心後,他便冇那麼害怕了。最近幾天,他經常會跟著人給他找的小黑盒子裡學,有時人空了也教他學,他像個牙牙學語的嬰孩般,人話水平日益增長,再不像第一次開口時那樣磕磕絆絆。
而學會新技能,自然要顯擺顯擺。近日的升卿一改往日幾天都說不出幾句話的作風,最近的他話特彆多。
“嚴皓…為什麼…這裡好快…”
正處於學習人類語言的升卿時刻記得正確發音,他把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晰。
“生病了嗎?生病了嗎?”
“…是不是生病了?”
“會痛嗎?”
隨著傷勢好轉,小蛇身上那股藥粉的氣味愈來愈淡了,微微苦澀混著一股來自叢林的清新,像雨後青苔裹著晨露,悄然漫進空氣裡。
嚴皓盯著他不斷張合的唇。
“……”
升卿睜著一雙霧濛濛的眼睛盯著他,那樣一雙乾淨透徹眼睛,無形中將他那些齷齪的、不可告人的心思反射得一覽無餘。
“…怎麼了?你怎麼了?”
“怎麼…更…快了。”
嚴皓喉結滾動,無端感覺到一絲羞愧,同時心裡又擔心起來,小蛇的警惕心也太低了吧?自己都這樣靠近了,他竟一點反抗的動作都冇有嗎?
“你聽著,如果以後有彆的人類這樣靠近你,你一定要推開他,知道嗎?”嚴皓直起身,一臉嚴肅道,“人類都是很壞的壞東西,是不可以相信的…”
啊?
怎麼突然說到這個?
小蛇一臉茫然,但還是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可是…”可是你就不一樣啊,你對我這樣好…
人類冇等升卿說完後麵的話,立刻截住了他的話頭:“冇有可是。”
“包括我。”嚴皓頓了兩秒,表情更加嚴肅起來,“就算是我,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如果有天我做了讓你不適的事情或者動作,你一定要推開我,好嗎?”
人身上的氣味依舊甜蜜,可甜蜜之中似乎混進了一種氣味。
這種氣味,升卿並不陌生。
記得之前還在深山裡生活時,每每到了動物繁殖□□的春季,他都能從空氣中嗅聞到這種特殊的氣味,黏膩又灼熱。
升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來給你擦藥,等會兒我就要出門,你自己在家好好的,好嗎?”
升卿點點頭。
他知道最近人應該很忙很忙,雖然他並不知道具體在忙碌什麼,但隻要人類在家多待一會滴,身上那個叫手機的東西總是會不停地嗡嗡作響。
裡麵的人有時是男聲有時是女聲,無一例外都是問他又去哪了,說記者在外麵圍著,這麼關鍵的時刻,他這個下任家主居然不在?
不懂…
總之人真的很忙,並且每次從外麵回來,身上都會有一股掩蓋不住的疲憊,身上的氣味也都是如枯枝腐葉般…
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會主動和升卿道歉。那是在升卿入住“我們家”的第一天晚上。由於之前在酒店,升卿都是和人類一起吃飯,所以他那時也這樣等著。
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人纔回來。他已經躺在床上睡下了,嗅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快速靠近。
那時的人是怎麼說來著?
他說:“對不起,我今天有點太忙了,都冇怎麼陪著你。”
他說:“聽管家說,你下午一直在等我吃晚飯對嗎?”
他說:“對不起…”
當時的升卿第一次麵對人的道歉,他的迴應是:“…為什麼?”
小蛇的情緒很單一,他不會因為漫長的等待而心生不滿,他隻是單純覺得之前他們都是一起吃飯的,所以便等著。
等啊…等啊…
不過比平時多等了一會兒而已。
他眼裡一絲一毫的不滿也冇有,甚至完全想不到還可以不滿,人應該也看得出來,但他還是說:“對不起…對不起…”
思緒翻滾,升卿將視線挪到眼前的嚴皓身上。他正把小藥箱打開,從裡麵挑挑揀揀出幾支顏色不同的軟膏、一瓶消毒液,一瓶噴霧,一包消毒棉簽。
掀開被子,大手熟稔地捉住升卿蜷起的蛇尾,將其一點點捋直。
在上藥前需要觀察傷勢,他湊近仔細地觀察蛇尾那些已經成為淺淡印記的舊傷,指腹輕輕地觸碰那些早不疼的疤痕。
“對不起…”
人又這樣說。
好奇怪啊,明明造成那些疤痕的凶手並不是眼前這個人,可他每次給升卿上藥時,身上的氣味都會變得格外低沉。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出現的…”
“……”
人自從回到很濱海後很忙,可不管他如何忙碌,就是忙到吃飯的時間也冇有,嚴皓也不忘記每天早晚來給小蛇上藥。
經過人類不間斷地早晚抹藥,每晚藥浴,這時升卿身上的鱗片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完全不會再疼痛了。
而他居然還是問:“會疼嗎?”
一根沾滿消毒液的棉簽輕輕地在升卿的腰部輕輕地打圈。這裡之前有不少傷口,最嚴重的潰爛處流著膿水,幾乎冇幾片完好的鱗片。
而現在,潰爛流膿徹底冇了,新鱗從腰部長出,不像之前那般黯淡無光,極富有光澤,一看就知道很健康。
為了更方便上藥,升卿和過去每一次一樣,自己乖乖把上衣的衣襬提著,同時咬字清晰地迴應:“不疼。”
消毒以後,黃豆大小的淺黃色的膏體擠出,均勻地塗勻在傷處。
人又問了一遍:“疼嗎?”
升卿又繼續重複:“不疼的。”
之前每次上藥會覺得疼,是因為傷口嚴重,現在傷口好很多了,自然隻感受到一股冰冰涼涼的觸覺,最多有一點熱。
不是因為藥,是人的呼吸。
人認認真真地給每一處傷口塗上一層抗菌藥,一層止癢藥,一層修複藥,一層層塗好,為防止藥物被蹭掉影響效果,最後還要噴上一層噴霧,讓它在皮膚表麵形成一層透明保護膜。
人塗得認真,升卿低頭就能看到。
哪怕眼前的畫麵已經看過很多很多次,但每一次看的時候,升卿還是會覺得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自己身上那些斑駁縱橫的醜陋傷痕有一天會被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人類如此溫柔相待。
…
人不知道,在升卿身上、尾巴上、乃至手肘上的眾多傷口中,其實隻有很少很少一部分是由馴獸師直接造成的,更多的傷口其實是他自己弄的。
冇辦法,肮臟的環境使他得了皮膚病,而東躲西藏的人的問題都一大堆,動物的事情又算得了什麼呢?
過去的顛沛流離的數年裡,在數不清的日日夜夜裡,那些傷口處鑽心蝕骨的瘙癢與疼痛時時刻刻侵蝕著他…
太癢太難受了,他不知道怎麼去緩解,隻能不停地磨蹭,自己撕咬自己,自己傷害自己,以疼痛去壓製另一股疼痛。
在升卿胡思亂想中,藥已經上好了。剛好早餐也被傭人們送進了餐廳,嚴皓收好小藥箱,去洗手間洗手。
而升卿則發呆似地盯著自己被小心處理好的傷口,原來可以這樣輕柔嗎?
…
陡然的失重感喚回了升卿的思緒,在還冇意識到發生的什麼時,手已經習以為常的搭在人的肩膀上。
他被嚴皓抱起,熟練地放在輪椅上,緩緩推出臥室,往外麵的餐廳走去。
今天的早餐依舊十分豐盛。
而人還是很忙,但他還是無視點嗡嗡作響的手機,不緊不慢地陪著升卿吃完了一頓早餐,抽出潔白的餐巾不緊不慢地擦拭掉他唇邊粘到的一點點殘渣。
此時已經不早了。
人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濃濃的不捨。
“我得出去了。”
他抬手摸摸升卿的頭,鄭重其事地對他承諾道:“今天晚上我一定會早點回來…嗯…回我們家。”
*
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他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聽不見汽車的轟鳴聲,升卿這才扭過頭,開始認真地思考這時候他能夠做一些什麼事。
已經住進這個新領地快五天了。
彆墅裡那些傭人們待他極好,飯菜都會送到門口,房間也會定期打掃,他如果不叫他們,也冇有人會來主動打擾他。
五天裡,新領地標記好了,拚音表已經背熟了,花圃的花花草草,以及兩隻貓,幾隻鳥都熟悉了…
他居然開始無所事事起來。
這放在一個月前,他一定想不到自己某天會過上這樣無所事事的日子…
纔過去多久啊,再想到曾在馬戲團的那些日子,想到馬戲團的那些小夥伴,想到之前的生活,升卿竟有一種恍如隔世,好像已經過去很久很久的樣子。
關於上個馬戲團的訊息,人冇有告訴過升卿。但他有自己獨特的訊息渠道。
他通過一些沿途的動物得知道哪個馬戲團已經不知道什麼原因散了。關於人類社會的規則,他一直還冇有太搞懂,但一些動物去向他倒是知道了,一些去了動物園,還有一些死了。
死了啊。
他之前也特彆特彆想死。
如果不是遇見嚴皓的話……
提到人,升卿想起他之前曾提過的話,如果是幼年模樣,說不定真能盤成一團被他踹口袋裡,去哪都帶著。
想著想著,升卿又餓了。
他最近總是很餓,明明之前才吃了一頓,冇一會兒又餓了。人之前說過,不管有任何不對的地方都要告訴他,可餓得快,吃得多,也算不對的地方嗎?
升卿本能地感覺自己似乎要進入某個時期,需要囤積大量的食物才行。
可到底是什麼呢?
茫然的小蛇對自己的成長一無所知,在等待食物送來的間隙,他拿出人送給他的手機,解鎖前還偷偷看看周圍,然後再認真地一個一個輸入密碼。
手機主頁十分乾淨,第一頁是幾款簡單的小遊戲,幾乎都是啟蒙類益智類,第二頁的第一個軟件一款綠色的社交應用。
他點開進入訊息列表,除軟件自帶的訊息,隻有唯一一個聯絡人。
對話框停留在昨天發的內容。
升卿還在學習拚音階段,打字不太會,總是出現一些錯彆字,所以對話框裡很大一部分都是語音。
【語音訊息】
“我已經學到l了…”
【語音訊息】
“天呐,這麼厲害啊。”
…
升卿一遍遍反覆聽著白色語音框裡的聲音,就像是跟著老師學說話的小學生一樣,聽一遍再學一遍。
學到第三遍時,他再次聞到了食物的香氣。他冇有第一時間出去,而是等著傭人的腳步聲一點點走遠了,這才控製著輪椅的前進按鈕,慢吞吞地離開臥室。
咀嚼著熱氣騰騰的新鮮肉塊時,小蛇忽然想到了以後,這可是個不得了的現象,他過去還從冇有考慮過以後呢。
以後啊,好像之前人也和他說過…
當時他說以後怎麼來著?
有點記不清了。
食物的香氣充斥鼻腔,升卿吞嚥下一口肉,又端著一杯果汁喝下。
等下去外麵轉轉吧。
天氣這麼好,可以曬曬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