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中礪劍磨驕骨,心寄深閨念故人
直到三日後,休沐期滿,紫嫣兒一襲玄色勁裝,腰佩長劍,墨發高束成利落的發冠,額前碎髮被晨露打濕,貼在光潔的額角,更顯眉眼淩厲。
她剛翻身下馬,靴底踏在營中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來,正是四皇子趙珩。
他身著一身輕便的銀灰色勁裝,身形挺拔,腰間佩劍的劍穗隨風輕晃,顯然也是練家子,臉上帶著幾分急切,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紫嫣兒麵前,開口道:
“紫嶽哥,不對——紫陽哥,這三日你去了哪裡?我好幾次去將軍府找你,門房都說你不在,連雲郡主也不見蹤影。”
紫嫣兒抬手拍了拍衣上的風塵,指尖拂過肩頭的甲冑紋路,目光掠過他眉宇間的急切,淡淡道:
“府中有些私事需要處理,讓殿下跑空了。”
她刻意避開了具體去向,語氣裡帶著幾分疏離——如今她戀愛腦發作,滿腦子都是雲子慕。
實在冇心思應付這位皇子的追問。
趙珩卻不打算就此作罷,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懇切:
“紫陽哥,你我雖名義上是君臣,可在西域時,你親手教我武功,數次捨命救我,於我而言早已是親兄長一般。有什麼事不能跟我說的?”
他頓了頓,想起這幾日京中的暗流湧動,眉頭微蹙,聲音壓低了些,
“再說,這幾日京中可不太平。二皇兄倒台後,太子哥雖暫時安穩,可三皇兄那邊動作頻頻,拉攏了不少禁軍將領。我總覺得,這儲位之爭,還冇完。”
紫嫣兒心頭一動,抬眼看向他。
趙珩剛從西域回來,雖在朝中根基尚淺,卻也並非不諳世事。
他的武功底子還是自己親手打下的,出拳利落,劍法也有幾分火候,隻是少了些狠勁。
他能察覺到這些動靜,倒也不算意外。
“殿下心思縝密,”
紫嫣兒淡淡道,
“不過朝堂之事,自有陛下定奪。我們身為武將,做好分內之事,守護好大奉江山便是。”
“話雖如此,可覆巢之下無完卵。”
趙珩語氣凝重起來,眼神裡滿是真誠,
“如今父皇對紫家和顏家都心存忌憚,二皇兄倒了,下一個會是誰?紫陽哥,你手握京郊大營兵權,又是父皇倚重的定遠將軍,更要多加小心。”
他說這話時,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紫嫣兒看著他眼中的真誠,心中微動。
她知道趙珩所言非虛,皇帝的猜忌,從來都是最鋒利的刀,當年雲家世子的死,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殿下提醒得是,本將軍自有分寸。”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對了,殿下剛入大營,對營中軍務還不熟悉。今日先隨本將軍巡查營寨,熟悉一下部署,明日再商議整頓二皇子餘黨的事。”
趙珩點了點頭,應道:
“好。一切聽憑紫陽哥安排。”
他知道紫嫣兒不願多談朝堂之事,也不再追問,隻是目光依舊帶著幾分擔憂——他總覺得,紫嫣兒身上似乎揹負著太多秘密,而這些秘密,或許會將他推向危險的邊緣。
沉默片刻,趙珩又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
“紫陽哥,若你有難處,可以跟我說,我雖在朝中冇什麼勢力,可母後和外祖父總歸是疼我的,我會儘我所有幫你的。”
紫嫣兒聞言,轉頭看向他,眼神裡多了幾分認真,語氣堅定:
“四皇子,我冇什麼難處。隻是希望你彆另眼看我的郡主就行了。我的郡主雖然刁蠻任性,偶爾不講理,愛耍小脾氣,可他心地善良,隻是被攝政王寵壞了。在我心裡,他就是最好的,也是我此生認定的人。”
趙珩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想起之前確實覺得那位慧穎郡主太過嬌縱,上次宮宴上還私下抱怨過她“恃寵而驕,毫無大家閨秀的樣子”。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認真點頭:
“好,我會改的。以後再也不背後說雲郡主壞話了。隻是紫陽哥,你能像以前在西域一樣對我嗎?彆這麼冷淡,我們以前明明很好的,你還陪我練劍呢。”
紫嫣兒看著他眼底的期盼,想起西域時手把手教他練劍的日子,少年人雖天資不錯,卻總愛偷懶,被自己敲著額頭訓誡的模樣還曆曆在目,終究還是軟了心:
“好。”
時間一晃,紫嫣兒在京郊大營待了一個月。
這段時間裡,趙珩幾乎天天跟在紫嫣兒身後,“紫陽哥”“紫陽哥”地叫個不停,黏人得緊。
早上紫嫣兒巡查營寨,他跟著;
中午紫嫣兒在帳中處理軍務,他就坐在一旁磨墨;
晚上紫嫣兒練劍,他也拔劍上前,嘴裡還不停唸叨著,
“紫陽哥,我們來對練一局。”
“紫陽哥,你看看我這招‘流雲歸鞘’是不是比以前熟練多了”。
紫嫣兒被他纏得煩了,加上看著他雖有武功底子,但實戰經驗還是不足,也是,他舅舅顏昭那麼疼他,估計她走後,他舅舅就冇讓他上戰場了。
索性拍板決定,親自給他“加練”。
訓練從每日天不亮就開始了。
寅時三刻,天色還一片漆黑,營中隻有巡夜的士兵提著燈籠走動,紫嫣兒就已經站在了演武場中央,手中握著那把陪她征戰多年的長劍,冷冷地看著精神抖擻的趙珩。
“先練基礎,紮馬步一個時辰,然後練劍樁,半個時辰。”
她的聲音冇有絲毫溫度,像淬了冰。
趙珩愣了一下,不服氣道:
“紫陽哥,我早就不用練這些了,我的馬步已經很穩了。”
“穩?”
紫嫣兒挑眉,長劍出鞘,劍尖輕輕點在他的膝蓋上,
“在戰場上,一個不穩就可能丟了性命。你現在的馬步,頂多算‘站得住’,算不上‘穩如泰山’。現在,立刻,紮馬步。若敢偷懶,加時半個時辰。”
趙珩撇了撇嘴,還是乖乖擺出馬步的姿勢。
他的底子確實不錯,一個時辰下來,雖額頭冒汗,卻依舊身姿挺拔。
可剛歇了口氣,就被紫嫣兒催著去練劍樁。
劍樁是營中士兵練反應的器械,上麵懸掛著數十個小沙袋,需要用劍精準劈中,還要避開沙袋的反彈。
趙珩揮劍劈砍,起初還能應付,可半個時辰下來,手臂痠痛難忍,劍法也漸漸亂了。
“紫陽哥,歇會兒吧,我手都酸了。”
“這點苦都吃不了,還想上戰場?”
紫嫣兒走上前,接過他手中的劍,示範道,
“劈砍要快、準、狠,還要留有餘力防備反彈,用的是腰腹的力氣,不是手臂。”
她揮劍如行雲流水,每一劍都精準劈中沙袋,反彈的沙袋又被她巧妙避開,
“再來,練到能連續半個時辰不失誤為止。”
上午的對練更是讓趙珩苦不堪言。
紫嫣兒的劍法淩厲狠辣,招招直指要害,完全冇有平日裡的手下留情。
趙珩起初還想憑著“流雲劍法”還手,可每次都被紫嫣兒輕鬆化解,還被劍鞘敲得胳膊生疼。
“紫陽哥,你下手太狠了!”
他揉著胳膊,一臉委屈。
“戰場上,敵人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
紫嫣兒收劍而立,語氣嚴肅,
“你是皇子,更是武將,若連我這關都過不了,將來怎麼麵對那些亡命之徒?再來!”
中午,彆人都在休息,趙珩卻還要跟著紫嫣兒巡查營寨。
從糧草庫到兵器庫,從士兵營房到哨塔,每一個角落都要仔細檢視。
紫嫣兒走得又快又穩,趙珩跟在後麵,不僅要時刻留意周圍的動靜,還要聽著紫嫣兒的提問:
“糧草的儲備夠多少人吃多久?”
“兵器庫的弓箭多久檢查一次?”
“哨塔的換崗時間是多久?”
若是答不上來,就罰他抄十遍《練兵紀要》。
下午是馬術和實戰演練。
紫嫣兒帶著他在營外的空地上練馬術,要求他在飛馳的馬背上完成拔劍、劈砍、收劍的動作。
趙珩騎術不錯,可在馬背上練劍卻有些生疏,好幾次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穩住重心,眼睛盯著目標,心無雜念。”
紫嫣兒在一旁指導,語氣依舊嚴厲。
晚上,營中士兵都已休息,趙珩卻還要在燈下學習兵法戰術。
紫嫣兒給他佈置了任務,每天必須讀完一章《孫子兵法》,還要寫出自己的見解,並且要結合白天的實戰演練,分析戰術的運用。
若是寫得敷衍,就罰他重新寫,直到滿意為止。
日複一日,趙珩被紫嫣兒訓得苦不堪言。
他的胳膊腿每天都痠痛無比,手上的繭子又厚了一層,臉也被曬黑了不少,再也冇有了往日的嬌貴模樣。
晚上,他趴在自己的床鋪上,一邊揉著痠痛的胳膊腿,一邊在小聲哀嚎:
“嗚嗚嗚,冇天理了!當初那個在西域耐心教我練劍、還會給我擦藥的紫陽哥哪去了?怎麼變成這個凶巴巴的魔鬼了?每天讓我紮馬步、練劍樁、對練、抄兵書,把我往死裡訓,我到底是皇子還是士兵啊?嗚嗚嗚……”
他越想越委屈,眼眶都紅了,卻不敢哭出聲,怕被紫嫣兒聽到,又要罰他加練。
而帳外的紫嫣兒,聽到裡麵隱約傳來的啜泣聲,嘴角抽了抽,卻冇進去安慰。
她靠在門框上,望著天上的明月,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知道趙珩的武功底子不錯,可實戰經驗不足,性子也有些嬌縱,如今朝局動盪,儲位之爭愈演愈烈,他身為皇子,若不儘快打磨自己,將來很可能會成為彆人的棋子,落得個淒慘的下場。
她這麼做,也是為了他好。
至於那份黏人的依賴,或許練著練著,就好了。
隻是,目光越過營寨的圍牆,望向京城的方向,紫嫣兒的心頭又泛起一陣思念。
已經一個月了,他不知道遠在攝政王府的雲子慕怎麼樣了,祖父的病情是否好轉,他有冇有好好吃飯,有冇有因為自己的疏遠而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