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了半天的字,忘了儲存,一鍵歸零,重碼一遍,牙癢癢。)
自行車輪碾過槐蔭篩落的碎金,知了聲像一層薄紗,裹著後海午後滯重的暑氣。
李樂蹬著車,穿銀錠橋,過烤肉季,拐進後海北沿,湖麵粼光晃眼,遊船懶洋洋泊著,岸上柳條兒蔫蔫地垂。
遊人倒是不見少,搖著扇子的,舉著冰棍的,或沿湖溜達,或擠在僅有的幾處樹蔭下,吆喝聲、人力三輪鈴鐺聲、導遊喇叭裏斷斷續續的講解,混成一片屬於旅遊季的、倦怠的喧嚷。嘈嘈切切伴著著蟬鳴,一股腦兒灌進耳朵裏。
幼兒園那兩扇朱漆大門就在湖邊,正對著盪漾的湖水,倒是得了些水汽的潤澤,顏色顯得鮮亮。
後牆外,便是鴉兒衚衕,離老狐狸早年贈給兩個“小財主”的那處大宅子,不過一街之隔。
李樂把車鎖在門口一株樹下,後麵的花壇裏,立著一塊介紹的牌子,上書“大藏龍華寺”,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燕京市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早先晨練時路過多次,隻當是處老廟,冇細究。
此刻駐足細,才曉得這地方竟頗有來頭。
原是明成化年間,那個皇家姐弟戀裏,年長十七歲,去世後,讓朱見深說出“萬侍長去矣,朕亦將去矣”的萬貴妃萬貞兒他爹,萬貴捐資修建的。
後來朱見深賜名“龍華寺”。前清康麻子年間重修,後來成了載灃的家廟,後來又幾經變遷,建國後,山門殿、天王殿改作小學,後頭的藏經樓、配殿便成了這幼兒園。
掐指一算,這青磚灰瓦,竟看了近五百年的雲起雲落。
心說這要是擱某些大學的做派,保不齊開頭就得是“我園始建於明成化年間(約公元1465-1487年)”,透著股源遠流長的矜持,底蘊頓時就讓人覺得深不可測。
走近,門邊一溜宣傳欄,玻璃罩著,裏麵貼著花花綠綠的活動照片,還有通知、光榮榜之類。
李樂的目光被一張過期的“上學期每週食譜”吸引了過去:橙汁魚柳、咖哩牛肉、肉沫茄子、番茄雞肉丸、多彩蝦仁……菜名起得挺像樣,他琢磨著,自家那倆娃,估計也就是來混頓中午飯,
兩扇紅漆大門虛掩著,留了道縫。李樂上前輕輕一推,剛探進一個腦袋,就聽門洞的陰涼裏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嘿!嘛呢?”
李樂定睛一瞧,門洞右手邊牆根下,擺著一條掉了漆的長條凳。
凳子上坐著個大爺,看年紀六十上下,精瘦,剃著板寸,頭髮花白。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保安製服,一手捏著份翻捲了邊的《燕京晚報》,一手端著個印著紅雙喜字、茶垢深重的玻璃罐頭瓶改的大茶缸子,正翹著二郎腿,拿眼乜斜著李樂。
“喲,大爺,師傅,您好。”李樂忙堆起笑,把門又推開些,整個身子擠進來,“我來看孩子,我家孩子在這兒……上那個什麽暑托班。”
“看孩子?”大爺把報紙往腿上一放,慢悠悠擰上杯蓋,“這還冇到放學點兒呢。您哪位孩子的家長?叫什麽名兒?暑托班哪個班的?”
“李笙,李椽,我倆孩子,”李樂伸手比劃著。
大爺上下掃了他幾眼,白T恤,卡其褲,一雙帆布鞋,圓寸腦袋,身材壯碩的遮了一大片光。
“冇聽說啊,您有接送卡嗎?或者給老師打過電話了?”
“我剛從外地回來,還冇來得及辦卡。您看,我真是孩子爸爸,我家就住馬廠衚衕,離這兒不遠。要不,您讓我進去看一眼?就一眼,孩子在裏頭上課呢,我看一眼就出來,絕不給您添亂。”李樂說著,身子又往裏擠了擠。
“那可不行!”大爺“噌”地站起來,擋在門前,動作還挺利索,“規定!冇卡、冇老師接、冇提前登記,一律不能進。誰知道您是乾嘛的?這年頭,壞人臉上又不寫字兒。回頭孩子出點什麽事兒,誰擔待得起?”大爺說得斬釘截鐵,一副原則性極強的模樣。
李樂有點哭笑不得,這大爺責任心還挺強。“師傅,我真是家長。您看我這模樣,像壞人麽?”
大爺瞅瞅李樂的身板兒和圓寸腦袋,嘿嘿一笑,“你說呢?”
“.....”
“壞人還能帶像兒的?”老頭一擺手,“甭跟我這兒套近乎,不好使。這年頭,拐孩子的、拍花子的,啥人冇有?我們這兒有規定,上課期間,閒人免進。家長接送,一律在門口指定區域等候,到點了老師會統一帶出來。”
說著,指了指門外宣傳欄旁邊一塊用黃線劃出來的區域,“您呐,外邊兒樹蔭底下涼快,去那等會兒,到點兒再來。”
李樂知道跟這種認真負責的老門神硬掰扯冇用,人家也是職責所在。
他摸出手機,“得嘞,師傅,您規矩大,我服。我給我媽打個電話,她陪著孩子來的,讓她出來接我,總成了吧?”
大爺這才麵色稍霽,揮揮手,“那成,你叫家裏人和老師出來接。我們這兒,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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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走到一邊,撥通了曾敏的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了,背景音有些嘈雜,有小孩兒的笑鬨聲。
“媽,我到了,在幼兒園門口呢。門衛大爺不讓進,非得讓裏頭的人出來接。您受累出來撈我一下?””
電話那頭曾敏似乎愣了一下,“你到了?這麽快?等著。”
掛了電話,李樂衝門裏的大爺笑笑,“師傅,麻煩您了,孩子奶奶一會兒就出來。”
老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嘀咕道,“早打電話不完了?費這勁。”
冇等幾分鍾,就見裏麵二門處人影一閃,曾敏走了出來。上身一件淺米色的真絲短袖襯衫,料子垂順,隱約透著光澤,下身是條藏青色的及膝西裝裙,腰身收得恰到好處,露出線條優美的小腿。
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低低的髮髻,用一支簡單的木頭簪子定著,鬢邊一絲不亂,眉眼間泛著特有的清雋氣,微笑間又從容溫潤。
陽光透過樹隙落在她身上,有種時光倒流般的嫻靜之美。
那通身的氣度,哪像是年過半百、當了奶奶的人,倒像是三十五六歲,正當盛時的模樣。身邊跟著一位身材微豐、麵容和善的中年女人,身材微胖,圓臉,短髮,穿著藕荷色的短袖襯衫和深灰色西褲,笑容和煦。
李樂忙迎上去,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媽誒!您可想死我了!”
曾敏走到近前,瞥他一眼,嘴角彎了彎,話卻不太客氣,“你想個屁。你這哪是想我,你這是想孩子了。”
“哎呦,天地良心!”李樂抬腳,湊近些,帶著親昵的耍賴,“您在我心裏,那地位,高於娃,超過我爸,和我奶一樣,與天齊!”
曾老師輕笑出聲,伸出一根手指虛點他額頭,“怎麽,與天齊,當我是孫猴子,齊天大聖呢?冇正形。”說完,轉向身邊那中年女人,“張園長,這就是我兒子,李樂。冇大冇小慣了,您別見笑。”
又對李樂道,“這是幼兒園的張園長。”
李樂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伸出手:“張園長您好,總聽我媽說起您,給您添麻煩了。”態度是十足十的家長見老師的恭謹,心裏卻想著大小姐提過的,這位的愛人是姥爺的學生的學生,也算有點淵源。
張園長笑眯眯地握手,說話爽利,“李樂是吧?常聽曾老師唸叨你。曾老師不說你在醜國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是,那邊事兒一完就趕緊往回趕。這不剛下飛機,冇見著我媽和倆小搗蛋,聽說在這兒,就趕緊過來請安了,順便也看看我們家兩任領導都誇好的幼兒園,到底啥樣。”李樂笑道。
曾敏在一旁拆台,“你淨是嘴好。張園長,甭聽他忽悠。”
張園長看著這娘倆,樂道,“我看李樂是真心惦記孩子。當爸爸的這麽上心,好事兒啊。正好,帶你參觀參觀?暑假期間,每天都有來看園的家長,今天還有像你們家這樣提前來適應課程的孩子,園裏挺熱鬨,不礙事。”
“那就麻煩張園長了。”
“不麻煩,說白了,都是自己人,你們能選擇我們這兒,是信任,應該的。”張園長說著,便在前麵引路。
李樂趕緊湊到曾敏身邊,伸手想挎住曾老師的胳膊。曾敏輕輕一抽手,拍開他,“起開,熱,黏糊。”
“哦,我親愛的媽媽,您不愛我了嗎?您看我這橫跨太平洋,穿越十幾個時區回到家,就這待遇?心都涼了哇。”
曾敏白他一眼,“你說呢?愛是會轉移的。別廢話,”話是這麽說,腳步卻放緩了些,與李樂並著肩。
張園長在前頭聽著,又是笑。
進了二門,纔算真正踏入這座由古刹改造成的幼兒園。
原先寺廟的格局還清晰可辨,但已被巧妙地改造利用。
正中的大殿成了多功能廳,飛簷鬥拱,朱漆廊柱,古意盎然,窗明幾淨。兩側的配殿和廂房,都改成了教室,門上掛著可愛的卡通標識和班牌。
院子裏青磚鋪就,上麵還疊著軟墊,乾淨整潔,原有的古樹被精心保留,槐樹、棗樹、香椿,撐開濃蔭,樹下圍著木製的安全圍欄,裏麵放著滑梯、鞦韆、小木馬等戶外玩具。
角落裏還有一小片沙坑,幾個顯然是提前來適應的小不點,正在裏麵專心致誌地挖著,小桶小鏟碰得叮噹響。
整體氛圍既保留了古建築的沉穩氣韻,又充滿了童趣和活力。牆壁上繪著色彩明快但又不顯俗氣的童話故事圖案,走廊下掛著孩子們稚拙的美術作品。最難得的是,雖然地處鬨市,關起門來,卻自有一股蔭涼靜謐,將外頭的車馬喧囂隔絕了大半。
張園長邊走邊介紹,這裏是音樂教室,那裏是美工坊,這邊是繪本區。
經過一個開著門的教室,裏麵傳來輕柔的鋼琴聲和老師帶著童音的歌唱聲,大概是在上音樂律動課。李樂探頭瞧了一眼,看見幾個娃,正跟著老師搖搖晃晃地做動作,模樣憨態可掬。
“咱們這兒地方不算特別大,但佈局還算合理,儘量讓孩子們有足夠的活動空間。”張園長語氣裏帶著自豪,“因為是古建,我們在改造和日常維護上特別小心,既要保證安全實用,也要保護好文物。孩子們在這兒,潛移默化地也能感受到一點傳統文化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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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點頭稱是,心裏確實覺得這環境比預想中好了不少。
不是那種嶄新亮堂卻冰冷的現代化幼兒園,而是一種有底蘊、有溫度,像棵老樹發出新枝般的所在。
“這地方不錯,有曆史,有生氣,孩子們在這兒長大,能沾不少的靈氣,”
張園長笑道,“靈氣不好說,夏天這裏倒是特別涼快,老房子,牆厚,樹也多。冬天就差些,取暖得下功夫。”
“張園,我家那倆娃呢?”李樂看了一圈,冇見著李笙和李椽的影子。
“在後院的活動室。”張園長引著他們,“今天下午是樂高體驗課,在原來後殿改的活動室裏上,快結束了,這邊。”
三人折向西。穿過一道月亮門,到了原為僧寮的後院。
比前院更幽靜些,古樹參天,蟬聲密集。
活動室是由原先的後殿改造,空間高敞,大幅的玻璃窗取代了部分槅扇門。此刻窗外的迴廊裏,已經站了十來個帶著娃來參加體驗課的家長,都扒在仿古的菱花格扇窗邊,踮著腳,伸著脖子,透過玻璃朝裏張望。
一個個臉上表情豐富,有關切,有期待,有微笑,也有不易察覺的比較。
李樂仗著個子高,不用擠到最前,稍微側身,視線便越過前麵幾位媽媽的頭頂,落進了室內。
屋子很寬敞,原是廟堂,屋頂很高,光線從高高的窗戶透進來,柔和地照亮一排排低矮的小桌椅。
約莫十來個兩三歲模樣的娃娃,正圍坐在桌邊,每人麵前一小筐樂高積木。一位年輕的女老師坐在前麵,手裏拿著一個用大顆粒樂高拚成的簡易小汽車,正慢慢演示。
李樂一眼就瞧見了自家那倆寶貝。
李笙今天紮了兩個小揪揪,用紅色的橡皮筋綁著,像兩隻小犄角,額前那綹不聽話的呆毛依舊倔強地翹起。
穿著件鵝黃色帶白色小碎花的連衣裙,小臉兒繃得緊緊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師的手,小嘴微微抿著,神情專注得有些誇張。
老師每一步拚完,她就立刻低下頭,小手飛快地在自己的積木堆裏扒拉,找到對應的塊,嘴裏還無聲地唸唸有詞,然後“啪”一下按上去。
幾乎每次都是她第一個舉起拚好的小車,小手舉得高高的,奶聲奶氣卻十分響亮地喊,“老師!我好了!”
每當這時,老師就會走過去,檢查一下,笑著誇一句“蒸蚌!!”,然後從旁邊的小盤子裏,拿起一塊小小的動物餅乾遞給她。
李笙便會立刻眉開眼笑,接過餅乾,“啊嗚”一口,塞嘴裏,嘴角沾上餅乾屑也顧不得擦,然後又目光炯炯地盯著老師,鬥誌昂揚地等待下一個指令。那勁頭,活像隻等待投喂的小雀兒。
而旁邊的李椽則是另一番景象。一件純白色的小襯衫,下身是卡其色短褲,小大人一般坐得端端正正。
老師演示時,他看一眼老師手裏的小汽車成品圖片,又看一眼老師正在拚的步驟,然後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等老師開始講解第一步,他已經不慌不忙地從自己筐裏挑出正確的積木塊,慢悠悠地拚接起來。
等老師第二步還冇講完,他已經把一輛一模一樣的小車擺在了桌上。之後,他既不像其他孩子那樣興奮地展示,也不像笙兒那樣急著要餅乾,而是伸出小手指,把自己剛拚好的小車又“哢嚓哢嚓”拆散了,然後,跟著老師正在講的、對他來說過於緩慢的步驟,重新再拚一遍。
拚的時候,小臉上冇什麽表情,甚至隱隱有點百無聊賴。
倒是他旁邊坐著的一個梳著羊角辮、有點肥嘟嘟的小姑娘,似乎總找不到正確的塊,急得小臉發紅。
李椽瞥見了,會默不作聲地從自己筐裏撿起她需要的那個顏色的積木,輕輕推到她的手邊,隨後指指插在哪兒,或者幫忙調整了一下位置。小姑娘看他一眼,又扭開頭,假裝看老師。
李樂在窗外看著,起初是滿心柔軟,可看著看著,咂摸出點味兒來,心裏直樂。
李笙那全神貫注的勁頭,八成是衝著那口餅乾去的,勝負欲和食慾完美結合。
而李椽這小子,怕是早就會了,覺得這課程對他而言太過簡單,純粹是耐著性子哄著自己,也順便哄著老師和課堂流程玩兒呢,那份超出年齡的沉穩和偶爾流露的小小“善意”,讓李樂心裏直抽抽,這蔫兒了吧唧的,睡了家裏的誰?腦子過了一遍,想起一個老狐狸來,噫~~~~可不能。
正看得入神,旁邊忽然飄來一陣香水味,不濃,但挺有存在感。
一個聲音在李樂身側響起,壓得低低的,帶著點試探,“您也是孩子家長啊?”
扭頭,見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質地不錯的白色連衣裙,踩著細高跟鞋,肩上挎著個黑色菱格紋的香奈兒鏈條包,妝容精緻,頭髮燙著時髦的卷兒,笑眯眯看著李樂。
李樂點點頭,客氣道:“是啊。”
“哪個是您家孩子?”女人目光往裏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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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指了指李笙和李椽,“那倆。”
“雙胞胎?”
“是。”
“喲,一龍一鳳的,真有福氣!”女人語調揚起,帶著恰到好處的羨慕,“哥哥妹妹?”
“姐姐和弟弟。”
女人又仔細看了看,讚道,“長得可真好看,姑娘隨您,小子隨您愛人吧?”話是問句,語氣卻肯定。
李樂笑笑,“嗬嗬嗬,都這麽說。您家孩子是……”
女人指了指靠近窗邊的一個小男孩,“就那個,穿黃T恤的,我們家金寶。”
不過,那娃皮膚有些黑,有些瘦,和邊上的李椽湊一起,有點兒奧利奧,正埋頭努力拚接,但動作明顯慢些,顯得有些吃力,大腦門沁出細細的汗珠。
李樂看了一眼,昧著良心,“嘿,您家孩子也.....挺聰明的,瞧這認真勁兒,大腦門兒,嗬嗬。”
女人顯然對這類客套恭維很受用,笑了笑,目光又重新落回李樂側臉,更壓低些聲音,“你們是這轄區的?”
“嗯,就附近。”
“那我們可不如你們近便。”女人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種刻意的煩惱和淡化了的優越,“我們轄區那個幼兒園,條件跟這兒冇法比。來這邊可費勁了。”
我問你了麽?李樂心說話,可還是順著女人的意思,笑道,“嗬嗬,能來這兒就好,說明您二位有辦法。”。
“我哪管這些,都是孩子他爸張羅的。”女人語氣隨意,卻刻意點出,“托了區裏領導的關係,才勉強擠進來。你說說,現在這上學,從幼兒園就開始找關係、托熟人,以後小學、初中、高中……想想都頭疼。”
她說著頭疼,眉來眼去裏卻並無多少真切的煩惱,反而有種“能辦成事”的淡淡矜持。
“是啊,不容易。”李樂附和,目光又投向窗內的兒女。
“這年頭,想在燕京讓孩子上好學,從小就得規劃,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
“可不麽,現在競爭是挺激烈的。”
“何止是激烈?”女人像是找到了知音,話匣子打開了,“這年頭,想在燕京站穩,讓孩子受好教育,從小就得規劃!一步差,步步差。不光得選好學校,還得提前抓!各種班,得上!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女人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轉頭問李樂,“對了,你們上早教班了麽?”
“早教班?”李樂一愣,“啥樣的早教班?”
“早教班?”李樂怔了下,“什麽早教班?”
“就是那種專門開發幼兒潛能、提前教學的班啊。”
“這纔多大,拉屎都不知道擦屁股的年歲。”
“哎喲,您可別覺得孩子小!”女人一副“你這就不懂了”的表情,“教育就得從娃娃抓起!那種專門的早教中心,教孩子美術、英語、音樂、思維訓練、還有感覺統合……可多了!現在你不上,別人就上;你不學,別人就學。幼兒園可能還看不出太大差別,等一上小學,差距立馬就顯出來了!”
李樂撓撓頭:“這……也得看孩子自個兒吧?這麽小,玩不就是學麽?玩明白就不錯了。”
李樂看著屋裏女兒為了塊餅乾全神貫注、兒子無聊拆裝的樣子,覺得他們目前這樣就挺好。
“那就更得抓緊開發優勢了呀!”女人語氣篤定,“讓聰明的更聰明,一般的也能追上。總之不能放鬆。我們金寶就上了。”她說著,很自然地從那精緻的香奈兒包裏翻出一張彩色印刷、挺精美的宣傳單,遞給李樂,手指點著上麵,“你看,就這個金傑星慧早教中心,在國貿那邊。有蒙氏教育,有趣味英語,創意繪畫,還有綜合音樂和舞蹈,課程可豐富了。”
“我們家金寶上了大半年,現在英語都會說不少單詞了,apple, banana, hello,fan,thank and you,發音可標準了。”
李樂接過宣傳單,掃了一眼,上麵印著寬敞明亮的教室、金髮碧眼的外教、各種昂貴的教具,以及一係列聽起來高大上的課程名稱。隨口問:“這……得多少錢?”
女人報了個數字,李樂眉毛一挑,是真有些驚訝了,“這麽貴?”
“在燕京,這算行價了。”女人語氣平常,“還有更貴的呢,全外教、小班VIP定製那種。不過,隻要對孩子好,錢不是問題,掙的錢不都是給孩子花的?”
目光掠過李樂看似平常的衣著,又瞥了一眼窗內那對格外漂亮醒目的笙和椽兒,壓低聲音道,“我看您家這兩個孩子,基礎多好啊,不培養可惜了。你們家孩子以後和我們家金寶就是同學了。這樣,我介紹你過去,跟顧問提我名字,能打七折呢!還能送兩節體驗課。”
李樂恍然,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這位時髦媽媽,繞了半天,敢情還是個“地推”,就是不知道介紹成功能拿幾個點的提成。
心下覺得有些好笑,臉上卻不顯,隻是捏著那張質地挺括的宣傳單,搓了搓角,露出些許為難的神色,“這個……謝謝您啊。不過,我們家倆孩子呢,這費用加起來……可不是小數。我得回去跟孩子媽媽商量商量,家裏她管賬,這事兒我當不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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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立刻表示理解,甚至還帶著點“我懂”的笑意,輕輕拍了拍李樂的手臂,像是熟絡的家長之間的交流,“應該的,應該的!跟孩子媽媽好好說說。現在媽媽們都重視這個。”
“你們要是有興趣,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幫你牽線。”說著,又從包裏拿出一支筆,在彩頁背麵飛快地寫了一串數字,“這是我電話,姓王。”
正說著,教室裏傳來老師拍手的聲音,“好了,小朋友們,今天我們的小汽車都拚好了,大家真棒!老師給每個聰明的小朋友都準備了一朵大紅花哦!”
孩子們一陣小小的騷動,眼睛都亮晶晶地看向老師手裏那一疊紅色的紙花。老師逐一發放,每發一個,就摸摸孩子的頭,說句鼓勵的話。
每個孩子接過,都美滋滋地讓老師幫別在胸前。
隻有李笙,拿到花,自己別在了腦袋的小揪揪旁邊,美得搖頭晃腦。李樂窗外瞧了,一捂臉,這傻女子。
李椽也接過了,看了看,學著別人的樣子,讓老師別上,表情依舊淡淡的,隻是目光悄悄瞟向旁邊那個小胖妞,見她也有,才轉開視線。
“好了,今天的體驗課到此結束。我們明天見哦!”老師微笑著宣佈。
“老師再見!”孩子們參差不齊地喊著,早已按捺不住,紛紛從墊子上爬起來,呼呼啦啦地朝門口湧來,像一群出籠的小鳥,撲向各自家長的懷抱。
隻有李笙和李椽落在最後。
兩人把麵前散亂的積木仔細收進小盒子裏,蓋上蓋子,然後手拉著手,走到老師麵前,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齊聲說,“謝謝老師,老師辛苦了。”脆生生的童音,格外清晰。
年輕的老師冇想到還有這一幕,愣了一下之後,抱著倆娃,左右貼了貼小臉蛋。
站在窗外的張園長看見了,轉過頭對曾敏笑著比了個大拇指,低聲說了句什麽。曾敏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眼神泛著額驕傲啊的光。
等出了門,李笙眼尖,一眼就看見了曾敏,喊著“奶奶!”就要撲過去,隨即目光一轉,看到了曾敏旁邊那個高大熟悉的身影時,愣住了,眨了眨大眼睛,李椽也看到了,安靜的小臉上,那雙和李樂像極了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下一秒,李笙小嘴張開,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喜的“啊!”伸著胳膊,衝了過來,直直撞進李樂懷裏,小胳膊緊緊摟住他的脖子,“阿爸!阿爸回來啦!”
李椽稍慢一步,但也緊跟著跑過來,把小臉埋在李樂肩窩,用力蹭了蹭,才悶悶地、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喊了一聲,“爸爸。”
李樂被兩個小身子撞得晃了晃,心裏那點從大洋彼岸帶回來的最後一絲浮塵,此刻被撞得煙消雲散,隻剩下滿滿的、溫熱的踏實。
緊緊摟住兩個娃,左邊親一口女兒帶著餅乾屑香氣的軟嫩臉蛋,右邊親一下兒子細軟的發頂,哈哈笑道,“想不想爸爸?”
“想!”李笙響亮的回答,還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留下濕漉漉的口水印。
李椽冇說話,隻是更緊地摟住了爸爸的脖子,用力點了點頭。
旁邊的時髦媽媽看著這一幕,眼裏也流露出些許柔和,但隨即又看了看自己那個正扯著她裙子要水喝的兒子,輕輕歎了口氣,對李樂笑了笑,牽著孩子先走了。
曾敏走過來,伸手想把李笙接過去,“快下來,把你爸衣服都踹臟了。”
李樂卻抱著不撒手,一邊一個,穩穩站起身,“臟了再洗,抱一會兒。走,笙兒,椽兒,咱回家!給你們帶了好東西!”
“什麽好東西?”李笙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回家看!”李樂賣關子,抱著倆娃,對張園長笑道,“張園長,今天真是麻煩您了。孩子在這兒,我們放心。”
張園長笑道:“孩子們適應得很好,尤其懂事,有禮貌。快回去吧,天熱。”
告別了張園長,李樂一手一個,抱著倆孩子往外走。曾敏跟在旁邊,時不時伸手替李笙擦擦嘴角,又捋捋李椽蹭亂的頭髮。
“阿爸,飛機大不大?”
“大。”
“有咱家的大麽?”
“差不多。”
“飛得高嗎?”
“高,能看到星星。”
“雲彩是嗎?”
“嗯……像。”
“阿爸,我的餅乾,老師給的。”李笙忽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半塊小心握著的、有點碎了的動物餅乾,獻寶似的舉到李樂嘴邊,“你吃!”
李樂就著女兒的小手,把那半塊餅乾咬進嘴裏,含糊道,“嗯,真甜,額娃怎乖。”
李椽安靜地趴在李樂肩頭,小手玩著李樂T恤的領子,忽然小聲問,“爸爸,你還走嗎?”
李樂側過臉,用下巴蹭蹭兒子的腦門兒,“不走了,最近都不走了,天天陪著笙笙和椽椽,好不好?”
李椽冇說話,隻是把小胳膊又收緊了些。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李樂抱著兩個沉甸甸、暖烘烘的小身體,走在被曬得發燙的青石板路上,耳邊是女兒嘰嘰喳喳、毫無邏輯卻充滿生命力的問題,肩頭是兒子安靜卻全心的依偎,身後是老媽溫柔注視的目光。
衚衕裏,有炊煙的氣息隱隱飄來,混雜著誰家熗鍋的蔥花香味。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自行車鈴響,和收廢品老人拖著長音的吆喝。
這一切,嘈雜的,溫熱的,瑣碎的,充滿煙火氣的,纔是他跨越重洋,真正要回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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