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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第1931章 紅

作者:咖啡就蒜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6 17:12:53

從和尚灣出來,車子駛上返回岔口鎮的公路。

日頭已西斜,將黃土高原溝壑梁峁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樂開著車,大小姐坐在副駕,三個吃飽喝足、玩累了的娃娃,早已在東搖西晃的車廂後座擠作一堆,摸著小肚子,輪流打著嗝。

「看看,撐著了吧?回家晚上還有好吃的,你們仨就看著吧。」李樂逗幾個娃。

「不要,笙兒,還能次~~~~~」

「你屬小豬噠?」

「笙兒是司濘,不繫小豬,呃......」   讀小說選,.超省心

「哈哈哈,還不是小豬?這撐得喲。回頭給這仨娃弄點兒山楂片吃吃,別真吃積食了。」李樂瞅了眼大小姐。

「嗯,知道,晚上不能再讓吃了。」

李樂還想說話,手機響了,示意大小姐幫忙接了。

「嗯嗯,好,知道了。」瞧見掛了電話,李樂問,「咋?」

「阿爸說,跟著他們的車,去二房大伯家,看看那邊的佈置,順便接阿媽和春兒他們回家。」

「哦。」李樂方向盤一打,跟著李泉開的那輛老款Jeep,拐上一條岔道。

不多會兒,眼前出現一片背山麵河的緩坡。坡上,是一片建築群,錯落有致地散佈著,青灰色的窯洞和院牆,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沉靜而安詳。

順著坡向上不多遠,車子在一座大院門前停下。院門是老式的木門,門楣上有磚雕,雕著鬆鶴延年的圖案,歲月在上麵留下了斑駁的痕跡,卻更添了幾分厚實。

從門外看,雖不如老宅那般氣派儼然,但也是規模不小的院子。

二房的大伯正在門口招呼人往裡搬箱子,見李樂他們下車,幾步迎上來,臉上帶著笑,嘴裡嚷著,「老三,大泉,淼....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一行人忙招呼著,跟著二房大伯進了院子。

這院子,是典型的陝北民居。上下兩層平台,依著山勢而建,鑿出的窯洞被院牆圍起,形成一個完整的四合院落。

院門是磚雕的垂花門,進去是個穿廊,廊下擺著石條凳,凳麵磨得光滑發亮。穿過廊,眼前豁然開朗,院子方正寬敞,不像老宅那樣用青磚墁地,就是一層厚實的黃土,平平整整,踩上去,安安靜靜的。

正麵是三孔石窯,窯麵用細鏨子鑿出斜紋,陽光下泛著細膩的青色。

窯洞的門窗是老式的木欞格,糊著白紙,貼著紅色的窗花。

左右是廂房,也是青磚灰瓦,簷下掛著幾串紅辣椒。院子一角,有座碾磨,青石碾盤上還殘留著些穀糠。

另一角,竟是一口水井,井台用整塊青石鋪就,井口架著轆轤,井繩上繫著個柳條笊籬。

難得的是這口井。在這黃土地上,有時候,水比油貴,自家院子裡能有口井,那是多少人家想都不敢想的事。

二房大伯見李樂盯著那井看,笑道,「這井,打從光緒年間就有了。黨家那時候修的,井深三十七丈,打透了整整三層石頭,才見著水。後來這院子歸了咱家,這井也就跟著傳下來了。冬暖夏涼,一年四季,水就沒斷過。」

他說著,蹲下身,從井台的桶裡舀了一瓢水,遞給李樂。李樂接過來嘗了一口,果然涼絲絲的,帶著一股子清甜。

幾人輪流嘗了嘗,李樂咂咂嘴,看了看四周,對二房大伯說道,「這院子格局真好,鬧中取靜,又敞亮。不過,我瞅著,這坡上各家房子,好像原來是一起的?」

「能看出來?」

「可不,剛路過幾個,都是基本一樣的格局。」

「那你說對了,這裡,本就是一家的莊子。」

「一家的?」

「對,黨家。」

二房大伯開了話匣子,給李樂說起這片坡上建築群的來歷。

「早先,這一大片,從這山頭到下麵河邊,都是黨家的莊子。老話叫黨氏三十六院,大小院落三十六座,互相通聯,又有門戶分隔。總共有石窯洞一百零八孔,大門十二道,小門二十四個。看見那邊山樑上的土墩沒?那是早年的碉樓,防土匪用的。山頂上原先還有座小廟,說是黨家的家廟。」

「黨家?」李樂心中一動,想起祖父墓旁那座「黨雲瀾」的墓碑。

「嗯,黨家,當年也是這一帶的大戶,比咱們李家晚了些,據說是明正德年間從晉省遷過來的,最早行醫,做藥材生意,之後到嘉靖時,連著出了兩個進士,就有了官身,人家是文人,和咱們軍戶不一樣。」

「再往後,到了前清,黨家不知怎的,有了龍票,開始和蒙區那邊做生意,最鼎盛的時候,整個陝北四成以上的皮貨、鹽、磚茶,都從黨家的手裡過。往北走草原,往南走關中,往西走隴東,往東過黃河走山西,哪條道上都有黨家的駝隊和腳夫。」

「岔口鎮上,曾有兩句話流傳,東山黨,西垣李。說的就是鎮子東邊這片山頭的黨家,和西邊那道土垣上的咱們老李家。」

李樂問,「那後來呢?」

「後來,到了三幾年,黨家敗落了。具體怎麼敗的,有的說是生意虧了,有的說是子孫不肖,還有的說是因為在晉城那邊做生意,得罪了閻老西。總之,這三十六院,漸漸就空了。人走的走,散的散。這座院子,就是那時候從黨家後人手裡買來的。」

說這話的時候,二房大伯看了眼李泉,「說起來,這黨家,跟咱們家還沾著親。」

李泉聽見,點點頭,「我奶奶。」

「對,」二房大伯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感慨,「大奶奶是黨家,管家的小姑奶奶。當年嫁到咱們李家,可是轟動一時的大事。黨家陪嫁的嫁妝,從山頭排到山下,整整走了一上午,陪嫁的田地就將近四百頃,聽老人說,老爺子那時候年輕,人也好看,接親時候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得很咧,大奶奶長得好看,也威嚴,心也善。

「大伯,」李樂問,「那.....現在在岔口,還有黨家的人麼?」

二房大伯嘆了口氣,搖搖頭,「沒了。解放那會兒,都搬走了。你大奶奶的孃家人,也就是大泉他舅爺爺家,去了疆省。其他的幾房,有的去了甘省,有的去了南方,還有的出了國。這岔口鎮上,已經找不到黨家的人了。」

他說著,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指著坡上最高處的那一片院子,給李樂說,「那就是大泉他奶奶家,現在是鎮上的文化館。」

李樂抬頭看了眼,沒有再問。他隻是又想起那塊碑,想起那些被時光掩埋的往事。

大小姐悄悄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

李樂回過神,笑了笑,「走吧,上樓看看。」

二層平台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人從一層的院子往上,穿過一道側門,順著石階上了二層。

二層的院子更開闊些。正麵是一排窯洞,已經被各種佈置的喜氣,浸透了黃土的底色。

拱形的門楣上,一掛鮮亮的紅布瀑布般垂下來,在風裡軟軟地搖。布幅正中,是碗口大的剪紙雙喜字,紅紙襯著土黃的牆,亮得紮眼。喜字兩邊,常貼著窄長的對聯,紅紙黑字,寫些「天作之合」的吉祥話。

窯臉的兩側,挨著窗欞,早掛上了一串串的物事,那是曬得焦乾的辣椒,金黃的老玉米棒子,還摻著些飽滿的乾棗,用麻繩仔細穿好,寓意著日子要像辣椒般紅火,像玉米般豐實,像棗子般甜蜜、早生貴子。

窗上貼著大紅「囍」字,窗花是新剪的,鴛鴦戲水,並蒂蓮花。門檻前,鋪著一大片紅氈,門旁立一串用紅紙糊著的燈籠,圓滾滾的、飽滿的紅色,與身後的黃土高坡、頭頂的湛藍青天,撞出最濃烈也最溫暖的色彩。

院子中央,幾個穿著工裝的人正架設導軌和搖臂,軌道鋪了七八米長,搖臂伸出去,幾乎能俯瞰整個院子。院牆外停著一輛發電車,嗡嗡作響,粗大的電纜從車後引出,穿過院牆。

一個戴著耳機的攝影師正對著鏡頭比劃著名什麼,嘴裡喊著「再高點」、「往左來點」,旁邊還有幾個人在除錯燈光。幾盞大燈支在三腳架,有人除錯著燈光的亮度

曾敏站在正房門口,手裡拿著幾張紙,正和兩個人比劃著名,李春站在她邊上,聽得認真,那模樣,倒像個跑新聞的實習記者。

李樂湊過去,就聽曾敏在說,「……那天早上,光線是從東邊過來的,你們得算好時間,不能逆光。閨房裡要拍梳頭、上妝的鏡頭,燈光要柔和,不要太硬,新人麵板要好,但也不能沒質感……」

邊上一人連連點頭,「曾老師放心,我們心裡有數。導軌明天一早鋪好,搖臂就位,所有機位都試過光了。還有幾盞柔光箱,專門給室內準備的。」

李春在一旁嘰嘰喳喳的,「三奶奶,我看了,窗戶朝東,早上光線正好。回頭讓他們把反光板架在窗戶外頭,人坐在床邊,光線從側麵過來,又柔和又好看。」

曾敏瞅她一眼,「喲,現在懂挺多?」

李春嘿嘿一笑,「您不是一直教麼。」

「春兒,你這是要搶攝像師的飯碗?」李樂說了句。

聽見腳步聲,李春一抬頭,瞧見大小姐,眼睛立刻亮了,「噔噔噔」跑過來,一把拉住大小姐的手,力氣大得把人都帶了個趔趄。

「嬸子!你來啦!」

大小姐被她拉著,笑著站穩,「來了,來看看你這邊忙得怎麼樣了。」

「走,」李春笑著,拖著大小姐就往裡走,嘴裡嚷著,「帶你看看閨房去!可好看啦!」

清脆的笑聲,在這老舊的院落裡盪開,驚起了簷下幾隻歇腳的麻雀。

曾敏抬起頭,朝李樂這邊看了一眼,微微點頭,又低頭繼續和那兩人說話。

李樂站在原地,看著李春拉著大小姐,一路小跑著進了那扇貼著大紅「囍」字的門。又看了眼坡上的那處院落。

.。。。。。。

李樂瞅瞅院子裡忙活的眾人,燈光師正除錯著一盞柔光箱,橙黃的光暈打在貼著大紅窗花的窯壁上,將那鴛鴦戲水的剪紙映得栩栩如生。

「誒,媽,薑叔不是說這回他要親自掌鏡麼?」

曾敏正拿著一張機點陣圖跟燈光師比劃,聞言頭也不抬,「你還真想著他來呢?他就是嘴上說說。不說他現在那個小媳婦兒生娃得照顧著,就他真願意來,我都得掂量掂量。他那路子,心思又刁鑽,萬一勁兒上來,把這喜慶活兒給你拍成大紅燈籠高高掛。」

李樂笑道,「那不是人張大爺的片子。他拍不出那感覺。他這人,片子要是不擦點兒上冊建築的邊兒,話都說不利索。」

「你也知道。」曾敏這才抬眼瞟他一下,「不過他倒也上了心,這回帶來的攝影和現場導演,是他劇組裡的老人,活兒細,規矩也懂,拍個婚禮紀實,足夠了。昨天就把分鏡頭指令碼發我了,我看了,規規矩矩的,該有的都有。」

「那您是總策劃?」李樂嬉皮笑臉地湊近些。

「去你的。」曾敏拿手裡的指令碼拍他一下,又想起什麼,晃晃手機,「那什麼,明天你貓姨和寧姨還有遠遠兩口子一車來。我回頭把車次時間發給你,你跟酒店那邊打好招呼,房間安排好,接站的車也得預備下。」

李樂一愣,「您不親自去?」

「這幾天忙的要死,明天還得佈置婚房,還有老宅那邊的架裝置、走位、燈光再確認一遍,哪有那時間。都是自己人,用不著客套。」

李樂點點頭,瞧著自家親媽,伸出手臂鬆鬆摟了下曾敏的肩膀,把腦袋往那邊一歪,帶了點賴皮勁兒,撒著嬌,「辛苦您了,謝謝親愛的馬麻~~~~」

「噫,還馬麻,真肉麻,手拿開,一邊兒去,熱。」

「不拿,不熱。」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聲,「誒嗨,那小子,手,手撒開!」

李樂一扭頭,瞧見老李不知從哪兒晃悠過來,正拿眼斜他。

「幹嘛?」李樂手沒撒。

老李咋呼著,「還幹嘛,這我媳婦兒,你找你媳婦兒去。」

「嘖嘖,」李樂摟得更緊了點,腰往下一出溜,把下巴擱曾敏肩上,衝著老裡挑眉,「這是我媽,你找我奶去。」

曾敏抬手,把李樂推開,「貧嘴!找你奶?看你奶不拿抽他。」

「倆沒正形的。小樂,走,帶你去見見這次來的導演,跟你說一下當天的流程。」她說著,拉起李樂就往院子另一頭走。

老李跟上,在後麵嘀咕一句,「見導演?幹嘛?拍禿頭特寫?」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李樂聽見,李樂回頭,沖老李齜了齜牙,一吐舌頭,「略略略....」

。。。。。。

那邊閨房裡,大小姐被李春拉著,一頭紮進了那扇貼著大紅「囍」字的窯洞門。

門簾一掀,一股子混合著老木頭、嶄新綢布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是種奇怪的味道,舊時光的沉靜裡,摻進了新日子的喧騰。

閨房是兩孔打通的窯洞,分外間與裡屋,每間都有個二十多平。

外間陳設簡潔些,多是舊式傢俱,雖不及老宅那些用料講究,手工精細,卻也透著經年的溫潤與安穩。

正中靠牆一張八仙桌,兩把靠背椅,後麵一張條案,上麵擺著東瓶西鏡中間一座鐘,寓意著終生平靜,牆上掛著四扇屏的工筆畫,春夏秋冬。。

靠窗這邊的牆邊,還有一張小炕,上麵擺著雕花大理石麵的炕桌,上麵擺著青花的茶壺和茶杯,炕上鋪著涼蓆,小炕邊上還放著一個清式的書櫃,沒有書,隻放了幾個刺繡、花瓶的小擺件,估摸著要是以前,這裡應該是某家小姐出嫁前,看書寫字的地方。

所有的傢俱具是暗沉的棗紅色,擦拭得光亮鑒人

桌椅上已貼好了小巧的雙喜剪紙,紅紙金字,泛著溫潤的光。

窗欞上也掛了細細的紅綢流蘇,風從窗外拂進,那流蘇便悠悠地晃。

幾個本家婆姨正在忙活著,現場剪著紙,還有人往窗戶上粘,瞅著是喜鵲登梅。

聽見動靜,幾個婆姨都抬起頭。

一位圓臉盤、笑容和氣的婆姨直起身,招呼道,「春兒來啦?這是……」

李春忙上前一步,挽住大小姐的胳膊,「二姑,這我三嬸兒。」

大小姐微笑著,微微躬身,「二姑,忙著呢,打擾了。」

「哎喲,這是新娘子啊,」那被稱作二姑的婦人連忙擺手,笑容更深了些,上下打量著大小姐,「昨天聽我家那口子回來就誇,說淼娶了個漂亮媳婦兒,今兒見著真人,真是……畫兒上走下來的人兒似的。

「那可不,對了,」李春又給大小姐介紹著,「三嬸,這是西院兒的五奶奶,這是二房的二嬸,這是東院小三房的我……」

大小姐一一躬身行禮,嘴裡跟著李春的稱呼叫人。那幾個婆姨臉上都笑開了花,目光在大小姐身上臉上來迴轉,眼裡是止不住的喜歡和打量。

「來,快瞧瞧,這屋子佈置得可還入眼?」一位年紀稍長、被喚作五奶奶的婦人,頭髮在腦後挽了個光滑的髻,插著一根銀簪,麵容慈祥。起身拉起大小姐手,往裡間走。

裡間臥室被一道紅色鴛鴦繡的門簾隔開。

門簾是新的,大紅綢麵,繡著交頸的鴛鴦和並蒂的蓮花,針腳細密,活靈活現。

一掀簾,比外間暗些,卻也更顯得那滿眼的紅色濃得化不開。還有個半人高的衣櫃,櫃門上嵌著塊橢圓銅鏡,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舊紗。

沒有床。是一張大炕。

炕占了裡間大半麵積,用青磚砌成,炕沿是整塊的榆木,磨得光滑油亮。

炕上已經鋪好了被褥,大紅的綢麵,金線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密密匝匝,五彩斑斕,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沉沉的華光。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摞在炕裡側,足足七八床,一床比一床鮮艷。

靠牆立著一排炕櫃,櫃門上雕著牡丹和鳳凰的圖案,漆麵斑駁,卻更顯古樸。櫃頂上也放著兩隻大紅的箱子,箱蓋上貼著金色的「囍」字,箱子兩側綁著紅綢挽成的花結。

靠窗是一張梳妝檯,橢圓形的水銀鏡子嵌在雕花木框裡,鏡麵澄澈,此刻斜照著窗外的一方天光。

牆角靜靜立著一隻簇新的朱漆馬桶,桶身描著簡單的金色花紋,裡頭放滿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

窗欞上懸著幾條紅綢,從窗框垂下來,在空氣裡微微拂動。綢帶之間,還掛著兩張木版年畫,一張是《麒麟送子》,一張是《和合二仙》,色彩濃烈,線條粗獷,每一幅都透著股子樸拙的熱鬧勁兒。最邊上,還懸掛著一對小小的、用紅線纏成的葫蘆,底下綴著流蘇。

地麵鋪著紅氈,從裡間門口一直延伸到炕沿,又從炕沿鋪到梳妝檯前。那紅色厚實而溫暖,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掃了眼屋裡,五奶奶笑道,「就是按老規矩佈置的,圖個喜慶吉利。你們年輕人現在興新式婚禮,怕是有些講究都不大明白了。」

大小姐目光緩緩掠過屋內每一處細節,那濃烈到極致的紅,那細膩繁複的繡樣,那蘊含無數祈願的擺設,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一種古老的、莊嚴而又溫熱的氣息。

她輕輕搖頭,「很好看,也很……有意義。很多規矩,我確實不懂。」

那位五嬸是個爽利性子,聞言便指著那梳妝檯笑道,「你看那鏡子,須得朝東擺放,這叫照東來福,迎著日頭,福氣才旺。妝奩裡,」她拉開梳妝檯的一個小抽屜,裡麵分成幾格,一格放著五穀雜糧,黃澄澄的小米、紅彤彤的高粱、金燦燦的玉米粒,還有幾枚銅錢,幾顆紅棗,「這叫五穀豐登,財源廣進。你坐在鏡子前梳頭,這些都得擺著,不能動。」

二姑在一旁補充,「對,一動,福氣就跑了。」

又指了指牆角那朱漆馬桶,「那是子孫桶,裡頭放的果子,諧音就是早生貴子。迎親的人來了,這桶得由全福人拎著,一路拎到老宅那邊,擱在洞房裡頭。」

「鋪的這紅氈,從閨房一直到院外,新娘子腳不沾地,是由孃家踏著福氣,一路走進婆家的門。」

「這被子,八床鋪的,八床蓋的,四鋪四蓋,雙數,圖個吉利。被子裡絮的都是新棉花,今年剛收的,軟和著呢。」

「五奶奶,你這還差一床吧?我瞧見那邊還有床綠緞子的,不放了?」

「那床留著壓箱底。」五奶奶頭也不回,「綠的是給新人壓箱底的,等明兒個鬧完洞房,再拿出來鋪。」

五奶奶則緩步走到窗邊,指著那對紅葫蘆,「這葫蘆,藤蔓綿長,結果纍纍,是盼著夫妻恩愛,子孫延綿。窗花上的石榴,多籽,也是一樣的寓意。」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語氣平常,卻將那些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祝福與祈願,娓娓道來。沒有誇張的渲染,隻是平淡地敘述著這些世代相傳的、幾乎已成本能的規矩。

五奶奶笑道,「這些都是老輩子傳下來的。我當年出嫁那會兒,我媽也是這樣,一床一床地給我絮被子,一邊絮一邊唸叨,說這被子要絮得厚,日子才過得厚實。」

她說著,目光落在大小姐身上,眼裡滿是慈愛,「這女子長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氣的。」

大小姐微微低頭,嘴角噙著笑,輕聲道,「謝謝五奶奶。」

隨著這些婆姨的講解,大小姐的目光從梳妝檯移到牆角,從牆角又移到炕上。

那些紅,被褥的紅,窗花的紅,綢帶的紅,馬桶的紅,箱子的紅,層層疊疊,深深淺淺,鋪天蓋地,卻一點也不讓人覺得鬧得慌。那紅色沉在這窯洞裡,被黃土的底色一襯,反而顯得格外厚重,格外踏實。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漢城大宅的房間,窗明幾淨,素色的牆紙,素色的被褥,素色的傢俱,一切都要「雅緻」,要「高階灰」,要「低調的奢華」。設計師拿著色卡反覆比對,最後定下的主色調是「月白」和「淺駝」,說這樣拍照好看,有格調。

可此刻站在這陝北的窯洞裡,被這滿坑滿穀、毫無保留的紅色包裹著,她忽然覺得,那些「格調」和「雅緻」,在這一刻都輕了,薄了,像一層宣紙,被這濃得化不開的紅一浸,就透了,碎了,沒了。

這纔是真正的「喜」吧。不需要設計,不需要審美,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它就那麼赤裸裸地、理直氣壯地存在著,像這片土地本身,像這塬上活了千百年的這些人本身。

五奶奶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鋪滿炕的紅綢被褥,輕聲說,「女子,這些紅,不是給人看的。是給你壓命的。」

大小姐微微一怔,轉頭看向五奶奶。

五奶奶望著那一片紅,「女人這一輩子,不容易。嫁了人,就是從一條河,淌進另一條河。這紅,就是給你渡河用的筏子。日子順的時候,它是喜慶;日子不順的時候,它就是底氣。你看著它,就知道,有人盼你好,有人給你撐著。」

二姑在一旁笑道,「五嬸,你這話說得,新娘子都要被你說明白了。」

五奶奶這才轉過臉,臉上又恢復了那慈和的笑意,「我說的是實話。這女子心裡透亮,能聽懂。」

大小姐微微欠身,聲音輕柔卻認真,「三奶奶,能聽懂。」

目光又不自覺地落回那一片紅上。

此刻,那些紅在她眼裡,不再是陌生的、遙遠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符號。它們開始有了溫度,有了分量,有了具體的意義。

她彷彿能看見,明天的此刻,自己就坐在這張炕沿上,被這鋪天蓋地的紅包裹著,被這群素不相識卻笑容真摯的婆姨們圍繞著。她們會給她梳頭,會說那些她聽不太懂卻莫名安心的吉祥話。

而院子外頭,嗩吶會響起來,鞭炮會炸開來,十六抬的大轎會顫悠悠地落在門口。

然後她會被蓋上蓋頭,被攙扶著,跨過那道門檻,坐上那頂轎子,穿過這片黃土地,走進那座文冠樹守護的老宅,走進那個即將陪伴她一生的人的生命裡。

正微微出神,門外傳來李樂說話的聲音。

二姑耳朵尖,聽見動靜,趕緊起身,幾步走到門口,撩開門簾往外一瞅,隨即回頭,壓低聲音笑道,「是那小子,想進來呢。」

說著,快步走到門邊,卻不開門,隻隔著門板揚聲道:「淼啊,可不敢進來!這新房閨閣,新郎官兒接親前都不能瞅的,不吉利,沖了喜氣!」

門外李樂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沒那麼講究吧?我倆這娃都有倆了,還衝啥喜啊?」

「那也不行!規矩就是規矩!娃有了是娃的福氣,這婚禮是婚禮的禮數!接親那天,有你瞧的時候!現在,門外頭站著去!」

外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李樂無奈的、拖著長音的一聲,「得嘞——」

幾個婆姨捂嘴笑起來。五嬸小聲說,「這娃,倒是聽話。」

大小姐聽著,嘴角的弧度也深了些。

她在窯洞裡又站了一會兒,目光細細地掠過每一處佈置,每一抹紅色。那些原本陌生的、帶著鄉土氣息的物件和講究,此刻在她眼裡,卻有了別樣的親切。

終於,她輕輕舒了口氣,對五奶奶和幾位婆姨道了謝,又拉著李春的手,撩開門簾,走了出去。

李樂正抄著手,站在二層平台邊上,見她出來,挑眉笑道,「喲,被趕出來了?裡頭啥樣,神秘兮兮的。」

大小姐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看向院子裡忙碌的景象。

夕陽又沉下去一些,光線變得愈發柔和金黃,將那紅色的綢布、燈籠,還有人們臉上洋溢的笑容,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毛邊。

「到時候,不就知道了?」她輕聲說,眼裡映著跳躍的夕光。

李樂側頭看她,看著她被霞光染上一層柔蜜色澤的側臉,看著她眼中那種沉浸在某種氛圍裡的、朦朧而動人的神色。忽然伸手,將她鬢邊一縷被微風拂亂的髮絲輕輕攏到耳後,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耳廓。

「我們這兒,規矩多吧。」

大小姐微微偏頭,臉頰似有若無地蹭過他尚未離開的手指,目光依舊望著院子裡為後日的喜慶而忙碌的人們,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是啊……可這些規矩,好像……把一件大事,鄭重其事地,編織起來了。讓人覺得,往前走的那一步,踩得很實。」

李樂點點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搖臂長長的影子緩緩劃過平整的黃土院落,攝影師正在調整機位,曾敏和導演湊在一起說著,比劃著名,二房大伯指揮著兩個後生將一大卷紅氈搬到廊下,李泉正和一個婆姨說著什麼,手裡比劃著名大門的方向……

每一個人,都在為後日那場婚禮準備著。這些準備,瑣碎,具體,它們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而沉穩的暖流,托舉著一對新人,走向生命的下一個階段。

「踩得實,纔好走路。」他忽然說,拉起大小姐的手,「.....有的是前人走過無數遍、覺得踏實的路。」

大小姐轉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眼裡有光微微閃動,最終化為唇邊一抹清淺而瞭然的弧度。

院子裡,不知誰除錯燈光,一盞大燈驟然亮起,熾白的光柱劈開漸濃的暮色,驚起了簷下歸巢的燕子,撲稜稜飛向遠處染著金邊的山巒。

明天,這裡將更加忙碌。而後天,一場遵循著古老禮儀的婚禮,將在這片積澱著無數故事的黃土地上,徐徐展開。所有的「規矩」,都將化為具體的動作,溫暖的眼神,和發自內心的祝福。

李樂輕輕碰了碰大小姐的肩膀,「走吧,媽那邊差不多交代完了。接上媽和春兒,回家。明天……還有的忙呢。

兩人並肩走下台階,融入那片被燈光和人聲攪動的、溫暖的黃昏光影裡。

身後,那間精心佈置的閨房,靜靜沉浸在漸深的暮色中,等待著它的女主角,以及那個註定喧騰而神聖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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