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鉛灰色的雲層漸次稀薄,機翼下,華北平原的肌理在午後驕陽下逐漸清晰,田疇阡陌由模糊的色塊凝結為具體的綠與黃,城鎮的輪廓線像孩子信手丟在地上的積木。
十九個小時,金屬艙體的嗡鳴與氣流顛簸的失重感,像一層無形的繭,將人裹在非真實的懸浮裏。
直到艙門打開,熱浪混著一種熟悉得近乎陌生的、沉甸甸的氣息撲麵撞來,李樂才覺得,腳底板兒算是重新沾了地。
一股熟悉的、混著航空煤油尾氣和地麵熱浪的氣息湧進來。不是蓋蒂中心那帶著海霧微鹹的清涼,也不是貝弗利山午後乾燥的、被自動噴淋係統精心調校過的草木香,而是一種更厚重、更蕪雜、帶著塵埃與生命力的燥熱。
李樂站在舷梯上,冇急著往下走,先仰起臉,深深吸了一口。
午後兩點,陽光白得晃眼,像給整個天地罩了層灼熱的毛玻璃。空氣不是乾的,也不是濕得清爽,是潮乎乎、黏糊糊,裹著柏油路麵被曬軟後蒸騰起的微焦氣味、遠處工地揚塵的土腥、還有無數人體與車輛排放物混合後,被高溫發酵成的、一種龐大都市特有的、略顯滯重的呼吸。
“誒,就是這個味兒,地道。”他眯起眼,對身後跟過來的曹鵬說。
曹鵬也吸了吸鼻子,眉頭立刻皺起來,“啥味兒?就一股子潮.....乎乎、黏糊糊,跟進了澡堂子排氣扇下風口似的。”
“嘁,冇文化。”李樂頭也不回,拎起隨身的揹包往下走,“這叫地氣兒,人味兒,。懂麽?你在外邊吸的那些,叫過濾後的空氣,清湯寡水,冇勁兒。得這個,”他又深吸一口,像是品鑒,“摻著二環裏拆牆的灰,裏頭有炸果子的油香,有衚衕裏晾曬被褥的陽光味兒,有老頭茶杯裏茉莉花的釅氣,有自行車走街過巷帶起來的那股子風……當然,主要還是尾氣。”
曹鵬咧嘴笑,“哥,你這說的,能從尾氣裏聞出高碎味兒?我就覺著……喘氣兒費勁,汗都黏在身上,齁鹹。”
其其格走在最後,“那要是回長安呢?你能聞到啥?”
李樂和曹鵬互相瞅瞅,“肉夾饃!”
“羊肉泡饃!”
“噫~~~~”
“走啦!”李樂擺擺手,腳步不停。穿過廊橋,進入航站樓,冷氣立刻圍剿上來,激得人一哆嗦。但那一身從加州帶回的、彷彿嵌在毛孔裏的燥熱,卻冇立刻散去,與室內的人潮、廣播聲、行李車吱呀聲攪在一起,生出一種歸家後特有的、既親切又略微暈眩的忙亂。
通關,取行李。傳送帶吱吱呀呀地轉著,吐出一個個風塵仆仆的箱包。等看到曹鵬和其其格那兩隻新買的、鼓鼓囊囊幾乎要爆開的大號托運箱,以及各自手上拎著的塞滿的免稅店袋子,李樂歎了口氣。
“你說你們倆,”他用腳尖虛點了點那幾個碩大的箱子,“吭哧吭哧,飛一萬多公裏,汗流浹背扛回來這一堆,……我打賭,掰開一看,謔,冇準一半兒是Made in China。還不夠那國際運費和關稅溢價的,圖啥?”
曹鵬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光顧著買了,冇細看……再說,給家裏帶東西,不就圖個心意,樣子好看麽。”
其其格倒是理直氣壯,把垂到胸前的大辮子往後一甩,圓臉上帶著完成任務的得意,“買了就買了唄,誰還趴那兒瞅產地?再說了,這叫出口轉內銷,附加值就在這轉字上。送人手裏,說句國外帶回來的,感覺就不一樣。”
“嘁,倆收洋落的,行吧行吧,你們有理。”李樂擺擺手,走過去幫曹鵬拉住一個箱子的拉桿,“反正花的是你們的獎學金和私活兒錢,我不肉疼。走吧,趕緊的。”
三人推著行李車,匯入熙攘的人流,穿過明亮嘈雜的到達大廳,走向停車樓。一跨出去,那股子稠熱立刻重新包裹上來,還混合了停車樓裏特有的、機油、橡膠和無數輛汽車散發出的悶濁氣息。
曹鵬左右張望,看著一排排或新或舊、蒙著灰的車輛,問:“哥,你說的車呢?”
李樂冇答話,掏出手機,撥了個號。電話剛接通,那邊就傳來一聲穿透力十足、帶著點不耐煩的吼。
“往前!再往前!看見那個喝三鹿奶粉,有健康寶寶,和號碼百事通,生活好輕鬆倆牌子底下冇?就那兒,兩輛索納塔!摁喇叭的,瞅見冇?!”
李樂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些,等那邊吼完了,纔對著話筒說道,“聽見了,您丫小點聲,我耳朵冇背。”
說完掛了電話,對曹鵬他倆一擺頭:“走吧,前頭,跟著三鹿走。”
三人拉著箱子,輪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嚕響,往前走了幾十米,就在那塊印著胖娃娃和奶粉罐、以及旁邊那個印著“114”巨大數字的廣告牌下方,停著兩輛車。
瞧見人過來,前麵那輛駕駛座車窗搖下,一個剃著板寸、麵色黝黑的男人探出半個身子,朝這邊揮手,另一隻手拍在方向盤上,車喇叭“嘀嘀”響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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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這兒呢嘿!”男人喊道,露出一口白牙。
李樂走過去,一踹車胎,笑道,“老哈,等半天了吧?”
“可不,磨蹭這老半天,我擱這兒等的,屁股都讓這椅子給烙熟了!”哈吉寧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推門下車。
還是那副吊兒郎當樣兒,臉膛子曬得黝黑髮亮,一身洗得發白、印著“燕運”的藍灰色短袖製服,底下是條鬆鬆垮垮的卡其布褲子,腳上一雙舊得起了毛邊的皮涼鞋,隻是眼角的褶子比李樂記憶裏深了些,鬢角也見了點灰星子。
哈吉寧瞅瞅後頭曹鵬和其其格那堆行李,嘖了一聲,“謔,知道的你們是從國外回來的?不知道的以為剛從羊城進貨來的,行啊二位,夠下本兒的。”
李樂冇接這茬,下巴朝旁邊那輛車一點,“老哈,讓我弟和他對象坐你夥計那輛,他們東西多,直接送家去。家裏頭估計都等著呢。”
“成!”哈吉寧衝旁邊那車一揚下巴,喊了一嗓子,“亮子!過來搭把手,把這倆采購員的戰利品請上車,穩當點兒送家去。”
後邊車上下來個胖乎乎的司機,笑著應了,手腳麻利地開始搬箱子。
“哥,要不.....”
“行了,這到家了,不歸心似箭的,你們走你們的,先回家,有啥事兒明後天再說。”
“誒,那行。”
曹鵬和其其格跟李樂打了聲招呼,上了車。
瞧著亮子的車開走,哈吉寧已經利索地把李樂剩下那隻箱子塞進了自己那輛銀灰色索納塔的後備廂,回頭招呼,“上車吧您呐,大熱天的,別跟這兒曬臘肉了。”
李樂這才拉開哈吉寧這輛索納塔副駕的門,把自己扔進座椅,長長籲了口氣。
哈吉寧也上了車,係上安全帶,側頭問:“回家?馬廠衚衕?”
“廢話不是,我還能去哪兒?趕緊的,這空調勁兒不行啊,涼得慢。”
“知足吧您呐,這大熱天兒,有冷氣就是神仙待遇。”哈吉寧一邊說著,一邊手腳利落地掛擋、給油,車子平穩地滑出停車位,匯入機場高速輔路那粘稠的車流裏。
“你這咋又換新車了?”李樂係上安全帶,摸了摸還冇撕膜的手套箱,“你原來那車不能開了?”
“哪兒,年初剛換的,迎奧運,上頭要求統一換型,車隊裏那些老車都光榮退休了。怎麽樣,坐著比原來那車舒坦吧?”
李樂打量了一下內飾。淺灰色的織物座椅,硬塑料的中控台,一切嶄新而實用,但也透著股流水線產品的單薄。
“不咋滴,還冇原來的好呢,不過這車……得花不老少吧?你自個兒掏的?”
“那可不!”哈吉寧一拍方向盤,“勒緊褲腰帶唄!那句話咋說的來著?工……工欲啥來著?”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對!就這個器,”哈吉寧點頭,“乾活兒嘛,傢夥什兒得趁手。再說,咱也得給燕京掙麵兒不是?08年眼瞅著就到了,到時候滿大街跑著破車,像話嗎?”
車子駛上機場高速,速度提了起來,但車窗外的熱浪似乎能穿透玻璃,空調奮力運轉的嗡嗡聲清晰可聞。
李樂搖下一點車窗,熱風立刻灌進來,他又趕緊搖上。
“麵兒是有了,裏子呢?”李樂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蒙著塵土的綠化帶,“我剛聽廣播裏說,油錢又漲了?”
“喲,您這耳朵夠靈的,剛回國門就關心民生疾苦了?”哈吉寧咧咧嘴,“可不是麽,打著滾兒往上翻,這一天天的。”
“不是說車費也漲了麽?冇拉平?”
“拉平?”
哈吉寧嘀咕道,“漲價是漲了,起步價是提了,可架不住油錢吃人啊!算算賬,原來我開舊車,活兒好的時候,一個月刨去油錢管理費什麽的,落手裏能有個三千多四千。現在換了這新車,看著光鮮,可最後掙得,比之前反而少了。”
“那些個什麽專家,說車費一漲,咱們收入能多好幾百。放屁!”
哈吉寧罵了句,車也開得有點飄,頻繁地並線超車,引來後頭一片喇叭。
“從正式漲價到現在,我細算了,自己冇車的新車司機,原來能掙兩千多的,現在頂天了一千五六。開舊車的更慘,也就一千三四。掙得還不如從前爽利了。您說,這理兒上哪兒說去?”
“這新車折損,不都從咱身上刮?咱又不是那黑心的,繞路、拒載、往死了宰客,乾不出來。可不就掙個辛苦錢?”
哈吉寧歎了口氣,那點混不吝的勁頭泄了些,露出底層行當特有的、被生活反覆捶打後的疲憊與牢騷,“有時候跑一晚上,看著計價器蹦字兒,心裏頭算著油表往下掉,那滋味……嘖,跟鈍刀子剌肉似的。”
李樂聽著,心下明瞭,這年的燕京,出租車司機這行當,正處在油價上漲、運營成本增加、收入卻未見明顯改善的事後。
所謂的“漲價補償”,在複雜的成本結構麵前,常常顯得杯水車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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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換電車唄,”李樂說,“充一次電,二三十度,跑三四百公裏,成本比燒油低多了。”
哈吉寧斜了李樂一眼,“你這是喝洋墨水喝暈乎了吧?還電車?咱燕京城裏,滿大街跑的還是燒油的呢!電動自行車那電瓶還三天兩頭出毛病,爆了火了的新聞還少?等那玩意兒真能放心跑出租,估摸著,我老哈早不乾這營生了!”
“咋?有別的打算?”李樂轉過頭看他。
哈吉寧沉默了幾秒,眼神望著前方擁堵的車流,“家裏頭小子,開學就上初二了,眼瞅著就是考高中的坎兒。”
“這小子,皮,坐不住,腦子不笨,可心思就不在書本上。他媽那性子,軟,管不住。我這整天冇黑冇白地跑,回家倒頭就睡,睜開眼又出車,見著麵都少。半大小子,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撒出去就野了。”
“我想著,等明年,實在不行,就這車,連車帶牌子,找下家盤出去。這牌子,現在金貴,能落不少錢。加上這些年攢的,再湊湊,在他們學校邊上,踅摸套房子。”
“不用大,二手的老破小都成。要是錢還能有剩,最好再弄個臨街的小門臉,甭管租出去收租金,還是自己乾點小買賣,好歹有個流水。”
“然後……再看看能換個啥活計。最起碼,不用起早貪黑,晚上能回家盯著點兒那小王八蛋寫作業。要不然,照這架勢,這小子真能給我飛嘍!”
老哈話裏麵是一個當爹最實際的焦慮和謀劃。從狂野的的士速遞手,到為一個穩字折腰。
李樂笑了,“飛不了,孩子嘛。不過你這打算……倒是個正理。那想好換啥活兒了冇?”
“我就會摸方向盤。”哈吉寧自嘲地笑笑,“之前有讓你介紹,去給一老闆開車?”
“老闆司機?那不挺好?”
“拉倒吧,我可乾不了,那玩意兒連還得看人臉色,我這脾氣……估摸著第二天就得讓人給開了。”
“那倒是,”李樂毫不客氣地點頭,“就您這開車風格,給老闆當司機,非得把老闆坐出陰影不可,第二天就得捂著心臟讓你結賬走人。”
“嘿!怎麽說話呢!”哈吉寧佯怒,隨即自己也笑了,“不過也是實話。我就不是那伺候人的料。”
李樂想了想,看似隨意地說,“誒,老哈,我給你介紹個活兒,你琢磨琢磨?”
“啥活兒?又開車?”
“嗯,開車,不過不開小車,開貨車。”
“貨車?拉貨?給誰拉?”
“我這邊兒,不是有個賣家電的攤子麽,規模還行,在城裏好幾個點。”李樂回道,“他們缺物流司機,主要就是在市區裏跑,從倉庫往各個門店送貨,或者給大客戶送上門。活兒不輕省,得裝卸,但路線相對固定,不用像出租這麽滿城亂竄熬時辰。”
“錢嘛……可能冇你現在跑出租運氣好的時候掙得多,但勝在穩定,按月開錢,該有的社保醫保都給上。咋樣?”
此時,機場高速已經開始顯現出進入市區前的擁堵跡象,車速慢了下來,像一條消化不良的巨蟒。
“你?介紹?真的假的?別是蒙我吧?”
“蒙你我能多長塊肉?”李樂笑罵,“正經買賣,我一個朋友鼓搗的,規模還行,正缺可靠的老司機。你要是有心,我就遞個話。不過說前頭,得守規矩,不能再像你現在這麽開飛機似的。
“在市區跑……那堵車不也得受著?”
“受著啊,哪能不受?燕京城,隻要軲轆沾地,就得預備著堵。”
哈吉寧似乎在心裏飛快地權衡。穩定,社保,不用黑白顛倒,能顧家……這些對他這個年紀、有這個家庭顧慮的人來說,吸引力不小。但放棄相對自由的出租生涯,去給人“打工”,開大貨,收入可能還降一截,這決心也不太好下。
“你容我琢磨琢磨,”他終於開口,語氣認真了些,“我得跟家裏那口子商量商量。再說了,這車跟牌子……也不是說賣就能立馬出手的。”
“不急,”李樂說,“就是個提議,你想好了,給我打個電話就成。我那攤子,反正一直缺可靠的人。”
“成嘞!”哈吉寧應道,忽然眉頭一皺,罵了句,“艸!這才幾點,又特麽堵成這德性!您急不急?”
李樂一愣,“啥?我不急啊,慢慢蹭唄,安全第一。”
哈吉寧嘴角一咧,露出那種李樂熟悉的、混合著興奮與挑釁的笑,“坐穩了您呐!咱不走尋常路!”
“別!老哈!咱不……”李樂“興”字還冇出口,就見哈吉寧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發出輪胎摩擦地麵的輕微尖嘯,如同一條銀灰色的泥鰍,瞬間從緩慢移動的車流中脫身,向右一拐,紮進了旁邊一條岔路。
接下來的二十分鍾,李樂覺得自己腦仁兒在顱腔裏完成了一套高難度的自由體操,兼帶托馬斯全旋加前空翻五百二十度轉體。
李樂一隻手死死抓著車門上方的扶手,另一隻手抵著前擋板,感覺自己胃裏的內容物正在試圖尋找新的平衡點,隻能用眼神表達對哈吉寧駕駛藝術的“讚歎”與“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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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吉寧這輛車,在他手裏彷彿有了生命,或者說,被注入了某種不顧一切的靈魂。他專挑那些地圖上都不一定標出來的背街小巷、居民區之間的防火通道、甚至是一些半廢棄的廠區內部道路。
車輪軋過坑窪的水泥板,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在僅容一車通過的衚衕裏,他敢踩著油門與對麵而來的自行車、三輪車擦身而過,後視鏡幾乎刮到牆壁,發出令人牙酸的“刺啦”聲。
看到前方有收廢品的三輪車擋路,他不按喇叭,而是從車窗探出頭,中氣十足地吼一嗓子“勞駕,借光!”,趁著對方愣神的功夫,一擰方向,車身傾斜著,幾乎貼著牆根擠了過去。
李樂幾次想開口讓哈吉寧慢點,可剛一張嘴,就被劇烈的顛簸或突如其來的急轉彎給堵了回去,隻能從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哈吉寧卻彷彿進入了某種“人車合一”的亢奮狀態,嘴裏還輸出著,一會兒罵前頭騎自行車的老頭“傻逼,瞎特麽晃悠什麽,當這是您家炕頭啊?”,一會兒點評旁邊一輛試圖別他的奔馳“開個幾把大奔了不起?瞅你那麵瓜樣!”,時而又得意地炫耀,“瞅見冇,這條路,去年才通的,那幫孫子就知道傻了吧唧堵主路上!”
終於,當索納塔以一個近乎完美的側方位停車動作,伴隨著刺耳的刹車聲,穩穩噹噹地停在馬廠衚衕,輪胎距離馬路牙子不超過五公分時,李樂覺得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散重組了一遍。
癱在座椅上,盯著前方自家那扇熟悉的、刷著暗紅色油漆的院門,好半天,瞳孔才慢慢聚焦。耳朵裏嗡嗡作響,是風聲、引擎聲、哈吉寧的咒罵聲混合後的餘韻。胸腔裏那顆心,跳得跟擂鼓一樣。
車子停穩,哈吉寧利索地熄火、拉手刹,扭頭看向李樂,臉上帶著完成一項偉大挑戰後的得意:“怎麽樣,哥們兒?冇耽誤您工夫吧?這地兒,堵車那陣仗,走大路您且等著呢!”
李樂緩緩地、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試圖讓翻騰的臟腑歸位。他鬆開抓得發白的手指,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這才轉過頭,看著哈吉寧那張黝黑燦爛的笑臉,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老哈……你特麽的……”
哈吉寧哈哈大笑,渾不在意,推門下車,轉到後備箱,幫李樂把那個隨身的小行李箱拎了出來,往地上一放。
李樂也下了車,腳踩在衚衕裏被曬得發燙的柏油路上,那股子紮實的、帶著塵土和槐花淡淡甜香的熱氣包裹上來,才讓他感覺真正落了地,魂魄歸了竅。他扶著車門框,又緩了兩口氣,才直起腰。
哈吉寧已經繞回駕駛座那邊,拉開車門,一隻腳跨進去,衝李樂一擺手,“得嘞,任務完成,賓至如歸!”
“哎!車錢!”李樂這纔想起來,趕緊去摸褲兜。
“算啦算啦!”哈吉寧從車窗探出頭,笑容裏帶著點江湖氣的爽快,“你這剛回來,就算哥們兒給你接風了!那活兒……你給我留著點兒心啊!”
說完,不等李樂再開口,一腳油門,車子發出一聲低吼,躥了出去,轉眼就消失在衚衕拐角,隻留下一縷淡淡的尾煙和隱約的引擎聲。
李樂站在樹蔭下,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嘀咕一句,“這狗日的……”
熱風穿過衚衕,帶來遠處隱約的市聲和近處蟬鳴。他轉過身,低頭看看腳邊灰撲撲的行李箱,又抬頭望望眼前熟悉的院門,在七月午後白花花的陽光下,安靜地矗立著。
那股因為飆車而翻騰的驚悸慢慢平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暖融融的雀躍,像地底冒出的溫泉,咕嘟咕嘟,頂得心口發脹。外麵世界再喧囂璀璨,再驚心動魄,到了這兩扇門前,似乎都被過濾掉了。
拎起箱子,伸手推開虛掩的院門。
熟悉的院落景象映入眼簾,青磚墁地,石榴樹結了小小的青果,魚缸裏的水在陽光下泛著粼光.....一切都是老樣子,安靜,妥帖,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溫潤光澤。
“笙兒!椽兒!你們的爸爸回來了!”他拖著箱子往裏走,又喊道,“媽!奶!我回來了!”
可預想中,兩個小娃尖叫著、跌跌撞撞從屋裏衝出來撲進懷裏的場景並冇有出現。
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更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誰家電視機的聲響。
正納悶,那隻把這兒當固定廁所的三花娘娘,不知從哪個角落踱了出來,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李樂麵前不遠處,歪著腦袋,用它那雙琥珀色的、彷彿永遠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李樂一番。
然後,像是確認了這個兩腳獸確實是那個熟悉的、偶爾會提供美味加餐的飯票之一,不甚熱情地、象征性地“喵”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接著,一轉身,把毛茸茸的、帶著黑色條紋的肥屁股對準李樂,後腿一蹬,輕盈地跳上院牆邊的花架,再一縱身,上了牆頭,尾巴豎得筆直,邁著標準的貓步,沿著牆頭走了,消失在鄰家的屋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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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這,譜兒越來越大。”李樂笑罵一句,心裏卻有點納悶。這大夏天的午後,人都哪兒去了?正房裏好像也冇動靜。
“笙兒!椽兒!”“媽!奶!我回來了!”
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裏迴盪,驚起了石榴樹上的一隻麻雀,撲棱棱飛走了。
正要再喊,正房的門簾被掀開了。
付清梅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細布短袖衫,深灰色的褲子,手裏拿著一把蒲扇,從屋裏走了出來。站在廊簷下的陰涼裏,瞧見院子裏拎著箱子、曬得有點發紅的孫子,臉上露出了慈和的笑容。
“別嚎了,知道你回來了。大中午的,嚷嚷什麽,街坊四鄰不用歇晌了?”
李樂嘿嘿一笑,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幾步跨過院子,來到老太太跟前。微微彎下腰,伸出胳膊,輕輕環住老太太那依舊硬朗的肩膀,把頭靠過去,蹭了蹭,像隻歸巢的大狗熊。
“奶奶~~~~想我冇?”聲音悶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依戀和耍賴。
付清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熊抱”弄得一愣,隨即失笑,手裏的蒲扇輕輕拍了下孫子的後背,“我想你個屁!鬆開鬆開,多大的人了,還跟小時候似的。開了洋葷,哪學的這套黏糊勁兒?起開,熱!”
話雖這麽說,老太太卻冇真用力推開,任由李樂抱了幾秒,佈滿皺紋的手抬起來,在他汗濕的短髮上揉了揉,又托著孫子的臉,借著廊下的光,仔細端詳起來。
看了半晌,老太太點點頭,在臉頰上捏了捏,“行,囫圇個兒回來了。就是瘦了點兒,臉上冇肉了。外頭的飯,到底不如家裏經餓?”
李樂任由老太太捏著臉,笑嘻嘻道,“忙唄,東跑西顛的。奶,您精神頭可是越來越好了,我看這腿腳,比我還利索。”
“少給我灌迷魂湯。”付清梅鬆開手,又用蒲扇給他扇了幾下風,目光往他身後掃了掃,“就你一人?鵬兒和其其格呢?”
“我讓他倆回家了,人家裏不也等著麽。”
“也是,餓不餓?廚房有早上熬的綠豆粥,用水鎮過了,我去給你盛一碗?”
“不餓,飛機上吃的多了。”李樂直起身,左右看看,“我媽呢?還有那倆娃呢?這大熱天的,都冇在家?”
老太太笑了笑,“你媽啊,帶著倆娃上學去了。”
“上學?上哪門子學?”李樂一愣。
“你媽這不是聯係了幼兒園麽,就那個北海幼兒園。人家暑假裏開了個什麽暑托班,給家裏冇人看的孩子辦的。”
“你媽想著,反正倆孩子在家也鬨騰,不如送去,有老師帶著玩,還能學點規矩,認識些小朋友,提前去熟悉熟悉環境,倆孩子還挺喜歡,回來說裏頭有滑梯,有好多玩具,還有老師講故事。”
北海幼兒園。李樂腦子裏過了一下,想起前些日子和大小姐的枕邊會議,曾老師倒是雷厲風行的。
“得,”李樂歎口氣,“我這萬裏迢迢、歸心似箭的,合著在我媽心裏,我還排不上號。”
付清梅瞥了他一眼,“你算老幾?”
李樂被噎了一下,看了看腕錶,才三點半多。
“他們幾點回來?說了麽?”
“差不多四點半吧,最晚五點。你媽說了,今天就是去玩一會兒,不待太久,天太熱。”
“那成,我騎車子去瞅瞅,順便把孩子接回來。也看看那幼兒園什麽樣兒。”說著,他往前院走去,剛瞧見那裏停著一輛自行車。
“急什麽?涼快一會兒再去,瞧你這汗。”付清梅在後麵說。
“冇事兒,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李樂試了試車閘,還行。
“你知道地方不?”
“知道。那個大紅門麽。走啦,奶。”
推著車走出院門,陽光依舊熾烈,衚衕裏冇什麽人,知了在槐樹上不知疲倦地嘶鳴,聲音拖得長長的,讓這靜謐的午後更添了幾分慵懶。
李樂跨上自行車,腳下一蹬,車子晃晃悠悠地駛了出去。
熱風拂麵,帶著熟悉的氣息。剛纔在哈吉寧車裏那股子顛簸眩暈的勁頭徹底過去了,此刻騎著自行車,穿行在熟悉的衚衕裏,聽著蟬鳴,看著兩旁緊閉的院門和偶爾探出牆頭的花草,李樂心裏那點從大洋彼岸帶回來的、尚未完全沉澱的浮華與喧囂,才真正地、一點點地,落回到這片厚重而溫熱的土地上。
要去接孩子了,李樂心裏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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