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未歇聖旨至
暖融融的日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正廳裡的歡聲笑語還在嫋嫋迴盪。
雲子慕握著茶盞的指尖,還殘留著方纔紫嫣兒偷偷掐過來的暖意。
紫擎正說著當年和雲霆搶酒喝的趣事,說那老小子酒量不濟,卻偏要逞能,最後醉倒在雁門關的城樓上,被風吹了一夜,第二天醒來嗓子啞得說不出話,惹得李凝玉連連嗔怪“兩個老酒鬼,冇個正形”。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同於府中下人拖遝的步調,那腳步聲沉穩利落,落地時幾乎悄無聲息,帶著一股常年習武之人的警覺與肅殺。
紫嫣兒的眼神先一步凝住,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紫擎的笑容也倏地斂了斂,順著女兒的目光望向院外。
一道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入院中,身形挺拔,步履無聲,在廊下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正是隱衛——暗一。
“主上。”
暗一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急促,卻又字字清晰,像是淬了北疆的寒氣,
“京中急報。”
正廳裡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那股溫馨和睦的暖意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李凝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溫熱的茶水晃出幾滴,落在她素色的錦緞袖口上,她卻渾然不覺。
紫嫣兒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朝著暗一頷首:
“說。”
暗一垂首,身形繃得筆直,語速極快地稟報道:
“北疆大勝匈奴的訊息,三日前便已快馬傳回京中。朝堂上下震動,滿朝文武紛紛上奏恭賀,陛下龍顏大悅,已擬好了聖旨,特召紫陽將軍即刻回京論功行賞。”
“聖旨還在路上?”
紫擎眉峰微蹙,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隻有一片沉沉的平靜,卻又透著幾分風雨欲來的壓抑。
“是。”
暗一答得乾脆,
“估摸著還有三日,便會抵達北疆將軍府。”
說完,暗一便退了下去。
這話一出,正廳裡霎時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默,連廊外的風聲都彷彿變得清晰起來,嗚嗚咽咽的,像是誰在低聲啜泣。
滿室的暖意像是被瞬間抽走,隻餘下一股淡淡的涼意,從腳底緩緩蔓延至四肢百骸。
李凝玉的臉色白了幾分,端著茶盞的手輕輕顫抖,茶水又晃出幾滴,落在衣襬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看著紫嫣兒,嘴唇動了動,卻什麼話都冇說出來,眼底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
紫擎的手指緊緊攥著椅臂,指節泛白,凸起的青筋像是一條條蜿蜒的小蛇,他眸色沉沉地望著窗外,目光落在那片湛藍的天空上,眼底卻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有無奈,有擔憂,還有一絲深藏的憤懣。
紫嫣兒垂著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隻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頜。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雲子慕的手,指尖冰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連掌心的冷汗都濡濕了雲子慕的指尖。
她知道,這道聖旨,終究還是來了。
北疆的仗打完了,匈奴的鐵騎退了,她這個暫時被放出來的“定遠將軍”,也該回到那個金碧輝煌的牢籠裡去了。
雲子慕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涼意,反手握住紫嫣兒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熨帖她的不安。
他抬眼看向紫擎夫婦,心裡明鏡似的——這哪裡是什麼領賞,分明是帝王忌憚紫家兵權過盛,怕紫嫣兒在北疆再立戰功,威望日盛,這纔要將她召回京中,當作牽製紫擎的籌碼。
京中那潭渾水,波譎雲詭,暗流湧動,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李凝玉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又強忍著不肯失態。
她拉過紫嫣兒的手,指尖輕輕撫過女兒鬢角的碎髮,眼底的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砸在紫嫣兒的手背上,滾燙的,像是燒紅的烙鐵。
“纔回來冇多久……這就要走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不捨,
“京中那般險惡……”
後麵的話,她冇說出口,卻讓在場的人都心頭髮酸。
紫擎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攥緊的椅臂,指節因為用力過猛,還泛著淡淡的青白。
他看向紫嫣兒,目光沉沉,卻又帶著幾分無奈:
“君命難違。”
短短四個字,卻像是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壓得滿室之人都喘不過氣來。
紫嫣兒抬起頭,眼眶微紅,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細碎的淚珠,卻強扯出一抹笑,伸手替母親拭去臉頰的淚水,指尖微微發顫:
“娘,哭什麼,不過是回趟京罷了,又不是不回來了。”
話雖如此,可她心裡卻比誰都清楚,此一去,前路漫漫,京中那潭渾水,一旦踏進去,想要全身而退,何其難。
她捨不得北疆的風沙,捨不得將軍府的一草一木,更捨不得眼前這對鬢角已染上風霜的父母。
她自幼在北疆長大,慣了沙場的金戈鐵馬,慣了草原的天高雲闊,京中那座四方城,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座華麗的牢籠,束縛著她的手腳,也束縛著她的心。
她抬眸看向雲子慕,眼底掠過一絲憂色,聲音壓得極低:
“你以郡主之身離京來北疆的事,京中早已傳開。陛下本就拿你當牽製我的籌碼,你不在京中安分待著,反而跑到這前線來,他豈會輕易罷休?”
雲子慕指尖微微用力,握緊了她的手,眉眼間不見半分慌亂,反而帶著幾分胸有成竹的淡笑:
“放心。我來北疆,早有說辭。”
他頓了頓,看向紫擎,語氣篤定:
“我離京之時,對外隻說京中悶得發慌,又聽聞北疆戰事吃緊,心裡記掛著你,便鬨著要來看望。祖父在京中幫我周旋,隻說我自幼嬌慣,任性慣了,由著我出來散散心也好。”
“陛下那邊會信?”
紫擎沉聲追問。
“陛下信不信不重要。”
雲子慕輕笑一聲,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他隻當我是個嬌蠻無用的郡主,留我在京中,是拿我牽製紫家;放我來北疆,正好能藉著我,拿捏住你——畢竟我在北疆一日,你便多一分顧忌,不敢在京中輕舉妄動。”
他話音微頓,指尖拂過紫嫣兒手背的薄繭,語氣添了幾分鄭重:
“更何況,祖父在京中坐鎮,他若想動我,便要掂量掂量攝政王府的分量。”
這話如醍醐灌頂,紫擎眉頭舒展,緩緩點了點頭。
窗外的風,依舊嗚嗚地吹著,吹得窗欞咯吱作響。
可正廳裡的那股涼意,卻彷彿被這一番話,悄然驅散了幾分。
隻是誰都清楚,這一場回京之路,註定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