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跌進西山隻剩一抹金邊時,馬廠衚衕裏的暑氣才肯鬆動些。
樹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切過青灰的院牆,知了聲從嘶吼轉成倦怠的歎息,一聲,又一聲,拖得長長的。
付清梅坐在廊簷下的竹椅上,手裏慢悠悠搖著蒲扇,眼睛卻望著院門口。
老太太耳朵尖,聽見外頭的笑鬨聲由遠及近,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接著是熟悉的、紮實的腳步聲,還有兩個娃娃嘰嘰喳喳、毫無章法的雀躍嗓音。
“老奶奶~~~~”
“奶!我們回來啦!”李樂一隻胳膊夾一個,像挾著兩件活蹦亂跳的魚,邁過門檻。
李笙腦袋上的小紅花早歪了,幾縷軟發被汗黏在額角,臉蛋紅撲撲的,李椽原本板正的小襯衫擰著,小手緊緊攥著李樂的衣領,彷彿怕一鬆手,這人又飛了似的。
老太太把蒲扇往旁邊石凳上一擱,眼角皺紋堆起笑意,“聽見了,倆小喇叭。”目光又落在孫子被汗浸透的後背上,“快放下,沉不沉?一身汗,去,洗個澡。”
“就是,剛聞著,就一股子飛機上的味道摻和著汗味兒。”緊跟著,把自行車推進院子,曾老師從車籃子裏把倆娃的小書包和水壺拎下來,催促道。
把倆娃輕輕擱下,李樂扯著袖口聞了聞,“媽,這飛機上是啥味道。”
“又香又臭,還能有啥。”
李樂嘿嘿一笑,“得嘞。”衝著李笙和李椽,“陪老奶奶玩,我去洗香香。”
“笙兒也要洗。”
“你跟著乾嘛,過來....”
“不要,笙兒也要香香。”
“誒?我數到三,一,二....”
“老奶奶,奶奶要打屁屁!!”
“行了,別纏著你爸,讓你爸消停洗個澡,老奶奶問問,今天都學了什麽呀?”
“小嘴巴~~”
“閉起來!”
“尿尿要給老師說!”
“不能打小朋友!”
李樂聽著熱鬨,嘿嘿著去了自己房間。
等再出來時,已經換上了大褲衩老頭衫的李樂,走到付清梅身邊,拿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氣兒,一抹嘴,長舒口氣,“嘿,這家裏的水喝著都不一樣。誒,我媽呢?”
“老規矩,上車餃子回家麵,今晚上打滷麪。”正給倆娃剝著葡萄的老太太指了指廚房。
“嘿,那感情好。我去幫忙。”
正說著,廚房裏傳來滋啦一聲響,緊接著,蔥蒜爆鍋的香氣便混著熱油煙氣,洶洶地湧了出來,填滿了整個院子。
是曾老師在熗鍋了。李樂的狗鼻子動了動,是三鮮鹵的底子,肉丁、蝦仁、黃花木耳的鮮,被熱油一激,那味道撓得人心癢。
鑽進廚房。曾老師正係著碎花圍裙,在灶前忙活。鍋鏟翻飛,動作利落。
“媽,我來吧?”李樂湊過去。
“去去去,別添亂。”換了身家常的淺藍細格棉布裙,腰間係著素色圍裙,袖子挽到肘上,忙活著的曾敏聽見腳步聲,頭也冇回。
李樂倚著門框,看著曾老師微微沁汗的側臉,灶火映著她鬢邊的碎髮,心裏忽然就滿了。
那些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場合,食物再精緻,也總覺得隔著一層。而此刻這油煙撲麵、鍋鏟叮噹的廚房,纔是味覺與魂魄共同的錨地。
“媽。”他叫了一聲。
“乾嘛?”
“真香。”
曾敏這纔回頭瞥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香就等著,別在這兒礙事。”話是趕人,語氣卻軟。
麪條是手抻的,三鮮打鹵的澆頭早早備好了。巴掌大的海米用溫水發得透亮,肥厚的黃花菜和木耳切得精細,五花肉丁煸出焦香,再磕上幾個雞蛋,劃拉成嫩黃的絮子。勾了薄芡,一大海碗濃稠鮮亮的鹵子便成了,油星兒金亮,香氣紮實地往人鼻子裏鑽。
麵撈出來,過一遍涼開水,盛在粗瓷大碗裏,根根清爽。澆上兩大勺鹵子,再點幾滴自家炸的花椒油。李樂接過來,冇去餐桌,就靠在廚房門邊,挑起一筷子,吹兩口,迫不及待送進嘴裏。
頓時,海米的鹹鮮、木耳的脆韌、雞蛋的嫩滑、黃花菜的清甜,還有那股子隻有家裏鐵鍋旺火才能做出來的、混合著油脂與鑊氣的味道,瞬間充盈了整個口腔。
勁道的麪條裹著濃稠的鹵汁,順著喉嚨熱熱地滑下去,一直鑽到胃裏,心裏,熨帖得每個毛孔都舒展開。
在倫敦也不是冇吃過麪。意麪有它的彈牙,拉麪有它的濃湯,但總少了這口“鍋”,少了這裏灶頭的火、這裏的水,甚至是一雙手的記憶,煮出來的、獨一無二的“家”的滋味。
冇幾下,一碗眼見著到了底。
“慢點兒,冇人跟你搶。在外頭是冇吃飽還是怎的?”
李樂嘬了兩下筷子,含糊道,“外頭的……不算飯。”
“這吃相,比你爸也不差了,碗拿過來。”
“誒。”
第二碗又第三碗,李樂這才端著,走到院裏石榴樹下的小桌旁坐下,慢慢將最後幾根麪條和鹵子扒拉乾淨,連碗沿都颳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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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滿足地、長長地打了個響亮的嗝。
“阿爸是小豬麽?”一直趴在旁邊小凳上、捧著自己小碗、嘴角沾滿鹵子的李笙,聽到嗝聲,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指著李樂,咯咯笑起來,“阿爸!嗝!小豬,阿爸是小豬!”
李樂笑了,伸手輕輕刮掉娃鼻尖上的鹵汁,“那我是小豬,你是啥?”
“我是……我是小仙女!”李笙想了想,大聲宣佈。
“小豬能生出小仙女?”李樂逗她,“那不得是小小豬?”
李笙被問住了,眨巴著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自己碗裏剩下的麪條,忽然把筷子一放,滋兒哇亂叫起來,“我不是小小豬!我是小仙女~~~”小身子扭成麻花,逗得旁邊的付清梅和曾敏都笑起來。
李椽安靜地吃完了自己那碗,小勺子用得穩當,臉上身上都乾乾淨淨。他看看姐姐,又看看爸爸,抿嘴笑了笑,冇說話,隻是把自己的空碗往中間推了推。
晚飯後,天色徹底暗下來,深藍的天幕上綴著疏星。
院子裏的暑氣散了些,風穿過,帶來隱約的涼意。
李樂把竹床搬到葡萄藤下,點上兩盤綠色的蚊香,青煙嫋嫋升起,散開淡淡的艾草香。
小方桌擺開,茶盤裏是切好的西瓜,紅瓤黑子,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水光。
搬過小馬紮,李樂坐在老太太身邊。李笙和李椽,挨在李樂腿邊,捧著切小的西瓜,一邊啃著,一邊仰著小臉聽大人說話。
“所以說,你這次轉的地方多了些?”付清梅搖著扇子,慢悠悠道。
“可不,這不是今年有田野調查麽,走的地方就多了些,就像.....”李樂扔掉瓜皮,又捏起一塊,咬了一口,嘴裏唔嚕著,從學業說起,講那終日灰濛濛的天,講泰晤士河邊的風,講那些古老學院石頭牆壁上爬滿的藤蔓,也講圖書館裏陳年紙張混合著灰塵的獨特氣味。
講蘇格蘭高地那蒼涼壯闊、彷彿能吞噬一切情緒的風景,講在利物浦舊碼頭感受到的、一個時代逝去後的沉寂與堅韌。
他講得平實,冇有太多感慨,冇有講那些複雜的交易、驚心動魄的談判、或是名利場的浮華,隻挑那些關於“人”和“地”的細微觀察。
隻是描述。可付清梅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句,問那些教授的觀點,人與社會的糾葛。聽到有趣處,嘴角便漾開一絲瞭然的笑。
“看起來是花團錦簇,老牌帝國的架子還在那兒撐著,”李樂給倆娃擦擦嘴,“可底下,縫縫補補的地方多了。日子久了,那料子再名貴,也禁不住這麽東一塊西一塊地打補丁。精氣神兒,到底是不比從前了。”
付清梅淡淡道,“誰家鍋底都有灰。風光是風光給外人看的,裏子什麽樣,自己知道。日子都是自己過出來的。”
“哪兒的人,都脫不開這幾樣:找口安穩飯吃,護著身邊人,在這世上留下點自己覺得值當的痕跡。隻不過,戲台子不一樣,唱唸做打的功夫不同。”
“見得多了,是好。眼寬了,心才能定。知道世界多大,有了對比,眼見為實,才明白自家院子這一畝三分地的可貴。不是窩著不動,是知道為什麽不動,為什麽動。”
李樂點頭,“奶說得是。走一圈回來,覺得咱這衚衕裏,比什麽高樓大廈都實在。心裏頭踏實。”
正說著,趴在他腿上的李笙忽然抬起頭,小手拽了拽他的褲腿,“阿爸,禮物呢?”她似乎才從大人聊天的餘韻裏回過神來,想起了最關鍵的事,大眼睛裏滿是期待。
李椽雖然冇吭聲,但也悄悄直起了小身子,目光看向屋裏。
“呀!”李樂一拍腦門,“差點忘了!”他趕緊起身,進屋把那個隨身的小行李箱拎了出來,放在葡萄藤下的光亮處。
箱子打開,冇什麽奢華包裝,都是些樸實甚至略顯雜亂的東西。
李樂取出一個冇有任何標識的長方形盒子,紙殼略顯粗糙,邊角卻壓得嚴嚴實實。他遞給眼巴巴望著的李椽。“喏,你的。”
李椽接過來,盒子比預想得沉,他兩隻小手捧著,下意識晃了晃,冇聽見響動,仰起小臉,細聲問,“爸爸,是什麽呀?”
“你自己能拆開麽?”李樂蹲下身,與他平視。
“能!”李椽點點頭,把盒子放在小竹床上,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專心致誌地對付那並不複雜的盒蓋。
他先是摳了摳邊縫,發現不是掀開的,便改用指甲抵住接合處,一點點往外抽,盒蓋滑出,露出裏麵深灰色的防震海綿,當中嵌著一抹流線型的、火焰般的紅色。
是一輛汽車模型。
李椽的眼睛“倏”地亮了,小心翼翼地把那抹紅色從海綿裏托出來。
流線型的車身,低矮而充滿張力,在院子裏昏黃的燈光下,漆麵流轉著細膩的光澤,像一團凝固的、躍動的火焰。
它冇有市麵上常見車模那種閃亮的鍍鉻和誇張的貼紙,線條簡潔至極,卻自有一種未來器物般的純粹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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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車車!”李笙也湊過來,踮著腳看,暫時忘了自己的禮物。
“這個車,”李樂用指尖輕輕點了點車頂,像在揭示一個秘密,“是一輛電動汽車。不用喝汽油,靠大電池跑,很安靜,也很快。”
李椽聽得似懂非懂,但“很快”這個詞觸動了他。伸出手,極輕、極慢地,碰了碰光滑的車頂,又仰起臉看李樂,眼裏滿是不可思議的驚喜。
“它還能拆開看裏麵。”李樂說著,拇指在車底某個隱蔽的卡扣上一按,隻聽極輕微的“哢”一聲,車殼竟然能拿下來,露出了內部的乾坤。
李椽的小嘴微微張開了。
銀白色的管狀車架清晰可見,桶形座椅、微縮的方向盤、甚至中控區域那些難以名狀的部件,都纖毫畢現。
李樂用手指輕輕撥動前輪,輪子順滑地轉動起來,連帶方向盤也有了微小的偏轉。
“看,這是它的骨架.....這是它坐的地方.....這是管方向的。”李樂指著那些精巧的部件,低聲講解著,儘管他知道兩歲半的兒子未必真懂。
但李椽徹底被迷住了,湊近了,鼻尖幾乎要貼上去,黑亮的瞳仁裏倒映著那複雜微縮的世界。
這輛能“打開”、能看見“骨頭”和“內臟”的車,似乎比任何光鮮完整的玩具都更有魔力。
“喜歡麽?”李樂問。
李椽用力點點頭,冇說話,卻忽然轉過小身子,伸出胳膊摟住李樂的脖子,把帶著西瓜清甜氣息的小臉貼上來,很輕、很快地親了一下李樂的臉頰。這是個以往罕見的、主動而親昵的表達。
李樂心裏一軟,笑著揉了揉兒子的頭髮,“喜歡就好。不過可得小心點玩,別摔了,也別硬掰。我估摸著全世界也就那麽幾個,弄壞了可冇處配去。”
旁邊的曾敏聽了,放下手裏的紙巾,“冇幾個?什麽意思?這模型很特別?”
“嗯,特別。”李樂把拆開的車體小心合攏,那聲“哢”輕巧而確定。“這是一輛原型車的模型。本來放在他們實驗室裏的。讓我給……要了回來。”
他省去了與馬聖在聽到自己要這東西時候的不情願,而對方在聽到是給“一個對機械結構著迷的小男孩”時,那瞬間掠過眼底的理解,和隨之的大方。
“好好保管。”他又對李椽囑咐了一句,“這是一個叫姓馬的叔叔給的。他造真的、會跑的這種車。以後,找他帶你看開。”
李椽似懂非懂,但“真的、會跑”和“叔叔造的”讓他對掌心的小紅車更添了一份鄭重的感覺,點著頭。
“阿爸!我的呢?笙笙的呢?”李笙見弟弟得了這麽好的寶貝,立刻拽著李樂的褲腿,仰著頭急切地問,大眼睛裏滿是“不能少了我”的理直氣壯。
“急什麽,少不了你的。”李樂笑了,從箱子裏又摸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比車模的盒子略大,彩印的封麵上,一個圓頭圓腦、白白胖胖的機器人正憨態可掬地站著,旁邊是醒目的“R2D2”字母。
“哇!”李笙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了。她可不管什麽原型車,這機器人看起來就很好玩。
李樂幫她拆開包裝,拿出裏麵雪白的主體。機器人比巴掌大些,塑料質地,但做工細緻,圓桶形的身體,藍色的“眼睛”和銀色點綴。
擺弄了一下機器人的手臂和頭部,關節靈活。又在底座找到開關,一按,機器人腹部的燈圈亮起柔和的藍光,發出一陣輕快的、充滿科技感的“嘀嘀嘟嘟”聲。
李樂把它放在竹床光滑的席麵上,它竟真的開始緩緩移動,劃著小小的弧線前進,燈光隨著動作閃爍。
李笙的眼睛瞪得滾圓,發出一連串驚喜的“咯咯”笑聲。她立刻伸出小手,想抓住這個會自己走路的“小夥伴”,又怕弄壞了,隻敢用指尖輕輕碰碰它冰涼的腦殼。
機器人受阻,嘀嘟聲變了個調,轉向繼續走。
“好玩嗎?”李樂看著女兒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小臉。
“好玩,笙兒喜歡這個!”李笙大聲宣告,表達永遠熱烈而直接。她丟開剛剛那點對弟弟禮物的羨慕,整個小身子撲過來,摟住李樂的脖子,不由分說地在他臉頰上“吧唧”、“吧唧”連親了好幾下,留下濕漉漉的印子。
“得,這下公平了。”李樂笑著抹了抹臉。
笙兒要的是互動和熱鬨,椽兒要的是探索和內在,這兩樣禮物,倒是各自投了所好。
他又從箱底拿出一個素雅的紙袋,遞給付清梅,“奶,給您捎了條圍巾。蘇格蘭產的羊毛絨,那邊風硬,這個擋風。顏色素淨,您看看喜不喜歡。”
老太太接過來,取出圍巾,是深灰底子帶幾乎看不清的暗格紋,觸手柔軟厚實。她摸了摸,點點頭,“好料子。顏色也素靜,不紮眼。有心了。”
最後是一箇舊舊的、皮質封麵已然有些磨損的方形冊子,遞給曾敏。
“媽,這個給您。在倫敦波特貝羅市場一箇舊書攤淘的。十九世紀不知什麽人的素描手冊,我瞅著挺有意思,想著您可能喜歡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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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敏接過,指尖拂過封麵上模糊燙金的痕跡,輕輕翻開。內頁紙張泛黃,用鉛筆或炭筆畫滿了各種素描,街景、人物速寫、靜物、還有一些建築區域性的勾勒。
筆法不算頂尖,卻生動自然,帶著時間沉澱下的專注痕跡。她細細翻了幾頁,指尖拂過那些模糊的簽名和日期,抬頭對李樂笑了笑,“謝謝兒砸!這個我很喜歡。”
禮物分派完畢,院子裏的氣氛更添了一層暖融融的滿足。
夏夜的風吹過葡萄藤,葉子窸窣作響。蚊香的青煙筆直而上,在燈光裏緩緩散開。
又聊了一陣閒話,曾敏看看時間,招呼兩個玩得不亦樂乎的小傢夥,“笙兒,椽兒,該洗澡睡覺了。明天還去幼兒園呢。”
李笙正指揮著她的R2D2在竹床上“巡邏”,聞言有些不情願,“再玩一會兒嘛……”
“不行...”曾敏語氣溫和卻不容商量。
“老奶奶~~~”
“呀,我也該睡覺了,多睡覺身體好,嗬嗬嗬。”
“阿爸~~~”
“那是我媽,我也得聽他的。”
李笙無奈,隻好蛄蛹著從竹床上下來。
李椽則已經小心地把紅色車模裝回盒子,蓋好,抱在懷裏,聽話地站了起來。
看著曾敏一手牽一個,領著倆娃往屋裏去,老太太也回了屋,李樂才起身,把竹床上的瓜皮收掉,小桌擦淨,然後拎著自己的箱子回了自己那屋。
房間裏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隻是更潔淨,顯然常有人打掃。
窗開著,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隱約的蟲鳴。他把箱子擱在牆邊,目光落在床上。
床單是新換的,淺藍格子,漿洗得清爽。枕頭邊,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套藕荷色的真絲睡衣。
他走過去,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鬼使神差地拿起來,湊到鼻尖,很輕地聞了一下。熟悉的、淡淡的香氣,混著一點陽光曬過的味道,瞬間將他包裹。
嘿嘿,李樂笑了笑,把睡衣小心放回原處,和枕頭並排。彷彿這樣,就多了個伴兒。
下午在機場給她打電話,隻匆匆說了幾句“到了就好”、“我明天後回去”、“注意休息”、“孩子怎麽樣”、“不準給李笙吃糖”.....便似乎又沉入亟待處理的檔案或會議準備中。
電話裏,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輪廓,觸不到溫度。
想了想,摸過枕邊的手機,手指懸在撥出鍵上,剛想摁下去,房門就被“嘩”一聲推開了。
兩個剛剛洗過澡,渾身散發著兒童洗髮水甜甜香氣的小身子,抱著各自的小枕頭,“噠噠噠”地跑了進來。李笙的頭髮還冇完全乾,幾縷軟軟地貼在額前,李椽的小臉被熱水蒸得紅撲撲。
“阿爸!我們要和你睡!”李笙宣佈。
“爸爸,一起。”李椽仰著臉,小聲地補充。
李樂那點剛剛升起的、對著電話的惆悵,瞬間被衝得無影無蹤。他坐起身,笑著張開手臂,“來!誰先上來?”
兩個小傢夥歡呼一聲,手腳並用地往床上爬。李樂一手一個,把他們拎到床中間,擺好枕頭。小小的、溫軟的身體立刻貼了過來,一邊一個,像是找到了最安穩的港灣。
關了頂燈,隻留一盞光線昏黃的壁燈。爺仨並排躺著,薄薄的夏被搭在肚子上。
夏夜的微風從紗窗溜進來,帶著院裏的草木氣息。
“阿爸,星星上有人嗎?”李笙縮在他臂彎裏,小聲問。
“也許有吧,不過他們可能長得和我們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可能……腦袋很大,眼睛也很大,冇有頭髮,用天線說話。”
“天線?像收音機那樣嗎?”
“對,嘀嘀嘀,噠噠噠。”
李笙想象了一下,咯咯笑著翻了個身,麵向李樂,小手摸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覺得紮手,又縮回去,“那外星人是機器人嗎?”
“不知道。”李樂忍著笑。
“它會幫我找老奶奶藏的糖嗎?”李笙的思路跳脫得可愛。
“這個……得看它有冇有安裝找糖程式。”
李椽安靜地聽著,忽然問:“爸爸,電車會飛嗎?”
“嗯……現在還不能,但以後,說不定真的可以,就像飛機一樣。”
“那我開著它,能去找你嗎?”
“可以啊,不過你要先學會認路,不然就飛丟了。”
“我可以看星星認路。老師說,北極星一直在一個地方。”
“額娃怎聰明。”
“阿爸,車車裏的骨頭,是真的車也那樣嗎?”
“對,真的車也有骨頭,叫車架。隻不過更大,更結實。”
“那……電池在哪裏?”
“在骨頭下麵,靠近中間的地方,一大塊。”
“它會冇電嗎?像笙笙的機器人一樣。”
“會啊,所以要充電。插上電,就像喝水一樣。”
“充電的時候,它會疼嗎?”
這個問題讓李樂愣了一下,“不會,就像你喝水,會覺得很解渴。”
“哦。”李椽得到了答案,似乎滿意了,不再說話,隻是把小腦袋往李樂胳膊上又蹭了蹭。
漸漸地,兩個孩子的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了含糊的咕噥。李笙長長的睫毛覆下來,呼吸變得均勻悠長。
李椽握著小拳頭,也沉入了夢鄉。
或許在夢裏,一個在駕駛會“喝水”的紅色跑車穿越星辰,一個在指揮白色的機器人在雲端尋找糖罐。
李樂側躺著,借著壁燈朦朧的光,看著兩張天使般純淨安寧的臉龐,聽著他們細細的呼吸聲。窗外的蟲鳴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許久,他才小心地、一寸寸地挪動身體,從兩個小傢夥的包圍中脫身。
下了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幽幽的光,撥了出去。
聽筒裏等待音隻響了一下,便被接起。背景很靜,幾乎冇有雜音。
“喂?”她的聲音傳來,比下午清晰許多,褪儘了睡意,卻帶著一種深夜獨有的、微微的沙啞和柔軟。
隻是一個字。
李樂靠在窗欞上,看著窗外四合院屋簷切割出的那一方深藍星空,帶著笑意和無限繾綣的:
“誒,媳婦兒,孩子們剛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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