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第1826章 我家那位，母老虎

李樂跟著方舒進了屋，門廳挑高，鋪著淺米色的仿大理石瓷磚，光可鑒人。

隻不過進了門，小李廚子的靈敏的狗鼻子就聞到了一股過於甜膩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裏麵還夾雜著淡淡的膠合板和油漆味。連打了兩個噴嚏，這才適應過來。

客廳是時下流行的“美式大開間”設計，連著正式的餐廳，一整麵牆的落地玻璃門通向鋪著複合木地板的露台，再外麵就是那片被柵欄規整圈起來的草坪。

廚房的不鏽鋼電器閃著冷光，花崗岩檯麵紋理粗獷，中島上懸著一簇簇水晶吊燈，隻不過對上輩子整天捯飭工地和裝修，對工藝材料了熟於心，還有這些年受到曾老師和大小姐藝術審美“熏陶”“教育”下的李樂來說，這裏的款式奢華得與這房間裏略顯倉促的整體氣質有些，不搭。

“李先生，這是客廳，層高是標準的兩層，這格局多通透。采光無敵，前後院都私密性很好。”方舒熟練地拉開玻璃門，讓午後略顯西斜的陽光湧進來。

“壁爐是真的，燒燃氣的，冬天很有氛圍，如果一家人圍爐而坐.....”

“您看，這邊的連廊，接著一樓的洗手間.....”

講解流利，細緻，手指劃過光潔的桌麵，撫過廚房中島的大理石檯麵，推開一扇扇白色的門，展示著寬敞的衣帽間、乾溼分離的浴室，以及那些被開發商稱為“bonus room”的、用途待定的空房間。

李樂跟著，像個真正挑剔的買家，，問題一個接一個，角度刁鑽，卻又都在點上。“

這牆，是木頭框架加石膏板？”他屈指敲了敲牆壁，發出空洞的“咚咚”聲。

“是的，符合加州建築規範，保溫隔音都做過處理。”方舒答道，“結構上是冇問題的。您要是對牆體厚度或者材料有更高要求，我們也可以聯係開發商，看能否在合同裏註明升級選項，當然，費用……”

“這開發商，什麽來路？在本地口碑如何？以前做過哪些項目？我是說，質量，別是那種外麵光鮮，住兩年屋頂漏水、地基沉降的。”他敲了敲石膏板隔斷的牆麵，聲音悶悶的。

方舒熟練用話術應對著，“開發商是金門營造，華人背景，但在本地註冊經營超過十五年了。蒙特貝洛是他們在南加州的第四個大型社區項目，前幾個在奇諾崗和鑽石吧，口碑……中等偏上吧。”

“.....有十年結構保修。當然，具體到每一戶的細節，交房時會有專門的驗收流程，我們也會協助客戶把關。”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李先生要是特別在意施工質量，我建議可以考慮二手房，尤其是八九十年代建的房子，那時候用料和工藝，有時候更紮實些。當然，社區環境和設施就未必有新區這麽齊全了。”

李樂不置可否，走到一扇窗前，看了看窗框的接縫。“地基是水泥板還是帶地下室的？”

“水泥板地基。這一片地質條件不錯，都是水泥板。而且采光和防潮都非常不錯，一會兒可以帶您去看看，”方舒答得很快。

“產權呢？是fee simple（完全所有權）吧？有冇有什麽地役權、共有牆協議之類的麻煩？”

“您放心，產權是清晰的fee simple。”

““物業呢？這小區有業主協會吧？每月多少錢？都管什麽？”李樂打斷她，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鋪著深咖色的地毯，纖維還很硬挺。

“有的，HOA（業主協會）費用目前暫定每月三百五十美元，覆蓋公共區域綠化維護、街道照明、社區安保巡邏，還有未來那個湖和活動中心的維護。”方舒跟在他身後，幫忙開著燈，“您也知道，在加州，HOA權力不小，比如外牆顏色、柵欄樣式、甚至前院種什麽植物，可能都有規定，但好處是能保持社區整體麵貌和房產價值。”

又從檔案夾裏抽出幾頁紙，“這是HOA的章程草案和費用明細，您可以看看。

“稅呢？”李樂接過來看了眼，又上了二樓，走廊兩側分佈著幾個臥室的門。他推開主臥的門，空間很大，帶一個寬敞的浴室，浴缸是那種有按摩功能的獨立式，看起來頗為享受。

“房產稅大概是政府評估價的百分之一點二左右，每年分兩次繳納。以這棟房子為例，如果成交價是兩百一十萬，每年房產稅大概在兩萬五美金上下。”方舒解釋得很清晰，“另外還有可能產生的附加稅、保險費等等。這些都是持有成本，我們合作的會計師可以幫您做稅務規劃，合理抵扣。”

“謔，這持有成本，不低啊。買了不住，光養著，一年也好幾萬刀出去了。”李樂咂咂嘴，走到主臥的陽台，推開玻璃門。

後院景色一覽無餘，除了草坪、涼棚，角落果然有一個已經注滿水、在陽光下泛著湛藍光澤的遊泳池，不大，但在這乾燥的加州，算是個奢侈的享受。

李樂目光掃過相鄰的幾棟房子，有些院子裏擺著嶄新的戶外傢俱，空無一人，有些則拉著窗簾，靜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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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區，住進來的人多嗎？我看好多還空著。”李樂推了推陽台欄杆，試了試牢固程度。

“蒙特貝洛是新區，陸續交付中。目前入住率大概三成吧，還在快速提升。購買人群……”舒笑了笑，笑容裏有種“你懂的”意味，“確實華人客戶占比很高，可能超過六成。這個區的位置、學區，還有開發商主打的概念和推廣的方向，都比較契合這部分客戶的需求。”

“六成……”李扭過頭，看著屋子裏光可鑒人的地板和簇新的櫻桃木胡桃色的櫃子，“嘿，這哪是蒙特貝洛，這乾脆叫靠山屯或者蒙家浜得了，以後是不是還得弄個洛杉磯第二人民醫院在邊上？”

“哈哈哈，李先生，您真會開玩笑。”

“所以咯，這開發商精明啊，精準投放，一打一個準兒。這房子，這配套，這學區概念，就著照著國內中產往上那撥人的醜國夢，量身定做的吧？”

方舒冇接這個略帶調侃的結論，隻是說，“市場需求在哪裏，產品就在哪裏。蒙特貝洛的設計理念，確實考慮了華人家庭比較看重的空間感、私密性、還有孩子的教育環境。社區規劃也儘量營造安靜、安全的氛圍。”

“安靜是安靜，”李樂目光掃過相鄰幾棟同樣嶄新、同樣靜默的房子，“就是少了點菸火氣。等住滿了，估計又是另一個故事了。這路兩邊的房子，是不是都這價碼？這麵積？”

“差不多，這條路是社區的中心位置，兩邊的戶型以這種六房三點五衛、帶地下室和前後雙車庫的為主，占地麵積大概八百到九百平方米，建築麵積四百左右。價格根據具體位置、景觀略有浮動，但基本都在兩百萬到兩百三十萬這個區間。”

“那你們說的三十萬圓夢？”

“三十萬起....至於三十萬，是那邊的小型公寓，適合單身的學生或者小兩口過渡使用。”

方舒回答得滴水不漏，李樂點點頭，“對了，你剛說的，買了不住，空著，這HOA費和房產稅，可是一分不能少。萬一忘了交，或者手頭緊，會怎麽樣？”

方舒正了正神色，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提醒的意味：“那可千萬不能逾期，尤其是房產稅。在加州，房產稅逾期，先是罰款、利息，如果超過一定期限，縣政府有權啟動稅務扣押程式，最終可以拍賣房產的稅務留置權。”

“那可不是開玩笑的。HOA費也一樣，長期拖欠，業主協會有權在房產上設置留置權，甚至發起司法程式追討，嚴重了也能導致房產被強製拍賣。醜國的法律，在這些方麵，很較真。所以，我建議您真有購房的打算，一定要至少準備一到兩年的諸如貸款稅費這些費用，畢竟，誰也不能保證永遠不失業，不生病，有個家，有個可以接收信件的地址，就還有信用，這，是最後的體麵。”

“明白，閻王債，躲不掉麽。欠誰的錢，也不能欠山姆大叔和社區管理委員會的錢。”

方舒話說的隱晦，但李樂明白在這種地方，一旦失業，手裏冇了錢，還不上貸款，意味著信用降級，信用降級就會影響各個方麵，跟下樓梯似的，逐漸滑落到最底層，然後，嘎巴。

借著，李樂像是不經意地提起：“對了，剛纔聽那位陳律師講得頭頭是道，買房跟拿身份，還能扯上關係？聽起來路子還挺多？真有那麽靈？”

方舒看了李樂一眼，眼神裏多了些審視的意味，但很快又恢複了專業的笑容，“陳律師是移民法方麵的專家，他提到的一些途徑，在法律框架內確實是存在的。不過……”

她略微壓低了聲音，“操作起來很複雜，個案差異也大，而且政策風向一直在變。李先生，冒昧問一句，您目前是持什麽簽證在這邊？”

“H-1B。”李樂答得乾脆，“在一家小公司混口飯吃。公司規模不夠，冇有sponsor綠卡的福利。正為這事兒發愁呢。”李樂歎了口氣，聳聳肩，語氣裏適時地摻進一點“打工人”的無奈。

方舒“哦”了一聲，點點頭，帶著一種介於透露行業秘密和履行職業告知義務之間的微妙語氣：“如果是H-1B，又冇有公司支援，想轉身份……您確實有這方麵的考慮，又計劃在這邊置業，那……有一些方式，或許可以結合起來看看，增加一些可能性，但操作起來需要專業設計和一點運氣。”

“怎麽說？”

“比如，最快的，理論上，是EB-1，傑出人才。這個不要求雇主支援，但門檻極高，需要您在專業領域有國際級的影響力，比如發表過頂級論文、獲得過重要獎項、有媒體報道等等。我們可以幫您聯係合作的移民顧問，評估您的背景，看看有冇有……包裝和強化的空間。”

她用了“包裝”這個詞，很輕，但意思明確。

“如果EB-1走不通，那麽EB-5投資移民就是更常見的路。投資五十萬或一百萬美金到符合條件的商業項目，創造就業。這和我們房地產結合得很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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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如果您購買我們蒙特貝洛的房產，同時通過特定架構，將部分購房款或額外資金，投入到這個社區開發公司關聯的、符合EB-5要求的區域中心項目裏，那麽購房行為和移民申請就能產生聯動。我們有合作的區域中心和律所，可以操作。哪個州的審批快、項目穩健，都有講究。””

說到這，方舒抬眼看了看李樂，見他冇什麽特別的反應，才繼續道，“我們公司和一些有信譽的移民律所、財務顧問有長期合作。”

“如果您確定購買這裏的房產，有些配套的……諮詢服務，可以包含在服務裏，不單獨額外收費。算是……給優質客戶的一些增值支援。”

說得很含蓄，每個詞都像經過掂量，既點出了可能性，又撇清了法律責任，將那種灰色的、依賴於“操作”和“渠道”的意味，包裹在職業化的表述之下。

李樂靜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麽表情，心裏卻門清。這大概就是產業鏈了。

從國內的看房團，到這邊的地產中介，再到移民律師、貸款經紀、稅務顧問……把“醜國夢”拆解成一個個可購買、可操作的模塊。房子是載體，是錨點，圍繞它衍生出的身份訴求、資產配置、子女教育乃至未來養老的想象，纔是真正的商品。

而這其中，有多少是實實在在的路徑，有多少是遊走於規則邊緣的“包裝”和“操作”，就冷暖自知了。

李樂轉過頭，目光落在方舒認真而謹慎的臉上。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理解，也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是諷刺還是悲憫的意味。“明白了。買房是入場券，後麵怎麽玩，各有各的門道。你們這服務，倒是貼心。”

“不過，我聽說，還有個渠道.....也挺快的。”

方舒眼神一閃，忙搖頭，“那個，不行的，除非您決定以後徹底和國內......我們冇有這項服務。”

“嗬嗬嗬，知道了。”李樂冇繼續追問細節，轉身走回室內，穿過主臥，又去看了看其他幾個房間和地下室。地下室做了簡單的裝修，隔出了一個影音室和儲藏間，隻不過瞅著總有種沉默的羔羊裏的調調。

回到一樓，李樂站到那扇臨街的落地窗，視野開闊，下午的陽光斜射過來，給對麵的房子、街道、還有更遠處的荒地和緩坡，都鍍上了一層金邊。不過隨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對麵那棟房子的前院。

剛纔那一男一女，正從房子的後院轉出來，走到前院的草坪上。女人似乎說了句什麽，引得男人哈哈大笑，伸手攬住了她的腰。女人嬌笑著，順勢轉過身，麵對著男人，然後，她抬手，摘下了臉上的大墨鏡。

陽光毫無遮擋地照在她臉上。那是一張李樂確實在電視上見過的臉。國內某個知名的主持人，以知性、大方、偶爾有些俏皮的主持風格為人所知，經常出現在一些大型晚會和訪談節目裏。

李樂甚至能隱約記起她幾年前結婚的新聞，對象，似乎是個老師，不過相貌……眼前這個微微發福、商人氣質的男人截然不同。

此刻，這位熒幕上常以優雅得體形象出現的女主持人，正微微踮著腳尖，雙手摟著身旁那位相貌普通、年紀也明顯大不少的男人脖子，仰著臉，笑容燦爛得有些耀眼，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親昵和……撒嬌，討好？

她說了句什麽，男人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子，姿態親昵。

直到那兩人似乎察覺到了有人注視，女人重新戴上了墨鏡，男人也抬頭朝這邊瞥了一眼，然後兩人低聲說了句什麽，轉身朝停在路邊的車走去。

李樂站在陰影裏，靜靜地看了幾秒，直到那輛車駛離。

他轉過頭，看向跟過來、也無意中瞥見這一幕的方舒，朝著那兩人上車的方向努了努嘴，語氣裏帶著點玩味的笑意，“那女的……是那個誰吧？那個主持人。我印象裏，她老公……好像不長這樣啊？至少，冇這麽……富態。”

方舒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輛車已經啟動，緩緩駛離。她收回目光，臉上的職業笑容一絲未變，隻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平靜，彷彿對這種場景早已司空見慣。

“李先生，”方舒眼裏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疏離還有對李樂大驚小怪的不解，那意思，你在這邊好些年了，這都看不明白？

可還是說道，“我們隻是做房產經紀的。隻要客戶的資金來源合法，購房手續符合規定，其他的……不在我們關心的範圍內，也不在我們的服務條款裏。”她像是補充，又像是解釋這個行業心照不宣的規則，“在醜國，很多事情，私人領域的事情，隻要不違法，很多交易……隻看合同和支票。臉，有時候並不重要。”

李樂聽懂了。他轉過頭，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那片在陽光下泛著不真實藍光的“規劃中人工湖”，以及湖對岸那些依舊空置的、等待著主人的地塊。

那些漂亮的模型，精美的樓書，律師嚴謹而又充滿暗示的話語，中介熱情而謹慎的推介，還有眼前這剛剛發生的、屬於另一個維度的、與“家”的溫馨想象並行不悖的真實一幕，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無比生動也無比複雜的圖景。

這裏販賣的，從來不止是磚瓦水泥構築的空間，更是對另一種生活的想象，對身份轉換的渴望，對“資產”安全的尋求，有時，或許也是一些隱秘關係的避風港。

所有這些慾望和計算，都被精心包裝在“學區”、“社區”、“升值潛力”、“醜國夢”這些光鮮的詞匯之下，在這片炙熱而乾燥的加州土地上，進行著無聲而熱烈的交易。

“明白了。”李樂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最後看了一眼對麵那棟此刻已空無一人的房子，“房子看完了，還不錯。謝謝你了，不過，我當不了家的，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位，母老虎，草原狼，又摳搜的要命......”

“哈哈哈，我理解，李先生，您看，什麽時候帶您夫人一起來看看呢？還有，你方不方便留個聯係方式.....”

“應該很快，也就這幾天，這樣，你記一下我的電話，159.....誒，不是，”李樂想了想，瞄了眼手機上的那個後綴馬大聖的手機號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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