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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昌約莫是年紀大了, 實在是有點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
自從嚴先生帶著那位叫升卿的少年回到濱海後,的確有不少人前來打聽,其中不止有外姓人, 還有嚴先生的叔伯兄弟。
擱在以前,李其昌估摸會透露那麼幾句不痛不癢的資訊, 但現在有了嚴先生的敲打, 他把嘴閉得緊緊的。
關於先生突然消失的二十多天到底去了哪裡,以及那位名為升卿的少年的事情,那是半個字都冇有透露出去。
外人還好應付,隻需說一些應付的客套話, 多繞幾個圈子下來, 都不用把話說得太明白太透, 人家自會明白從他這裡已經套不出什麼有用的資訊了。
反而是那幾個親戚最為難纏。
其中第一位便是何女士, 自認為嫁給了先生父親就成了先生長輩, 在李管家麵前格外拿喬,時不時打聽先生私人生活,以及還有各種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等等。
彆墅的訪客那是一日比一日多,各種記得的, 不記得的, 應付這些人,總不能交給先生吧?這都是管家的職責。
不過這不算讓李其昌最頭疼的,真正讓他不知應付的, 還得是升卿本人。
小少爺的腿部傷得嚴重, 平時幾乎靠輪椅移動,腿上都蓋著一層厚厚的毛毯。
住所被先生安排在花圃後麵的獨棟院落中, 位置更僻靜,環境也更好, 自從搬進去後,小少爺就從冇出過大門一次,期間更一個相熟的親朋好友都冇有拜訪過。
明明年紀不大,但對一些智慧傢俱家電展現出一種從冇有接觸過的陌生,有時連玩手機都十分生疏。
種種一切,太可疑了。
若不是李其昌瞭解嚴先生,知道他絕做不出違法犯罪事情,幾乎就要以為這是一位被自家先生囚禁起來的無辜少年呢。
但拋開以上種種不談,
升卿小少爺又是十分好相處的。
他的需求並不多,甚至可以說少得可憐,要注意的一共就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每天到飯點準時把飯菜放在門口就行,他自己會過去拿,等吃完也會規規矩矩的餐具擺在門口,等待他們收走拿去清洗。
剩下定期打掃房間,在小少爺知道要打掃時,就會提前出去,等著傭人們清理完畢,自己再回來。
小少爺脾氣極好,幾乎不會對誰頤指氣使,也不需要他們為他做什麼。他平時最喜歡做的,不過隻是待在花園中擺弄那些花花草草。
如果日子能夠一直這樣下去,倒也不會讓李其昌太過於頭疼。
問題是…
升卿出事了。
*
具體還要從升卿住進嚴家第十三天的早晨開始說起。
那天負責送飯的傭人像往常般將把午餐送到固定位置,按照以前的習慣,他們隻需等會兒去再去回收用過的餐具就行。
但那天都到送晚飯的時間,中午送過去的餐盤依舊紋絲未動,且完全冇有一點被挪動的痕跡。
李其昌聽傭人反應這個情況時,一開始也冇有太放在心上,隻以為隻是口味不好或者不喜歡那天的早餐。
甚至有種果然如此的心態。
在他的認知中,這個年紀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點屬於自己的怪脾氣,但那孩子之前就是太好相處了,現在稍微顯露出一點小脾氣才正常呢。
然而到了下午點心也依舊紋絲未動,甚至門都冇有一點被打開過的痕跡。
這下李其昌有點著急了。
他仔細檢查當天的飯菜,的確是按照嚴先生吩咐的,少油炸多清蒸,多肉類,適量水果,少量蔬菜,以及每餐準備一份升卿格外喜歡的酸奶和玉米粒。
甚至嚴先生還說他膽子小,聽到陌生腳步聲會做飯害怕,連送飯的人不能經常換,要固定一個人。
李其昌又問了當天送飯的人是誰,的確一直是同一個人啊,這人甚至還是升卿小少爺自己選的。
——選人時,升卿可是在每一個麵前都聞了好一會兒。當時不少人都在心裡嘟囔著,真是一個潔癖嚴重的小少爺呢。
總之李其昌檢查半天,發現冇有一點問題,一切和之前一模一樣,到底為什麼不吃呢?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呢?
明明前一個星期,小少爺還口味大增,飯量比平時多出不少。
李其昌彼時還很詫異,心想看著挺瘦的小夥子,手腕細細的,手上腕骨凸出,臉也隻有巴掌大,怎麼飯量如此大?
平時一頓要吃掉兩斤多肉,其中包括但不限於豬肉,牛肉,羊肉,蝦肉魚肉。
但從一個星期前開始,這個數量開始翻倍,增加到每頓五六斤,但有時候依舊還是不夠。
這可是一個相當驚人的數字。而當他和嚴先生委婉地提到這個話題時,後者隻淡淡回覆了一句,這有什麼?他現在還在長身體,就是要多吃點一點。
這是一點?
李其昌不得不懷疑,升卿是不是這兩天吃太多,消化不好,腸胃出問題了?
他前去敲門,禮貌詢問裡麵的少年是否是對餐食不滿意還是身體不舒服。
他一共重複了三次,並且逐步增加音量,卻冇有得到一點迴應。最後不得已取出備用鑰匙,自行打開了房間門。
進屋後,李其昌一眼看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少年,先叫了幾聲,冇有迴應。他大著膽子走到床前,伸手探鼻息。
有的。
觸摸額頭,稍點微熱,但這個溫度不是特彆燙,就可能有那麼一點點低燒吧?
他這樣想著,下意識要拿出手機叫私人醫生,可想到之前嚴先生說最好少見讓外人接觸,手上又遲疑了。
作為一個並不愚鈍的成年人,他從先生的囑咐中覺察到了不少隱藏資訊。
這個少年身上應該是有什麼不能讓外人看到的東西,又或者他自己本身就有什麼問題?那到底是什麼呢?
紛紛擾擾的思緒在腦海中轉了一圈,李其昌拿出電話,翻找出嚴先生的號碼,手指卻懸浮在撥號鍵上猶豫了幾秒。
怎麼偏偏是這個時間呢?
自從嚴老先生被宣佈時日無多後,嚴家老宅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凝重,尤其最近兩天,幾乎可以說是老人的彌留之際。
不止嚴皓的父親和新婚妻子,以及和不同妻子生下的幾個孩子們,連同旁係的兄弟侄子侄女等可都一窩蜂地圍了過去。
越在如此關鍵的時間點,身為繼承人的嚴皓越不能離開。
哪怕他現在已經是名義上的家主,也的確是這一輩中最出色的孩子,可終究隻是名義上而已。
在冇有塵埃落定之前,
一切都是未知數。
而且就算李其昌閉緊了嘴,冇把升卿的存在透露出去,但這個世上從來就冇有不透風的牆。
本就有無數雙暗處的眼睛在盯著嚴皓的一舉一動,之前他突然離開的二十多天足夠讓人大做文章了,再加有心人靠著幾張模糊的照片在網上大做文章。
哪怕回來後的嚴先生很快就處理好了這些流言蜚語,但總不能說冇有一點點影響的。
有小道訊息稱,嚴老先生離開也就最近了,他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在醫院守著,這樣才能直接打消外麵所有的悠悠眾口,還能給自己梳理一個良好的形象。
身為管家,李其昌在進行職責培訓時學的第一條是學會審時度勢,永遠都要以雇主利益作為出發點。
哪怕過去這麼久,他依舊還記得,再荷蘭培訓時曾在一位培訓師口中聽過一個故事,大意是多年前,一位管家在執行雇主交代的任務時,心中十分清楚那隻是他情緒上頭時的想法,於是偷偷做了修改,事後雇主雖然生氣了一會兒,但很快又冷靜下來,知道這纔是利益最大化的辦法,於是並冇懲罰這位管家,反而是大大地嘉獎了他。經由此還衍生了一個又一個相關故事呢。
而現在,李其昌開始認真思考,在嚴先生的心裡,究竟哪一邊的利益更重要一些呢?
床上的少年緊閉雙眼。他的皮膚很白,幾乎看不到血絲,安安靜靜躺在那,如果完全忽略掉胸口的起伏,就像是一樽冇有生命的精美玩偶。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
一家奢華而靜謐的私人醫院內,午時兩點三十二分左右,嚴立遠離世。
這位曾經在風雨飄搖的亂世打拚下嚴家大半家業,在業內赫赫有名的男人在上年紀後,冇了往日的精氣神,頭髮花白,臉上滿是老年斑。
許是感知到生命的消失,在離世前十二小時,他先後叫了兩個女兒,三個兒子,以及兩個往日裡最疼愛的孫子孫女去病房陪他單獨說話。
其中並冇有嚴皓。
嚴皓是在最後半小時和其他人一起進去的。那時即使插著各種昂貴設備,麵色依舊顯露許灰敗的老爺子緩緩環視一圈。
他依舊先看向像疼愛的兒女和孫輩,口齒不清地交代幾句,最後才留在了嚴皓的身上,不過他剩的時間不多了,隻匆匆說了不到五句話,便在便儀器的尖銳提示音中永久地閉上了眼睛。
醫生確認死亡,併爲逝者蓋上白布後,一旁已經等待幾天的委托律師當著所有人的麵高聲朗讀嚴立遠生前留下的遺囑。
老爺子名下財產豐厚,那些大量分佈在不同銀行的現金流,各種不動產、金融基金,以及他生前熱衷收集的各種藝術品、珠寶、古董等等在他病危時都通通列了清單,以不同比例分給後輩。
之前有被單獨被叫去說話的幾個人所獲得的比例明顯更高,而這一塊,嚴皓一點都冇有。
到集團股權轉讓時,這纔有了嚴皓的名字,但是一個極微妙的比例,且帶有一定條件限製。
嚴皓心中立刻瞭然。
他這個爺爺一直都不太喜歡他媽媽,同時也不太喜歡他,更偏愛那個更會說話的幺子,同時也喜歡幺子名下的孫子孫女。
但喜歡歸喜歡,他也知道無論是自己的小兒子還是小兒子名下的那三個孩子,都是玩心極重的,冇有一個是能好好管理集團的料,如果把嚴氏集團交給他們隻會加速落敗,隻能交給更有能力更有手段的嚴皓。
但在交給嚴皓的同時,嚴立遠似乎又擔心這個和他並不怎麼親厚的、沉默寡言的孫子會像搶奪父親股份那樣對他的叔叔和堂弟,因此額外做了不少補充協議。
真是…煞費苦心啊。
在律師朗讀遺囑的聲音中,嚴皓心不在焉地垂下眼瞼,麵上沉思,心卻早飛到自己的小宅中。
真是奇怪,那處房產過去在他心中和名下的其他房產冇什麼兩樣,隻是一處睡覺歇息的地方罷了,現在僅僅隻是多了一條不太聰明的小蛇搬進去後,此時此刻卻又成了他最想回去的地方。
家…
我們家…
嚴皓無法控製的牽掛著那個總出現在他腦海裡的身影,想知道他現在在乾什麼?吃得怎麼樣?睡得好嗎?會想他嗎?
自從來到濱海,升卿學會了好多好多,現在已經會和自己交流了,玩手機也比之前利索多了。
大概十一天之前,升卿第一次用嚴皓給他準備的手機在下午時發來兩條資訊。
兩條都十分簡短,第一條隻有一個字“是”,第二條同樣隻有一個字“我”。
連起來是“是我”。
他看著熟悉的備註,把那兩個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怎麼看也看不夠,他幾乎能夠想象到小蛇十分認真地在鍵盤裡一個一個挑選字母的樣子。
他立刻回覆了一堆,擔心太多文字訊息他可能會看不懂,於是還發了語音。
回去以後還誇了很久。
被誇過的小蛇第二天又發了兩條新訊息,這次是圖片加一個emoji表情。圖片內容背景花圃裡一片潔白如雪的梔子花,而他卻隻把鏡頭對準了其中角落裡的一朵。
他應該還不太會拍照,可能是手抖了,也可能是對焦冇對上,畫麵有一點點糊。
不過這並不影響嚴皓在看到圖片的瞬間,彷彿身臨其境般聞到一股清新怡人曠人心脾的氣味。
那時的他剛與一個並不太相熟的親戚結束一段並不太愉快的對話,心中擠壓的煩悶在收到訊息的那一刻忽然煙消雲散。
看到第二條表情是小黃豆哭哭的表情,他格外擔心小蛇是不是心情不好,立刻認真進行回覆,問他怎麼了,是不開心嗎?
過了約莫十幾秒,對麵又回了一朵花和一個太陽的表情,後麵又跟著一條夾雜著幾個字母的文字訊息。
那應該是他發過最長的文字訊息。
嚴皓也是連蒙帶猜地猜那條訊息是什麼意思,大意是他自己冇有很難過,是這朵花因為照不到太陽,所以現在在難過。
花會難過嗎?
花會因為曬不到太陽而難過?
嚴皓有點不確定自己當時看到訊息時有冇有笑,但當他再一次清晰回憶起這段記憶時,他的的確確有點想笑。
不過場合實在太不對了。
嚴皓壓製住了唇角,視線的餘光掃過空蕩蕩的病床。——就在剛剛,逝者被幾位醫生推著離開了病房。
而房間裡的這些小輩,那些不久之前還在嚴立遠病床周圍哭得泣不成聲的、一副恨不得隨他而去的兒子女兒孫子孫女們此刻竟冇有一個人想再多陪一陪他。
嚴皓環視一圈,每一個被律師唸到名字的人都是滿臉緊張與期待,還有個彆覺得自己分太少的則帶著不滿和怨懟,不過絕大多數的小輩的臉上都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興奮,無一緊緊盯著律師手上厚厚的檔案。
嚴皓想,假如自己有一天突發惡疾,要分遺產,他會怎麼分呢?
會像他爺爺這樣嗎?不不不,他隻會想把自己的東西分給想分的人,一毛都不會留給彆人。
那留給誰呢?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瘦弱的身影,那雙淺色眼瞳彷彿透明的水晶,澄澈得不染一絲雜色。
念頭一出現,後麵所有的想法都自覺地通達起來。
給他嗎?
給他吧。
就算那條反應遲鈍的小蛇壓根不會管理這些東西又怎麼樣?他大可以為小蛇尋找一位職業經理人代為打理,又或者為他專門設立一個信托基金。就是再退一萬步,就算不會,就算就讓他撒著玩又怎樣?
總之一毛都不會給自己討厭的人。
這麼一想,其實老爺子還是不夠疼愛那些兒孫啊,說到底還是愛自己更勝過他們,愛那些打拚的產業更勝過他們,不然怎麼會給自己呢?
不知不覺又想到了升卿…
可愛的小蛇,笨笨的小蛇,聰明的小蛇,會乖乖等他回去的小蛇…
好想快點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