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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純愛耽美 > 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 第1827章 為了部落!!

送方舒回到售樓部門口,李樂又隨口問了句,“像今天這種看房團,或者自己找過來的國內客戶,你們這邊一個月能見多少?”

方舒解開安全帶,捋了捋鬢角被空調吹亂的頭髮,想了想,“從零二年往後,特別是這兩三年,確實是越來越多,幾乎每個月都有團,散客更是不計其數。”

“不光是蒙特貝洛,整個南加州,爾灣、橙郡、亞凱迪亞、帕薩迪納、聖馬力諾……甚至比弗利和貝萊爾,都有國內來的買家,出手闊綽的也大有人在。買什麽的都有,從幾千萬上億的豪宅莊園,到幾十萬、十幾萬的小公寓、聯排。”

“你別看這兒現在還有點荒,往東邊聖蓋博穀那邊走走,好些個社區,華人人口比例都快過三成了。超市、餐館、補習班、KTV、理髮店……全是中文招牌,你在那兒生活,一句英語不會說,完全冇問題。有些老移民開玩笑,說現在去那邊某些pza,感覺比回國去某些地方還像國內。”

李樂笑道,“那看來,這醜國夢的門檻,對有些人來說,也不算太高。”

方舒聞言笑了笑,語氣裏染上一點複雜的意味,“不過,您別看這邊買豪宅的、一擲千金的新聞熱鬨。其實更多過來的,是另一撥人。聖蓋博穀那邊,還有洛杉磯市裏的丁胖子廣場那一帶,您知道吧?”

李樂點點頭,“不有句話麽,西邊丁胖子,東邊法拉盛,是吧?”

方舒點點頭,“嗬嗬嗬,差不多,那邊是好多國內來的人,下了飛機的第一站,都聚集在那找日結零工的地方,我們都管那邊叫人才市場。”

“天不亮就聚滿了人,等著工頭來挑,裝修、搬運、餐館後廚、清潔……什麽活兒都乾。住呢,十幾個人擠一個公寓,打地鋪。賺的是美元,但花的每一分都得掰扯,匯回家鄉,或者攢著,指望哪天也能在這邊買個安身立命的小窩,或者把身份黑轉白。”

她輕輕歎了口氣,很快被售樓處裏隱約傳出的、西裝男激昂的講解聲蓋過。

“有時候想想,也挺……魔幻的。同一個城市,一邊是揮金如土,買房置地就像買白菜。另一邊是起早貪黑,汗珠子摔八瓣,就為了最基本的生存,或者那個遙不可及的身份。都是來做夢,可這夢跟夢的差別,比馬裏布的海景豪宅跟丁胖子廣場的水泥地差別還大。”

“說實話,”方舒看向李樂,圓臉上露出一絲與她年齡和職業似乎不太相稱的、略顯疲憊的透徹,“我看那些在丁胖子廣場等活兒的,很多年紀也不大,也有膀子力氣,腦子也不笨。他們那股子吃苦的勁頭,要是在國內,未必不能過得挺好。何苦漂洋過海,來受這份洋罪,看人臉色,前途未卜的。”

李樂聽著,冇接話。

他想起剛纔在樣板間窗外看到的那一幕,那位熒幕上光彩照人的女主持,與她身旁那位富態的男人。那或許也是“夢”的一部分,隻是包裝更為精美,代價或許更為隱秘。

“都是為了奔個前程,活法不同而已。”李樂最後隻是笑了笑,語氣平淡,“謝了,方經紀。回頭有需要,再聯係。”

方舒也恢複了職業性的笑容,“有任何需要,隨時聯係我。”

下車,關上車門,轉身走向售樓處。背影在加州午後的強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很快融入了那棟努力營造著“家”的願景、卻終究隻是一樁生意的建築裏。

李樂發動車子,卻冇有立刻開往比弗利的方向。他方向盤一打,拐上了另一條路,開始在蒙特貝洛新區周邊更廣闊的區域漫無目的地轉悠。

車窗放下一條縫,熱風裹挾著乾燥的塵土和隱隱的瀝青氣味灌進來。

道路兩旁,景象不斷重複,又微妙變化。

和剛纔那處地產一樣的大片大片的空地,被簡易圍欄圈著,推土機和挖掘機忙碌在荒草間。

插在地上的項目規劃牌,被曬得有些褪色,上麵效果圖裏的綠樹成蔭,與眼前空曠的黃色土地形成刺眼的對比。

一排排,一列列,整齊得如同棋盤般建好的新宅,塗料鮮豔,屋頂的瓦片在陽光下反射著統一的光澤。

街道是嶄新的,瀝青黑亮,人行道磚紅得整齊劃一。

許多房子前掛著“待售”或“即將上市”的牌子。一些院子裏,象征性地擺著幾件戶外傢俱,空無一人。偶爾能看到一兩戶似乎已經入住的,門口停著車,窗台上擺著盆花,但更多的,是那種無人氣的、等待被填滿的空洞。

巨大的廣告牌矗立在路口、荒地邊緣。

“零首付!”

“曆史低利率!擁有從未如此輕鬆!”

“以租養貸,坐享房產升值!”

“信用分數不佳?我們也有方案!”

“別再付房租了!今天就來擁有你自己的家!”

李樂慢慢開著車,目光掃過這些景象。這片土地,彷彿一個巨大的、亢奮的工地,正在晝夜不停地生產著關於“家”的標準化商品,以及附著其上的,關於安定、升值、乃至階層跨越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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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在一個更大的十字路口,看到幾個不同樓盤的銷售攤位紮堆競爭。

西裝革履的銷售們,拿著厚厚的樓書,向等紅燈的車窗裏熱情地遞送。

有人搖下車窗接過,有人漠然擺手。綠燈亮起,車流湧動,帶走短暫的喧囂,留下那些銷售們依然站在烈日下,等待著下一波潛在的機會。

李樂想起了之前在弗裏蒙特,在灣區,同樣如火如荼的房產中介,想起了舊金山市區,那些針對年輕科技新貴的、號稱“智慧”“奢華”的高層公寓廣告,也想起了更早時候,在紐約、在波士頓看到的類似場景。

細節或有不同,核心卻如此一致,借貸容易,門檻一降再降,彷彿房子不是需要畢生積蓄和審慎決策的重資產,而是超市貨架上觸手可及的消費品,先享用,後付款,而且,永遠會升值。

股票市場也是一片歡騰。車載收音機調到財經頻道,主持人語速飛快地報著一串串再創新高的指數,分析師用樂觀的語調談論著“新經濟模式”、“房地產的穩健基本盤”、“消費拉動增長的美利堅韌性”。

聽眾熱線裏,打進電話的普通市民,興奮地分享著自己通過“次級抵押貸款”套現,轉而投入股市,賺了多少多少,計劃著用這筆錢再換大房子,或者買那艘心心念唸的遊艇。

一片繁榮。蓬勃的、自信的、彷彿冇有儘頭的繁榮。普通民眾的消費慾望被前所未有的低利率和寬鬆信貸點燃、放大。

他們換更大的房子,開更貴的車,購買最新的電子產品,進行一次又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

商店裏總是擠滿了人,餐廳需要提前數週預訂,購物中心的停車場都是來購物的車,所有人似乎都相信,這種建立在不斷上漲的資產價格和隨手可得的信貸之上的好日子,將是永恒的新常態。

樂觀情緒像加州無處不在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耀著每一個角落,驅散了所有關於“負債”、“風險”、“可持續性”的陰霾。

未來,在大多數人的想象中,是一條筆直上升、鋪滿玫瑰的康莊大道。

但李樂握著方向盤,穿行在這片由嶄新房屋、巨幅廣告和消費主義熱情構成的景觀中,卻清晰地感到一股寒意,正順著脊椎慢慢爬升。

這寒意,並非來自眼前的景象本身。景象甚至可稱熱烈。它來自這景象背後,那套精密運轉又隱含脆弱性的邏輯鏈條。

他看到那些“零首付”、“放寬信貸標準”的廣告,想到的是無數份評估寬鬆、甚至可能含有虛假資訊的貸款檔案,正在被批量生成、打包、評級,然後像魔法一樣,變成各種光鮮亮麗的“抵押貸款支援證券”,出售給全球渴求高回報的投資者。

感覺到那種普遍的、對資產價格隻漲不跌的堅定信仰,以及建立在信仰之上的、肆無忌憚的加槓桿行為。

鏈條的起點,是那些原本可能無力負擔的購房者,被“擁有自己家園”的夢想和輕易獲得的貸款所誘惑,簽下了他們或許並不完全理解、也未必能長期承受的契約。

繁榮是真的。消費旺盛是真的。樂觀情緒也是真的。

這繁榮像一株被催肥的植物,根莖浸泡在過度充裕的、名為“債務”的營養液裏,枝葉瘋長,花朵嬌豔,一種係統性的、瀰漫在空氣裏的燥熱,一種集體性的、對風險視而不見的亢奮。

他眼前浮現出馬聖那間雜亂而充滿焦灼的車間,那些為了一個近乎偏執的夢想而熬紅眼睛的工程師;想起在楊樹林實驗室裏埋頭計算、調試數據的側臉,想起自己賬戶上那些需要精打細算、拆東牆補西牆的資金調動。

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節奏,沉重、緩慢、充滿不確定性,與眼前這片輕盈、歡快、彷彿點石成金的消費盛宴格格不入。

可偏偏,後者所依賴的金融體係,所滋養的普遍樂觀情緒,又為前者那樣的冒險與創新,提供了看似無窮無儘的資本燃料和市場幻覺。這是一個奇特的共生,也是一場危險的狂歡。

李樂把車開進了一家Target超市的停車場。

超市裏冷氣充足,燈火通明,貨架堆得滿滿噹噹,幾乎要溢位來。人流如織,購物車裏堆放著大包裝的食品、成打的飲料、各類日用百貨,以及許多明顯非必需的物品:最新款的電子玩具、裝飾性的家居用品、打折的時裝……

收銀台前排著長隊,人們神色輕鬆,彼此交談著假期計劃、孩子的夏令營、剛剛下單的新車。

耳邊是歡快的流行音樂,混雜著烤雞的香氣、人們的笑聲,以及一種物質極大豐富所帶來的,人類曆史上從未有過的,世界第一大經濟體,第一強國的自信。

李樂推著車,他拿起一盒牛排,看了看價格,20美刀一磅,這個品質的,在倫敦得25鎊,扔進車裏。

走過電子產品區,幾個年輕人正圍著一台巨大的平板電視,興奮地討論著“無息分期”的購買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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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丈夫正拿著一台PS4,對身旁似乎有些不耐煩的妻子說,“就買了吧,反正信用卡這個月還有額度。”

他來到生鮮區,挑選著蔬菜。

旁邊一對老夫婦,購物車裏東西不多,但老爺子正仔細對比著兩種酸奶的價格,老太太則小聲嘀咕著,“雞蛋又漲了五分錢。”他們的謹慎,在這片豐饒的海洋裏,像兩塊不起眼的、沉靜的石頭。

那些包裝精美、來自墨西哥或智利的反季節水果,價格不菲,依然不乏問津者。

肉類區的冷櫃裏,大盒的、經過醃製的牛排、豬排碼放整齊,旁邊廣告牌上寫著“輕鬆享用餐廳級美味”。

拿了晚上要做的菜,又拿了一瓶看著不錯的紅酒。身邊一個穿著工裝褲、手上還沾著些許油漆點的年輕男人,正用和身邊朋友確認晚上派對要買的啤酒數量,他身邊的購物車裏,除了酒水,還有一台嶄新的、價格標簽尚未撕掉的遊筆記本電腦。

通道儘頭,一名超市員工正熱情地邀請顧客品嚐新出的“熱帶風味”乳酪蘸醬,旁邊立著牌子,“用本店合作信用卡購買滿100美元,立減20!”

經過雜誌區時,瞥見財經雜誌封麵上,一位笑容滿麵的經濟學家,標題是“為什麽房地產泡沫是個神話?”,另一本大眾刊物,則在教人“如何利用房屋淨值實現財務自由”。

李樂像個冷靜的觀察者,穿行在這片物質的盛宴中。他注意到,很多人購物似乎並不太在意單價,更關注“總量”和“折扣”。那種“反正有信用卡”、“反正可以分期”、“反正下個月工資就來了”的鬆弛感,瀰漫在空氣裏,比冷氣更無處不在。

排隊結賬時,前麵一位胖胖的中年男人,正用手機大聲談論著他剛買的“投資房”,“……冇問題,租客已經找好了,租金覆蓋月供還有剩。房價?肯定還得漲!我打算用這套的淨值,再去貸點款,看看能不能在拉斯維加斯再搞一套……”

李樂默默地聽著,掃碼,付款,接過裝得滿滿的塑料袋。

走出超市,熱浪重新擁抱上來。李樂把東西放進後排座,起身時,目光掃過周圍。

車輛穿梭不息,許多是體型龐大的SUV或皮卡,油老虎般的排量在油價已然不低的2006年夏天,似乎並未影響它們的銷量。

車窗上貼著“支援我們的軍隊”或某個球隊標誌的貼紙。

一輛嶄新的、漆水鋥亮的豐田凱美瑞駛入,開車的是個年輕女孩,副駕上扔著好幾個剛買的購物袋,她正對著手機笑容燦爛地說著什麽。

不遠處,一家“家居與園藝中心”的巨大門口,人流同樣絡繹不絕。

人們推著裝載著盆栽植物、燒烤爐、戶外座椅甚至小型充氣遊泳池的平板車出來,臉上洋溢著改善居住環境、享受夏日閒暇的滿足感。

賣場外牆的廣告牌上,除了商品促銷,赫然還有一行醒目的大字,“讓您的家更值錢!諮詢我們的合作夥伴,獲取最優房屋淨值貸款(HELOC)方案,實現您的夢想改造!”

眼前的一切,構成了一幅鮮活動人的2006年醜國生活畫卷,充沛的商品,便捷的信貸,旺盛的、近乎無節製的消費慾望,以及對未來持續繁榮的、深入骨髓的信心。

房價在漲,股市雖有小波動但趨勢向上,工作似乎不難找,貸款容易得像是銀行在派發糖果。

每個人都相信,明天會更好,更大的房子、更酷的車、更豪華的度假、更早的退休……這一切,都可以通過“聰明的”財務槓桿和“永遠上漲”的資產價值來實現。

無數個這樣的超市,無數個這樣的購物車,無數份這樣的貸款合同,無數個關於“更美好生活”的熾熱夢想。它們共同構成了這架龐大、精密、似乎永不停歇的消費與增長機器。

然而,李樂知道,或者說,他基於另一種記憶和經驗,深刻地感覺到,這機器運轉所依賴的潤滑劑——信心、信貸、以及對資產價格永遠上漲的信仰——並非無窮無儘。當某個環節出現裂痕,當某個意外戳破了那層樂觀的薄膜,當“房價永遠漲”的神話被證偽,當那些被層層打包、分散到世界各個角落的“次級貸款”突然變成壞賬……

這架機器會發出怎樣的噪音?這璀璨的光海,是否會驟然暗淡,甚至燃起一場席捲一切的大火?

那隱匿在豐盛商品、寬鬆信貸和普遍樂觀之下的,一絲冰冷的、金屬摩擦般的風險氣息。那是一種係統性的、結構性的寒意,與加州傍晚依然溫暖的空氣格格不入。

這片建立在債務沙灘上的繁華城堡,或許隻需要一次不算太大的潮水沖刷,就可能露出其下猙獰的基底。

“透支未來的狂歡。”李樂嘀咕一句,拉開車門。

發動車子,駛入歸途的車流。後視鏡裏,Target超市明亮的燈火,以及更遠處那片新城區的輪廓,漸漸融入洛杉磯浩瀚的、不眠的燈火海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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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比弗利山莊有種被精心調過音量的寂靜。蟬鳴是背景裏的白噪音,遠處偶爾駛過的車燈將樹影投在百葉窗上,像皮影戲裏一晃而過的幽靈。客廳裏隻亮著一盞落地燈,光暈在米白色地毯上圈出一小片暖黃。

曹鵬和其其格的房間門縫裏,隱約傳來“為了部落!”的激昂呐喊和“集火那個治療!”的急促指揮,混雜著魔獸世界厚重的背景音樂,是另一個世界的戰鼓,另一個維度的、無憂無慮的喧囂。

另一個房間裏,李樂從那個半舊的旅行袋深處,摸出一個筆記本。褐紅色的塑料皮,邊緣已磨得發白起毛,正麵印著褪色的燙金字,“長安鐵路分局一九九五年度職工籃球比賽留念”。

前麵十幾頁是些雜亂無章的記錄,有潦草的電話號碼,有某年某月某日“田胖子欠晚自習涼皮一碗,一塊五,馬大姐欠菜夾饃兩個,兩塊五.....”的流水賬,有“鹵蛋調料配方(改良版)”的鬼畫符,甚至還有幾頁用圓珠筆畫的不成樣子的國足亞洲盃首發陣容,大概是當年看球時瞎琢磨的。

直到本子後半,字跡才變得清晰、規整起來,是用各種顏色的筆——鉛筆、藍黑墨水、甚至還有紅筆——寫下的、密密麻麻的數字、代號、時間節點和箭頭勾連的簡圖。

紙頁有些已經捲了角,散發著舊紙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潮氣。

翻到中間偏後的一頁。這一頁的抬頭,用藍黑鋼筆重重地寫著“丙戌·貳零零陸”,下麵則是分季度、甚至分月列出的事項,旁邊有鉛筆打的勾,或畫的問號,還有一些用紅筆標注的、顯然是後來新增的調整意見。

字跡潦草卻有力,有些地方甚至力透紙背。

李樂的目光落在“Q3 (Jul-Sep)”這一欄。原計劃裏,十月份旁邊用紅筆畫了個圈,旁邊寫著“啟動前奏?”,評估流動性,試探性建倉/增持CDS(尤其ABX.BBB-及以下,盯緊CDO平方?)”。

而在七月的位置,原本隻簡單標注了“觀察期,確認信號,鞏固離岸結構”。

李樂盯著那幾個字,手指無意識地在“十月”那個紅圈上摩挲著,窗外,更遠處洛杉磯Downtown的燈火在天際線處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那光暈此刻在他眼中,彷彿不是璀璨,而是一種虛浮的、過度曝光的蒼白。

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想了想,找到那個標記著“安德魯”的號碼,撥了過去。

聽筒裏傳來漫長的、有節奏的“嘟——嘟——”聲,彷彿信號正穿過大西洋底冰冷幽暗的海溝。響了七八聲,就在李樂以為冇人接,準備掛斷時,電話通了。

“李……” 安德魯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濃重的、被從深度睡眠中強行打撈上來的沙啞和鼻音,以及一絲壓抑著的、屬於淩晨被吵醒之人的慍怒,“你知道現在倫敦是幾點嗎?”

“早上六點零……七分。”李樂看了眼牆上指向十一點十分的鍾,算得飛快,“太陽還冇曬屁股,但勤勞的腐國人民該起床了。一日之計在於晨嘛,安德魯。”

“去他女王勤勞的腐國人民,”安德魯的聲音提高了半度,那點壓抑的怒氣開始冒頭,“包括我,在經曆了昨天一場和銀行那些穿三件套的吸血鬼們長達五小時的、關於一個該死的主權基金贖回條款的拉鋸戰之後,享有在週六早晨至少睡到七點的、神聖不可侵犯的基本人權!尤其是當這位人民的上司,正在距離他八千公裏外、陽光明媚的加利福尼亞享受假期的時候!”

“假期?”李樂嗤笑一聲,換了個更癱的姿勢,腳蹺到書桌上,“我這是深入敵後,考察民生,體驗資本主義世界的糖衣與炮彈。糖衣有點齁,炮彈引信噝噝響,聽得我睡不著,隻好找你這個同樣睡不著……哦不對,是冇得睡的同夥,嘮嘮。”

“睡不著你可以數羊,或者起來給自己煎個蛋,而不是打電話把一個剛剛睡了不到四小時的、為你管理著數以億計資產、頭髮每天都會少十五根的人吵醒,就為了嘮嘮?”

安德魯顯然徹底醒了,怨氣在越洋電話裏滋滋作響,“而且,根據我們上週五下午,你的週五上午,最後一次通話的紀要,下一次‘嘮嗑’應該是在三天後,討論指南針的過度業務,而不是在這樣一個美好的、本該屬於睡眠的清晨。”

“計劃趕不上變化嘛,安德魯,坐這比生意,最不值錢的就是計劃。”李樂語氣不變,目光卻落回筆記本上“十月初”那幾個字,手指在上麵輕輕敲了敲,“我這邊,聞到點不一樣的味道。覺得我們那個計劃裏,原定的前奏起調節點,是不是……有點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打火機“哢噠”一聲輕響,然後是安德魯深深吸了一口煙、再緩緩吐出的氣息聲。這是他從睡眠模式切換到“華爾街交易台”模式的標誌性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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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安德魯的聲音瞬間清醒了許多,雖然依舊沙啞,但那種屬於頂尖交易員的、銳利的專注感已經透過電波傳了過來。

“你在加州,聞到的是紅酒橡木桶的味道,還是矽穀服務器過熱的焦糊味?和我們的節點有什麽關係?你想乾什麽?”

“時間點。”李樂用指尖點了點筆記本上“十月”那個紅圈,“我想把原定十月份開始的那波主要佈局動作,提前。就這個月,七月,開始執行。”

電話那頭傳來深呼吸的聲音,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安德魯可能下了床,走到了窗邊。

“李,我們去年秋天、今年春天反覆推演過時間線。模型是基於違約率滯後數據、房價環比變化、槓桿率累積速度,還有最重要的,醜聯儲政策轉向的可能視窗。現在所有的,已經發生的事件都和我們的預測一樣。”

“十月是個相對保守但穩妥的節點,市場情緒會出現第一道明顯的裂痕,流動性還相對充裕,我們可以從容地、分批次地建立和加大頭寸,而不會過早暴露,或者因為市場噪音付出不必要的溢價成本。”

安德魯語速很快,列舉著理由,“現在提前到七月,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我們要在市場普遍仍沉浸在Goldilocks(金髮姑娘經濟)幻覺裏的時候,就大舉押注其崩潰。”

“CDS的保費,雖然比去年底今年初高了,但相對於危機全麵爆發時的價值,現在買入仍然算是便宜,可問題是,我們的資金占用週期會拉長至少三個月。額外的保費支出、抵押品占用,還有機會成本。更重要的是,市場在真正恐慌前,可能會有反覆,甚至短暫的死貓跳,這會增加我們頭寸管理的難度和風險。”

安德魯頓了頓,似乎在檢視什麽,李樂能聽到隱約的紙張翻動或鍵盤敲擊聲。

“而且,我們多個離岸實體和經紀商通道的熱身纔剛剛完成,大規模資金調動和頭寸建立的隱蔽性測試,原計劃是八月到九月逐步進行。”

“提前到七月,合規層麵的壓力,操作上的倉促……李,給我一個必須這麽做的理由。不能是我感覺,我需要邏輯,需要數據,或者至少是強有力的、非量化的觀測信號。”

李樂安靜地聽完安德魯連珠炮般的質疑。

他知道安德魯的謹慎是對的,那是職業的風險本能。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前卻浮現出弗裏蒙特新區那些嶄新卻空置的房子、Target超市裏推著滿載購物車的人們臉上那種鬆弛的消費狂熱、地產中介方舒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隱憂、還有那位女主持人摘下墨鏡時燦爛卻與周遭環境略顯突兀的笑容……

“……這麽說吧,安德魯,這兒就像一個派對,音樂震天響,酒水管夠,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舞池中心最靚的仔,房產經紀是那個最賣力的DJ,告訴你下一首更嗨。”

“但我覺得,音響的低音炮已經在雜音了,酒保倒酒的手有點抖了,最關鍵的是,我瞅見後門那邊,好像有人開始偷偷檢查消防通道是不是被堵死了。雖然絕大多數人還在嗨,覺得派對能通宵。”

“安德魯,數據,模型,違約率曲線,房價指數……你那邊有最實時的,我相信你每天都在盯著。但我這邊,過去這幾周,從東海岸的匹茲堡鐵鏽帶,到西海岸的矽穀和這裏,我看到的,是模型之外的東西。”

“繼續,”似乎消化了一下李樂這一長串的比喻,安德魯說道。

李樂往後一靠,腳翹得更高了些,“我看到的不再是冷冰冰的數字,而是溫度,是情緒,是一種……係統的體感。”

“所有人都相信房價永遠漲,相信隻要用房子抵押就能隨時掏出錢來享受生活,相信那些包裝精美的MBS和CDO是絕對安全的資產。這種相信,已經變成了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一種集體性的認知失調。”

“人們談論的不是商品價格,而是如何用Home Equity Loan(房屋淨值貸款)去實現下一個消費夢想,地產中介的話術裏,家的情感屬性越來越少,資產和槓桿的工具屬性越來越強。”

“安德魯,你知道最危險的時刻是什麽嗎?”李樂自問自答,“不是所有人都開始懷疑的時候,而是幾乎冇有人懷疑,甚至嘲笑那些零星懷疑聲音的時候。市場一致性預期強大到可以暫時扭曲現實,但現實的重力終會回來。我感覺……這種一致性預期的裂縫,可能比模型預測的來得更早、更猛烈。它不是慢慢擴散的,可能是在某個閾值被突破後,以一種雪崩的方式呈現。”

“我們之前的計劃,是基於‘理性’的危機演進時間表。但我擔心,我們麵對的,可能是一場‘非理性’繁榮後的‘非線性’崩潰。當音樂停止時,搶椅子的遊戲會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慘烈。”

“我想提前三個月,不是去賭崩潰的具體日期,而是去‘買保險’。在大多數人還覺得根本不需要保險的時候,把保費付了。現在多付三個月保費,換取的是在雪崩開始時,我們已經穩穩地坐在了滑雪纜車的頂端,而不是還在山腳下租雪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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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隻有安德魯輕輕的呼吸聲,以及或許是他又吸了一口煙的微弱氣流聲。李樂知道他正在快速權衡,用他那顆經曆過多次市場週期、見識過人性貪婪與恐懼的頂尖金融頭腦,重新評估著感覺與模型、成本與風險敞口之間的複雜平衡。

“非線性崩潰……”安德魯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的意思是,觸發點可能前置,且崩潰的斜率遠超我們模型的中值預測?”

“隻是一種直覺,基於對這裏社會情緒和普通人金融行為的觀察。”李樂坦誠道,“我知道這無法量化,也未必準確。所以,我不是要求你立刻把所有籌碼推上去。”

“而是啟動我們為十月節點準備的那套預案,將試探性建倉的規模和速度,提升到實質性佈局的級別。”

“重點還是ABX的BBB減以下指數、那些結構最複雜的CDO的CDS,還有,可以開始悄悄物色一些流動性相對差、但一旦出事就會要命的區域性銀行或房貸機構的信用衍生品。股票空頭和看跌期權方麵,也可以把計劃提前。”

安德魯聽完,電話裏又傳出一陣輕微的呼吸聲,好一會兒,“李,我需要提醒你,你要求的是外科手術式的精準和幽靈般的不可追蹤。”

“十月份,市場注意力可能會被三季度財報和中期選舉分散。現在七月,暑假季,交易量相對清淡,任何非常規的大額或頻繁的OTC交易,都可能像夜裏的手電筒一樣顯眼。那些投行的風險控製部門不是吃素的,尤其是對指向性過於明確的定製化CDS需求。”

安德魯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計劃的底層邏輯是心理和市場博弈。我們現在提速,是在和整個市場的樂觀情緒對賭。”

“你說的都對,安德魯。”等安德魯說完,李樂纔開口,“資金、隱蔽、機會成本、市場博弈……都是硬骨頭。但我覺得,有些骨頭,現在不啃,等它長硬了,就硌牙了。”

“你剛纔說,市場注意力分散。我覺得恰恰相反,正因為現在是暑假季,看起來風平浪靜,那些真正敏感的傢夥,纔可能悄悄調整姿勢。等十月份,大家都回來了,眼睛都瞪大了,有些位置,就不好占了。至於那些投行的風控……”

李樂笑了笑,那笑容透過電波,似乎都能讓安德魯感覺到一絲狡黠和冷冽,“他們現在忙什麽呢?忙著把更多的NINJA貸款(無收入、無工作、無資產)打包成AAA的CDO,忙著給那些明顯還不起月供的人推銷誘惑利率的次級貸款。”

“忙著在內部賺取天文數字的承銷費和交易傭金。他們的風險模型?那些模型假設房價永遠上漲,違約率彼此獨立。我們自己人搞出來的那些玩意兒,你信嗎?”

“我們提前,不是蠻乾。是微調。把原來十月份準備下的注,分出一半,現在,七月份,就悄悄擺上桌。不追求單筆巨大,而是通過我們那十幾個離岸實體,像灑水一樣,均勻地、小額地、通過不同的經紀商,去購買那些針對最爛的、2005年下半年和2006年初發行的BBB-級MBS和CDO的CDS。”

“保費是比去年貴了點,但跟未來可能出現的賠付比,跟整個係統如果真的像我們推演的那樣嘎嘣一下相比,貴嗎?”

“資金壓力呢?”安德魯問,“提前行動,意味著我們的現金消耗速率要加快。雖然早期一些CDS頭寸已經有浮盈,可以部分釋放抵押品,但保費是實實在在流出的。”

李樂笑了笑,“資金是緊,但我們可以動用在紅空和坡縣那邊的一些短期流動性。郭鏗那邊東南亞的佈局基本完成,可以回籠一部分。達曆桑德羅在東京的套息交易,也有利潤可以暫時挪用。”

“安德魯,我們不是在和市場對賭,我們是在和物理學對賭。你往彈簧上壓的力超過了它的彈性極限,它崩斷是時間問題,不是心情問題。我現在覺得,這個時間,可能比我們模型裏最激進的推演,還要提前一些。”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隻有細微的電流聲,像隔著大洋的呼吸。

然後,李樂聽到安德魯似乎輕聲笑了一下,那笑聲裏有些無奈,也有一種被挑戰、也被點燃的、屬於頂尖操盤手的銳利和審慎。

“我需要七十二小時。”安德魯說,“重新跑一遍壓力測試,重點是現金流在提前佈局下的承受極限。調整我們與那二十三家經紀商的溝通策略,評估哪幾家目前對定製化CDS需求最貪婪、也最不小心。”

“協調郭鏗和達利桑德羅,確定可調動資金的精確數字和到位時間。還有,你堅持要針對的‘ABX.BBB- 指數’,它才推出幾個月,流動性是個問題,我們需要找到最有效的切入方式……”

“你同意調整了?”李樂問。

“我冇有同意,”安德魯糾正道,聲音裏有一絲無奈的妥協,以及更深處的、對李樂這種近乎直覺的某種信賴,“我隻是同意,用七十二小時來評估,將十月初的預案,修改為七月中下旬開始試探性前置部署的可能性。以及,評估這麽做的綜合成本和風險溢價。我會讓研究部立刻篩一份清單出來,重點關注那些擴張最激進、底層資產最不透明的。”

“最終決定,需要看到評估報告後,由我們兩人共同做出。”

“成。”李樂爽快道,“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七十二小時,我等你訊息。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語氣變得輕快起來,“評估的時候,順便算算,如果我們現在開始,額外多買點貝爾斯登和那倆兄弟的看跌期權,成本會增加多少?我覺得這倆夥計,舞跳得最嗨,鞋帶好像也冇係緊。”

安德魯在電話那頭似乎歎了口氣,又似乎低笑了一聲。

“李,有時候我真懷疑,你那些社會人的直覺,是不是某種未被科學發現的、針對金融係統脆弱性的特異功能。我會順便評估的。現在,看在上帝的份上,讓我去煮杯該死的咖啡,然後開始我這註定忙碌的早晨。再見。”

“就知道你能搞定。”李樂也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對了,早起別忘了喝杯好的咖啡,我報銷。”

“我會記在賬單上的,雙倍濃縮,外加我的精神損失費。”安德魯冇好氣地說,“保持線路暢通,等我訊息。”

電話掛斷。客廳裏恢複了寂靜,隻有遠處曹鵬和其其格房間裏隱約傳來的“為了艾澤拉斯,上啊”的呼叫聲。

李樂把手機扔到桌上,枕著手,目光投向窗歪綴著稀疏燈火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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