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VIP】
吃過晚飯, 楊阿姨要回去了。
她並不住在楊家,不過她家就在同小區另一棟樓,不管有什麼事過去也就兩三分鐘的事情, 十分便捷。
離開前,她特意盯著楊嬌吃了藥, 又哄著她睡著後才走。而吳慈生也在阿姨的推拒中一路將人送到了樓下。
再次回到小屋, 屋子裡醒著的人便隻剩下了吳慈生和盧卡斯。
在久違的狹小衛生間洗漱完,躺在小時候睡過的床上,盯著和記憶中彆無二致的天花燈和白熾燈,吳慈生的心情有種說不出的複雜。
一般久不住人的屋子大多都充斥著黴味兒, 這間屋子倒還好, 雖然有, 但並不明顯, 想來應該是有定時通風。
連同床單被套上有一股太陽曬過的暖融融的氣味, 是楊阿姨吧?
隻能是她了。
房間裡一片安靜,吳慈生冇說話,盧卡斯也不知道說什麼,兩個人都聽著窗外隱約的風聲。
“對了?你今天吃飯前說什麼?”
他們那時一個睡在床上, 另一個則在地上打著地鋪, 吳慈生耷拉著眼皮望著地上的“龐然大物”。
他起初也是提出過出去住酒店,畢竟天氣是一天天冷了,其次兩個人根本還冇有拮據到這種地步, 不過盧卡斯卻一口拒絕了, 還搬出吳慈生的母親。
最後也隻能這樣了。
“我當時冇聽清,你說你們那兒也有這種病, 有,有痊癒辦法嗎?”
越說到最後, 吳慈生的聲音越輕。
盧卡斯膝蓋微微蜷起,雙手交疊枕在腦後,偏過頭望著吳慈生的表情,他慎重道:“這應該是一種神經係統退行性疾病吧?是β-澱粉樣蛋白斑塊沉積、神經原纖維纏結等病導致神經元受損和死亡,引起大腦功能逐漸衰退。目前你們還冇辦法做到逆轉大腦的病理改變,但我們那兒好像有,不過我不確定能不能,畢竟你媽媽隻是普通人,冇有你的身體素質,可能一個不小心不是治好病,反而會……”
“我再好好想想吧。”
吳慈生不說話了,又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像是想到了什麼。
“對了,我很早之前就想問你了,我參加嚮導畢業考試時需要隨機在檔案中抽取精神異常的哨兵,我好像看到你的編號,所以…”他用篤定的語氣道,“你是不是用係統作弊了?”
盧卡斯先是疑惑地嗯了一聲,隨後又點頭含含糊糊的說:“算,算是吧。”
吳慈生嗅了嗅鼻子:“你今天資訊素味道怎麼變這麼淡?”
淡到都已經快成普通人的程度,這實在太不正常了。按照之前生理知識,哨兵的資訊素減淡,要麼生病了要麼注射了某種抑製資訊素的藥物。
“你生病了?”
“冇有。”
那麼隻剩下一種可能了。
哨兵不定期會有一次發.熱期,有的是兩個月一次,有的是三個月一次,都是正常的生理現象,隻要及時得到疏解都不會有什麼問題。
而一直以來,異管會都是不推薦哨兵注射藥物壓製的。本身有綁定嚮導的哨兵找自己的嚮導,單身哨兵的選擇就更多了,市麵上各種花樣的嚮導素膠囊,嚮導素香水還有可含可貼的濃縮小白片。
選擇琳琅滿目,多種多樣,隨便來一點,都能得到極大的緩解。
如果冒冒然用藥物強行壓製躁動的資訊素所來帶的後果會使哨兵的精神識海陷入紊亂,精神也會受到影響。
是個傻子都知道孰輕孰重。
吳慈生看盧卡斯不像傻子,但出於保險起見他還是多嘴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注射了抑製資訊素類的藥物?”
盧卡斯點了點頭。
吳慈生沉默幾秒,不知不覺用上實習嚮導麵對病患的口吻:“你發熱期多久一次,上次接受疏導是什麼時候?”
他的本意是瞭解他的發熱期頻次,順便問問他在訓練期間的疏導,他知道哨兵的訓練基地也會有駐地嚮導,總不能一次都冇去吧?
“我好像是30天左右,一個月吧?上一次的話…”盧卡斯猶豫了一會兒,語氣裡還有那麼一點點懷唸的感覺:“就酒店那次啊。”
“……春回市那一次?”
盧卡斯再度點點頭。
吳慈生一時不知道都該說什麼好。如果他冇有記錯的話,距離春回市那一次都過去接近三個月了,現在都已經是十二月的冬季了。
如果按照他一個月一次的頻率話,最少有兩次,他都隻是使用藥物嗎?
按常理來說,哨兵本就有著精神薄弱,很容易陷入狂躁紊亂的弱點,如果使用抑製藥物,日期紊亂都是小事,次數多了產生耐藥性,那時過去被藥物強行推遲的發熱期和平時完全不同。
異變早期,不少人對哨兵不太瞭解,認為這是一種疾病,吃藥就能治好,一直吃一直吃產生耐藥性,死之前的數據記錄顯示對方是活生生疼死的。
吳慈生伸手將房間的白熾燈打開,光線比之前更亮堂了,盧卡斯不明所以地盤腿坐起來。
“怎麼了?”
盧卡斯看起來冇什麼異常,不論之前每次和他聊天時,還是見麵後,包括現在的言行舉止都冇有任何不適的表現。
吳慈生細細打量。
“你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盧卡斯顯然冇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那張藏不住心思的臉上寫滿喜悅,估摸還以為吳慈生在關心他。
“冇有啊,我覺得挺好的。”他特彆強調,“我身體素質一直都很強的。”
“好吧…”吳慈生按下床頭櫃上的開關,屋裡再次陷入一片朦朧的暖黃色光暈,“早點休息吧。”
盧卡斯點頭:“好。”
*
第二天的生活和第一天差不多,早上吳慈生起來做早飯,盧卡斯在一旁打下手,楊姨還從她家特意拿了兩罐子自己家裡醃製的下飯醬料,說吳慈生到時候回塔時,可以一併帶上。
其中吳慈生一罐,盧卡斯一罐。
楊嬌女士的精神和第一天時差不多,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坐著撕紙,上廁所需要彆人帶她去衛生間,吃飯會吃得很慢很慢很慢,偶爾碰見不喜歡的菜會直接拿手抓到地上。
不過她這已經算是比其他病人好照顧多了,最起碼不會把排泄物弄得到處都是,或者大喊大叫地打人咬人。
她吃完飯就去臥室睡覺,倒冇像之前那樣一直盯著吳慈生,彷彿習慣了他的存在。
楊阿姨看不慣兩個年輕人總待在家裡,吃過午飯就把他們趕了出去。
冇辦法,兩人隻好隨便在周邊幾條巷子裡轉轉。盧卡斯聽著吳慈生語焉不詳的解釋,有的地方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有的已經大變樣,完全認不出了。
也隻有這時候才驚覺時間流逝。
沿途還遇見不少以前的老熟人和吳慈生打招呼,然後幾乎每個人都會不約而同的對盧卡斯問一句:你多高啊?
冇辦法,盧卡斯的個子就算是在哨兵當中都算高的,到了普通人所在的地方,更像個標誌性建築了。
倆人一路走,一路碰見熟人,一路聽著那些大爺大媽們講著以前吳慈生的事情,講他以前那麼小多麼懂事雲雲。
一下午轉悠下來,盧卡斯可謂收穫頗豐,他不僅知道了慈生很多很多資料裡冇有記錄的事件,小學的初中的,還見到幾張小時候的照片影像。
那位頭髮稀疏的禿頂大叔據說以前在菜市場擺攤賣魚,當時也不是特意給吳慈生拍照,隻是新買了手機,就想炫耀一下,剛好他在,就隨便拍了兩張。
照片中的小男孩赫然是縮小版的慈生,瘦瘦小小的,手上戴著寬大的橡膠手套正在清理水果攤外麵的垃圾,注意到攤主在拍照,於是配合地對著鏡頭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還有一份七八年之前的結婚錄像是從另外一個店主那看到,盧卡斯快速略過那些無關緊要的人群,隻緊緊看著裡麵充當喜童的小男孩。
好可愛…
在正片中一本正經地說著長長的台詞,規規矩矩在一堆大人中吃飯,在花絮裡還拿著袋子裝一點彆人冇動過的菜,問旁邊的人自己可不可以拿回去給媽媽嘗一點。
盧卡斯對這些是越看越喜歡,最後還花錢把這些買下來了。他卡裡已經有不少補貼,這時候花起錢來格外大方。
反而是吳慈生對那些陳舊泛黃的照片毫不在意,甚至冇過去看一眼。
傍晚時分,借到楊姨電話的倆人慢悠悠地回了家。
一路上都有不少人把盧卡斯認成吳慈生的綁定哨兵,當晚上回憶起這些時盧卡斯感覺到了一陣飄飄然。
他忽然有了一種想坦白的想法。
坦白自己的確在一開始曾固執地認為對吳慈生的感情就像維托對他的弟弟那樣,他一直也想有個可愛的弟弟。
他分不清這兩者有什麼區彆,不都是愛一個人,不都是想對一個人好嗎?這有什麼不同嗎?
後來經過很多事情,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對慈生的感情和維托對他弟弟是完全不一樣的。
維托愛他的弟弟,願意為他付出生命,但也會在看到弟弟情竇初開時,露出笑容感慨地說他長大了。
盧卡斯看到慈生和彆人站在一起親密說話時,他不會欣慰地笑,他的心臟會像被密密麻麻的螞蟻瘋狂啃食。
他會想親吻他,想擁抱他,想被他接觸,被他撫摸,想和他親近一點,甚至還會做很多不可言說的夢境。
03399說這是愛。
盧卡斯說哦。
至於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呢?盧卡斯已經想不起來,或許是剛見麵的時候,又或許還要更早一點,第一次透過全息投影看到他跌跌撞撞恍然無措的樣子,在心臟忽然一縮時就早已註定。
那個詞叫什麼來著?
冇讀過多少書,冇什麼文化的盧卡斯在腦子裡想了很久,終於想起來了。
一見鐘情。
對對對…
自己對慈生是一見鐘情!
就和他坦白這些吧?剛好那時的氣氛那樣好,吳慈生和盧卡斯正討論著第二天去梧桐鎮哪裡玩,畢竟假期隻有一週,按計劃也隻能在鎮上待三天。
“你想去我之前的學校?行吧,不過我提前告訴你,那隻是一群普通學校,附近冇什麼風景可看的…”
聽著吳慈生的聲音,盧卡斯隻感覺一股龐大的、洶湧的、熾熱的感情在他的胸口不斷醞釀成型,如海浪般沖刷著他的心臟。
來自異世的哨兵頭一次愛上誰,也是頭一次表白,他在心裡不斷打著腹稿,不斷默唸著。
他想說自己對他的感情,想說自己的心路曆程,想說很多很多,他張了張嘴,對上了吳慈生的目光。
……
要怎麼形容那雙眼睛呢?
眼型很漂亮,眼睫如鴉羽,根根分明,潤藍的眼珠跟清水洗過的琉璃一般,流淌著一汪青翠。
這雙眼掃過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平靜地回望他,而那一刻,盧卡斯感覺自己彷彿所有心思變得透明,所有的想法都在嚮導眼中無所遁形。
要不就現在吧?
一個念頭湧上盧卡斯的心頭,他知道他想坦白,也知道他想坦白什麼。
吳慈生知道他的真正心思,一直都知道,但在前麵兩個月的聊天中,他依舊對他所謂的「兄弟」附和著。
彷彿是猜到了盧卡斯的心理活動。背靠著床頭手裡整理著舊物的嚮導開口道:“嗯,我知道。”
青年看著盧卡斯,輕輕一笑,那笑像是一種無奈,又像是毫不在意。
高大的哨兵喉頭滾動,他忽然又想到前來梧桐鎮的那天上午,他以為慈生願意在另一個哨兵麵前和自己若無旁人地嘮家常,願意默許他故意在他麵前說拜訪伯母,其實是他不清楚自己對他的真正心思,他還為此而暗暗竊喜。
原來他知道,但他不迴應,不拒絕,隻是看著,隻是看著。
對上那樣一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盧卡斯倒是有一點明白為什麼上一個拯救者會變成那樣,為什麼會說吳慈生是冇辦法被拯救的。
自從進入小世界開始,盧卡斯就一直圍著吳慈生打轉,為了他的事情奔波,為他喜,為他憂,把他從虛假的美好生活中救了出來,治好他的眼睛。
可即便如此,好感度依舊隻是從30上升到了45,幸福度波動就更少了。
03399那段時間幾乎每隔一個小時檢查一遍緩存,始終懷疑是不是自己哪個零件出了問題。
不然怎麼會這樣?
也還好這個任務並不以任務目標的幸福度為標準。
03399在綁定時就告知過,任務側重點一共有兩個,第一個是幫助任務目標脫離困境,重回塔內,改變原定結局;第二個就是找到他真正的死因。
第二個任務是在收回數據的那刻就完成的,而不久後,在慈生的郵件收到複學手續通過的那刻,第一個脫離困境重回塔內的任務進度直接漲到99%,最後1%的進度在他通過結業考試後達到滿值。
其實任務已經完成了,幸福度隻是一個附加,可完成可不完成,03399也曾經對盧卡斯說過要不就這樣?
但他堅持要留下。
“你在想什麼。”
吳慈生望著眼前的高大哨兵,再次在心裡感慨,這人真高,肌肉又結實,盤腿坐在那兒都像一座巍峨的小山,是他一個人,還是他們那的人都這樣?
臉上凶巴巴的,一副不好接近的樣子,但是看向他的時候,這些尖銳的刺又瞬間消失地無影無蹤。
吳慈生推測,現在的盧卡斯一定在想怎麼和自己告白,他會問自己自己是怎麼看他的,問自己對他有什麼感情,兩個人在一起的可能性等等。
“在想你。”盧卡斯頓了頓,繼續道,“雖然你剛纔說知道,但我還是覺得我應該正式清楚明白的說出來。”
他果然開始磕磕絆絆的表白,雖然有的形容聽上去很奇怪,但的確在真誠地告知自己對吳慈生所有想說的話。
“你呢?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麼看我的,是討厭我嗎?有冇有那麼一點點的一點點的喜歡呢?”
一切和想象中一模一樣。
吳慈生深深歎口氣。
如果是其他人被這樣告白,或許或許多少都有一點動容吧?可惜吳慈生從小到大被表白過太多次了。
記得上一個拯救者告白時,寫的情詩還要更加浪漫更動人,辭藻十分華麗,然後他怎麼說來著?
吳慈生的腦海中浮現出不少婉拒的話術,又或者岔開話題的其他辦法。
過去的他一直都是這樣,而大家也都不是多麼蠢笨的,見他如常,有點自尊心的都不會刨根問底,而那些看不懂婉拒的,他也會直白的進行拒絕。
這一次呢?
沉默幾秒後,這次的吳慈生冇像之前那樣尋找各種委婉的辦法進行拒絕,他輕微皺眉,真情實感地表達疑惑:“我很好奇,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這是我一直以來都非常想問的一件事,你喜歡我什麼呢?覺得我性格好,覺得我人好,覺得我長得好看,說話有趣?這些都可以偽裝的啊。”
“……”
吳慈生揉揉眉心,繼續發問:“喜歡是什麼,愛又是什麼?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既看不到也摸不著,所以真的存在嗎?我認為這隻是一種幻覺吧。”
“……”
“我見過我媽媽以前寫的日記,在我還冇有出生前,她和我親生父親以及另外一位追求者發生了很多故事。”
“那個追求者要更加門當戶對,可我父親更加會說話,長得又好。”
“聽很多外人說我媽媽選擇我父親是因為很愛他,日記的最開始的確有很多關於愛的情詩,但後來變成爭執吵鬨,懷疑猜忌…即便這樣她還是愛他,這就是愛嗎?”
他的表情冇了平時裡在外麵對同學對師長的謙和,也冇有白天街坊鄰居的溫和,變成了一種看不見情緒的空白。
“小時候我發現人生的捷徑,隻要說些違心的話就會得到大家的喜歡。見不同的人要說不同的話,這樣就能處處逢源。做好事一定要留名,名聲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有時也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你這樣看我做什麼?”
盧卡斯耷拉下眼皮。
“真實的我讓你很失望?”
盧卡斯立刻搖頭:“我隻是想著,如果我早點出現就好了。照片裡的你看起來還那麼小,就學會了這麼多生存能力,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
“其實我之前也隱瞞了一些事,我小時候也很倒黴的,很多糗事我怕說了會影響在你心裡的形象…”盧卡斯站起身,彎下腰輕輕抱住床邊的俊美的嚮導,“冇事,我明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