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歲烽煙話前緣
一行人說說笑笑地往正廳去,廊下的雀鳥被腳步聲驚起,撲棱棱掠過青瓦,留下幾聲清脆的啼鳴。
李凝玉一直對雲子慕嘮家常,一會兒問京中春日的海棠是否還如當年那般繁盛,一會兒又打聽攝政王雲霆的飲食起居,眉眼間滿是故人重逢的熱絡。
紫嫣兒走在旁邊,時不時插一句“娘,您問這些做什麼,他一個後生哪裡記得那麼多”,故意拆雲子慕的台,惹得李凝玉瞪她一眼,卻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紫擎落在後頭,悄悄將方纔握槍的手背到身後,指腹輕輕摩挲著泛紅的指節,手臂殘留的麻意還未散去。
他望著前頭雲子慕挺拔的背影,眼底卻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讚賞。
當年雲霆在沙場之上,一杆長槍所向披靡,那股狠厲霸道的勁頭,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冇想到時隔多年,雲霆的孫兒竟也是個練家子,方纔交手時,雲子慕用的是劍,看似劍招柔和,實則招招藏鋒,若不是他憑著數十年的沙場經驗勉強接下,怕是真要在晚輩麵前失了顏麵。
這小子,看著溫文爾雅,骨子裡的韌勁,倒和他祖父如出一轍,何況他本就擅槍,隻是劍法更勝一籌罷了。
進了正廳,下人早已奉上熱茶,青瓷茶盞裡浮著碧色的茶葉,氤氳的熱氣嫋嫋升起,驅散了演練場上沾染的寒氣。
雲子慕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方纔交手時的緊繃感漸漸散去。
他抬眼看向紫擎,見對方正端著茶盞出神,便起身拱手,語氣誠懇:
“伯父槍法雄渾,招式間儘是沙場錘鍊出的殺伐之氣,晚輩今日受益匪淺,實在佩服。”
紫擎擺擺手,將茶盞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這纔開口道:
“你這孩子,倒是謙虛。當年你祖父雲霆,在北疆的雁門關外,一杆長槍挑落匈奴三員大將,那才叫真的厲害。”
提起雲霆,紫擎的話匣子便徹底打開了。
他靠在梨花木椅背上,微微闔著眼,眼神飄向窗外,似是透過那片湛藍的天,看到了三十年前的烽火狼煙。
“那時候啊,我還是個剛從軍營出來的毛頭小子,跟著你祖父鎮守北疆。匈奴的鐵騎來勢洶洶,一夜之間便兵臨城下,我們死守了三個月,糧草耗儘,援兵遲遲未到,城牆上的將士們,個個都熬紅了眼。”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廳裡的人都靜了下來,連廊外的風聲都彷彿輕了幾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守不住的時候,是你祖父,帶著三百死士,趁著夜色摸出了城門。那夜的風沙大得嚇人,伸手不見五指,他就憑著一杆長槍,領著人燒了匈奴的糧草大營。火光照亮了半片天,匈奴的戰馬驚得嘶鳴不止,亂作一團。我們趁機開城衝殺,這才解了雁門關之圍。”
雲子慕聽得入了神,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這些舊事,祖父從未與他細說過,隻偶爾在酒後,會望著北方的方向,唸叨幾句“北疆的風沙,真烈啊”。
原來在那些輕描淡寫的話語背後,藏著如此驚心動魄的過往。
如今祖父雖已卸甲歸京,不再過問朝堂戰事,卻依舊身子硬朗,在京中都是裝病,閒來無事便在府中打拳練字,精神頭好得很。
紫嫣兒也托著腮幫子,聽得津津有味。
這些故事,她從小聽到大,卻每一次聽,都覺得心潮澎湃。
她看向雲子慕,見他眉眼間滿是動容,忍不住湊過去,低聲道:
“我爹最佩服的人,就是你祖父。”
紫擎冇理會女兒的低語,自顧自地往下說:
“後來戰事平定,朝局變動,誰知你的……不說也罷。之後你祖父不願捲入朝堂紛爭,便主動上交了兵權,帶著家眷回了京中。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再也冇有來過北疆。”
他歎了口氣,語氣裡多了幾分悵然,
“我接手了他留下的兵權,守著這片他曾拚死護下的土地,年年看著雁門關的日出日落,卻再也冇見過他一麵。”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向雲子慕,目光落在他和紫嫣兒緊挨著的身影上,眼底的悵然漸漸散去,漾起一抹笑意,帶著幾分世事難料的感慨:
“冇想到啊,兜兜轉轉這麼多年,我的女兒,竟然娶了他的孫子。這緣分,當真是妙不可言。”
這話一出,廳裡的氣氛頓時更顯熱絡。李凝玉笑著拍了拍紫擎的胳膊,眉眼彎彎:
“這叫緣分天定。當年我和你在沙場相遇,不也是這般巧合?如今孩子們能走到一起,是天大的好事。”
紫嫣兒的臉頰微微泛紅,伸手去扯雲子慕的衣袖,嘴上卻還是不服輸:
“什麼娶不娶的,說得難聽死了。”
雲子慕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他轉頭看向紫擎夫婦,目光鄭重,一字一句道:
“伯父伯母放心,我定會好好待嫣兒,此生不渝。北疆的風沙再烈,我也會陪著她,守著這片土地,守著她。”
紫擎看著他眼中的堅定,滿意地點了點頭。他這一生,戎馬倥傯,最看重的便是“情義”二字。
雲子慕的眼神,清澈而真誠,和當年的雲霆如出一轍,這樣的人,值得托付。
他沉吟片刻,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往後不必再叫伯父了。”
雲子慕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臉上湧起一陣欣喜,正要開口,卻被紫嫣兒搶先一步。
她拽著雲子慕的胳膊,笑得眉眼彎彎:
“聽見冇?我爹這是認了你這個女婿了!”
廳裡的人都笑了起來,連廊外的風,似乎都帶著幾分暖意。
“你祖父那人,看著嚴肅,實則最護短。”
紫擎笑了笑,冇再打趣兒女情長,轉而看向雲子慕,
“你劍法精湛,我是親眼見過的,其實你槍法底子也不差,隻是平日裡練得少罷了。當年你祖父在沙場,可是說一不二,誰敢忤逆他,他的長槍可不認人。”
雲子慕靦腆一笑,放下茶盞,語氣謙遜:
“祖父常說,沙場之上需狠厲,方能震懾敵寇;朝堂之中需沉穩,方能明辨是非;江湖之中需謙和,方能廣結善緣。晚輩資質愚鈍,槍法隻學了些皮毛,倒是劍法,練得勤些。”
“說得好!”
紫擎拍了拍手,眼中的讚賞更甚,
“難怪你小小年紀,便能在京中站穩腳跟。你祖父如今身子康健,實在是好事,改日你回京,替我帶句話,就說北疆的城門,永遠為他敞開。”
他頓了頓,又道:
“當年你祖父離開北疆時,曾留下一本槍法心得,我一直收在書房裡。改日我取出來給你,你細細研讀,定能對你的槍法有所裨益,也好不辜負你祖父的教導。”
雲子慕聞言,連忙起身拱手道謝,語氣滿是感激:
“多謝嶽父厚愛,晚輩感激不儘。”
這一聲“嶽父”,叫得紫擎眉開眼笑,連連擺手:
“一家人,說什麼謝。”
李凝玉在一旁笑道:
“好了好了,老東西,彆總說這些打打殺殺的。子慕剛比完武,肯定累了,讓他歇歇。我已經讓廚房備了午膳,都是北疆的特色菜,待會兒咱們好好嚐嚐。”
紫擎這才住了口,卻還是意猶未儘地看了雲子慕一眼,心裡暗自盤算著,改天得再找這小子切磋一番。
方纔那一場比試,打得實在痛快,多少年冇有這樣酣暢淋漓的感覺了,下次定要試試他的槍法。
雲子慕重新坐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熱茶。
暖意從喉嚨蔓延至四肢百骸,熨帖得讓人舒服。
他抬眼看向身旁笑意盈盈的紫嫣兒,又望向侃侃而談的紫擎夫婦,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
這一刻,冇有朝堂的紛爭,冇有沙場的狼煙,隻有一家人的歡聲笑語,在正廳裡緩緩流淌。
雲子慕的心底,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
或許,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有愛人相伴,有長輩疼惜,守著一方土地,看日出日落,聽風聲鶴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