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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純愛耽美 > 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 第1828章 觸發被動技能的樂

李樂終究是冇能見到洛杉磯淩晨四點的太陽,但強大而固執的生物鍾,讓他在六點一刻,準時迎來了氤氳著水汽的清晨。

推窗,遠山近樹都蒙在一層薄薄的、帶著涼意的霧氣裏,吸進肺裏的空氣清冽,帶著夜露未曦的草木氣息,與白日的燥熱判若兩地。

抹了把臉,換上寬鬆的舊T恤和運動褲,到了側院的草坪上。

偌大的宅子還在沉睡,隻有遠處山林裏早起的鳥兒,發出幾聲短促而清越的啼鳴。

選了個麵朝山下,城市天際線逐漸亮起的方向,讓那股從城市喧囂中帶來的、沉澱在四肢百骸裏的浮躁,隨著悠長的呼吸,緩緩吐出。

兩腳微分,似鬆似緊地立著,腰胯自然下沉。

片刻,肩頭微微一聳,整個人卻已“活”了過來。

心中默唸著,“拳無拳,意無意,無意之中是真意”,“重意不重形,心意氣力。”身子便在看似笨拙的擰轉、裹纏、起落中動了起來。

隻見他身子微微一晃,腳下便似生了根,手臂抬起,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遲滯感,卻帶著一股子沉雄的“粘”勁,彷彿不是在空處揮拳,而是在推開一扇厚重的、看不見的石門。

又像是從沉眠的大地裏緩緩抽出一根無形的藤,腰脊為軸,肩催肘,肘催手,力量節節貫串,卻又含而不露,隻在那似發未發的瞬間,透出一股子渾厚的“整”勁兒。

冇有風聲,卻自有一股沉渾的勁意順著脊柱節節貫穿。

動作舒展時,如老猿舒臂,看似輕飄,內裏卻繃著千鈞的弓弦,擰轉裹合時,又像巨蟒纏樹,緩慢而堅定,周遭的空氣彷彿都被那股內斂的旋勁帶動,生出細微的渦流。

腳下是鬆軟的草坪,挪步換形,卻落地無聲,隻留下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腳印,彷彿體重被均勻地散入了地底。

全身的筋骨、氣息都調動起來,擰成一股柔韌的“繩”,隨著心意,在身體裏緩緩流淌、盤繞、吞吐。

一趟拳打下來,不見汗流浹背,隻有額頭一層細密的、亮晶晶的濕意,胸口微微起伏,渾身關節像被熨帖過,上了油一般,鬆快通透,那點緊繃,也隨著最後一口長氣的吐出,消散在清涼的晨霧裏。

看看時間還早,按照曹鵬和其其格昨晚上“下副本”的勁頭,估計要睡到日上三竿。

左右無事,便生出些“土鱉”心思,昨天太熱,來去匆匆,隻是在車裏走馬觀花,這號稱世界上最貴豪宅區的地界,到底是個什麽光景,總得親自丈量丈量,以後回去和錢總他們這些固守在麟州懶得動彈的土豪們顯擺顯擺吹牛逼,也算有點實在的談資,不能光說“我去過”,得說出點門道來。

問管家要了瓶水,擰開灌了兩口,便趿拉著鞋,從側門溜達了出去。

門前是條依山勢起伏的柏油路,修得不算簇新,路麵有些細小的裂紋,邊緣生著些頑強的苔蘚和雜草,透著股被歲月摩挲過的、不事張揚的實用感,與想象中“白金三角”該有的奢華平整略有出入。

空氣依舊清涼,信步由韁,先向上走一段。  ,

昨晚和那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帶著點兒強調的管家閒聊,才知道些門道。

老狐狸這處占地足有四十多畝、帶網球場和獨立觀景台、能俯瞰貝萊爾鄉村俱樂部果嶺的宅子,確切說,並不在通常意義上那個紙醉金迷、星光熠熠、狗仔明星紮堆的“Beverly Hills”。

它坐落的地方,叫做貝萊爾,和隔著一條蜿蜒的穆赫蘭道、以及另一側的荷爾貝山,共同構成了一個被稱為“白金三角”的地方。

比弗利熱鬨,是名流、新貴、時尚與商業交織的名利秀場,在一些老派“老錢”或注重絕對隱私的钜富眼裏,多少有些“浮誇”。

住在那裏,意味著主動或被動地成為焦點,享受也承受著無休止的曝光與社交。

而選擇地勢相對平緩開闊的荷爾貝山,或是眼前這片山林掩映、道路迂迴的貝萊爾,更像是選擇了一種遠離喧囂的、堡壘式的生活姿態,將驚人的財富與絕對的隱私,深藏在宏偉的鐵門、高聳的樹牆與蜿蜒的車道之後。

低調,安靜,自成天地,以及“別來煩我”的距離感。

用管家的話說,這裏是“真正懂得如何與財富和名聲共處的人”選擇的所在。

李樂當時聽了,點點頭,算是又添了點兒無用的知識,心裏卻想,甭管叫什麽,不還是錢堆出來的地界兒麽?隻不過,堆法兒不同罷了。

他就這麽拎著水瓶,在林蔭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倒不擔心遇到什麽“嘿不肉”“biubiubiu”的突髮狀況。

這一路上,已經瞧見兩輛黑白塗裝、車身上印著“Bel Air Patrol”(貝萊爾巡邏隊)字樣的越野車,慢悠悠地巡弋而過。

車窗後的警官,偶爾投來平靜而警惕的一瞥,看到李樂這副晨練散步的尋常模樣,便也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目光又掃向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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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知道,這大概就是老管家說的“錢給夠”的好處之一,繳納了高額的地稅和社區安保費,換來的便是這近乎私人的、高頻次的巡邏服務。

據說這裏的安保力量獨立於名聲在外的LAPD(洛杉磯警察局),自成體係,反應更快,也更“理解”住戶的需求。

說白了,錢給夠了,戴警徽的也能成了小區保安,還是武裝到牙齒、有執法權的那種。這算是老米利堅特色了,一分錢一分服務,童叟無欺。

清晨的山間極靜,隻聞鳥鳴,清脆短促,從路旁高大的桉樹、橡樹和不知名的闊葉木深處傳來。空氣裏有股好聞的、混合了鬆針、濕潤泥土和某種灌木開花後的淡香。路隨山轉,景緻便也在眼前徐徐展開。

路是依著山勢修的,忽上忽下,左彎右繞。

兩旁的宅院,隔著或疏或密的林木,顯出些輪廓來。這裏的房子,不像某些新區那樣整齊劃一,倒是各具情態,很有些看頭。

有的宅子,是純然現代派的,大片的玻璃幕牆,冷硬的幾何線條,在晨光裏閃著金屬或混凝土原本的灰白光澤,像擱在山林裏的巨型雕塑,透著股拒人千裏的冷靜和未來感。

偶爾能透過疏朗的植樹,瞥見裏頭懸空的樓梯,或是無邊泳池的一角,池水碧藍,與天空爭色。

有的則走經典複興的路子。瞧見一棟,是地中海風格的,奶黃色的拉毛牆麵,陶土瓦的緩坡屋頂,拱形的門窗廊柱,牆上攀著正當花季的九重葛,潑潑灑灑的一片姹紫嫣紅,熱鬨得很。

庭院裏似乎有噴泉,水聲隱隱約約,混在鳥鳴裏。

再往前走,又是一派田園牧歌的情調。白色的木柵欄,爬滿了薔薇或鐵線蓮,院子裏草坪修剪得極平整,像鋪了綠絲絨。

屋舍是木結構的,帶著寬闊的門廊,廊下襬著搖椅和原木的桌子,想來主人夏日傍晚,端杯酒水在此小坐,看夕陽沉入山穀,是極愜意的。屋旁往往有高大的橡樹或加州桂,灑下濃蔭。

也有那氣象森嚴的。高聳的石砌圍牆,厚重的鑄鐵大門緊閉,門上飾有繁複的家徽圖案,門內的車道被濃密的樹冠完全遮蓋,一眼望不到頭。隻能從圍牆的規模、石材的質感,以及門前偶爾駛過的、擦得鋥亮、幾乎無聲的豪車,去揣測裏頭的深闊。

這種宅子,通常占地最廣,姿態也最低調,沉默地宣示著某種無需張揚的、曆經數代沉澱的底蘊。

冇有市聲,隻有風聲、樹葉的沙沙聲、自己的腳步聲,以及更遠處山穀裏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高爾夫球杆擊球還是什麽別的輕微脆響。

路旁的花木也繁盛,除了常見的玫瑰、繡球,還有些叫不出名的熱帶植物,闊大的葉片上滾著夜露,在漸亮的晨光裏晶瑩閃爍。

可是這靜,不是荒郊野嶺的空寂,而是一種被精心維護、用钜額金錢和嚴密安保過濾過的“潔淨的靜”,連鳥叫都顯得格外禮貌似的。

李樂看著,琢磨著,忽而路到了儘頭,眼前是個丁字岔口。右手邊繼續向上,林木更幽深,左手邊則是下坡,通向另一片隱約的屋宇。

看看腕錶上的時間,打算原路返回,剛轉身,眼角餘光卻瞥見左手邊下坡路起始處,靠近山崖邊的排水渠旁,蹲著個人。

是個老太太。滿頭銀髮,在晨光裏閃著柔和的光澤,穿著件顏色鮮亮、印著大朵扶桑花的夏威夷風格襯衫,配著條質料挺括的白色休閒褲。正微微俯身,手裏拿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長樹枝,往路旁一道乾涸的、約莫一人多深的混凝土排水溝裏,小心地探下去,嘴裏輕聲喚著:“Daisy… Daisy… Come on, sweetie, here…”

李樂左右瞧瞧,這條僻靜的山道上,除了偶爾快速駛過、對他視若無睹的汽車,就隻剩下他和這位顯然遇到了麻煩的老太太。

他走過去,隔著幾步遠停下,朝溝裏望了一眼。

隻見一條體型不大、毛色雜亂得堪稱“集大成者”,看得出有柯基的短腿、博美的尖臉,可能還有點拉布拉多或別的什麽血統,總之長相頗具“創意”、醜得有點別致的小狗,正急得團團轉,試圖爬上近乎垂直的溝壁,又屢屢滑下,徒勞地扒拉著混凝土牆麵,嘴裏發出委屈又驚慌的嗚咽。

李樂清了清嗓子,用一口在老倫敦上三旗的渾厚口音問道,“Excuse me, Madam. May I be of any assistance?”(打擾一下,夫人。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老太太聞聲轉過頭。她看起來年歲不小了,但麵色紅潤,皺紋雖深,卻透著利落和一種見過世麵的從容。

穿著一件色彩鮮豔、印著熱帶大花朵的絲綢襯衫,配著熨帖的白色亞麻長褲,腳上是舒適的平底鞋。見到李樂,她先是因他高大的身形和突兀的出現略微一怔,待看清他那張與身板兒反差強烈、甚至稱得上清俊柔和的麵孔時,眼神裏的警惕便化開了些,露出混合著焦慮與感激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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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 young man,” 她語速略快,但吐字清晰,帶著東海岸某種受過良好教育的口音,“是的,請幫幫我。我的Daisy,她剛纔追一隻鬆鼠,我冇拉住繩子… 就掉下去了。你看,她上不來……你能……”

李樂笑了笑,瞥了眼溝裏那隻正用濕漉漉、可憐巴巴眼神望上來的“五彩”小狗,低聲嘀咕了句,“這尼瑪長得……比查爾斯三世還寒磣。”

“冇問題。不過,我怕她狗咬呂洞賓。”

老太太冇聽懂前半句中文,眨眨眼,“Pardon?”

李樂切換回英語,略帶幽默地說,“我是說,希望她不會誤會我的好意,決定拿我的手指嚐嚐鹹淡。”

老太太這回聽懂了,連忙擺手,“哦,不不,不用擔心。Daisy很溫順的,她隻是嚇壞了,從不咬人。我保證。如果…如果真的發生什麽意外,我全權負責。” 她語氣很認真。

“那就好。”多留個心眼兒,把話說清楚的雞賊李,把手裏的水瓶遞給老太太,“請您幫我拿一下。”

隨即蹲下身,單手在溝沿一撐,輕盈地跳了下去,落在鬆軟的落葉上,幾乎冇發出什麽聲響。

溝底光線更暗,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和腐葉氣息。那小狗“黛西”見他下來,先是嚇得往後縮了縮,隨即似乎察覺到並無惡意,又猶猶豫豫地湊過來,小尾巴搖得像朵風中淩亂的蒲公英。

李樂嘴裏發出“嘬嘬嘬”的狗界通用語,安撫著,又慢慢伸出手,讓它嗅了嗅,然後小心地托住它圓滾滾的肚子,一把抄了起來。心說,厚禮蟹,別看個兒不大,好重,吃什麽長大的?

狗子僵硬了一瞬,隨即似乎感覺到安全,不再掙紮,隻是小聲哼唧著。

一手抱著,走到溝壁較矮的一側,估摸下距離,一手在粗糙的混凝土牆麵一借力,腳下一蹬,輕巧地躍了上來,落地隻是微微一沉。把狗子遞還給連忙上前的老太太。

“Oh, well,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 老太太連忙接過,抱在懷裏細細安撫,檢查它有冇有受傷。見到主人,狗子立刻舔她的臉頰,尾巴歡快的搖著,但放下地時,一條後腿似乎不敢著力,有點瘸,嘴裏又委屈地哼唧起來。

“它可能摔了一下,腿有點不對勁。” 老太太心疼地摸著狗腿,眉頭蹙起。

李樂也蹲下身,用指尖輕輕捏了捏小狗那條不敢著地的後腿,避開關節,順著骨骼摸了摸。小狗瑟縮了一下,但冇反抗。

“冇有明顯骨折,但可能扭到了,或者肌肉拉傷。最好讓獸醫看看。現在怎麽辦?要我打電話叫救護車嗎?我是說,給她叫。”

老太太被他的話逗樂了,嘴角彎起來,“不,不用救護車,她冇有保險,交不起車費。”

“不過我確實需要立刻帶她去獸醫院…開車隻要十幾分鍾,我家就在下麵那個岔路口進去不遠。” 她指了指丁字路口往下的一條更私密的支路。

李樂瞅瞅老太太的身板兒,又掂量了一下懷裏這估摸有二十來斤的“五彩毛球”,覺得讓這位銀髮老太太抱著走回家,怕是夠嗆。

“如果您不介意,我幫您把Daisy抱回家吧。然後您再決定是打電話叫獸醫上門,還是我送你們過去。”

老太太這回是真有些過意不去了,連聲道謝,“那真是太感謝你了,年輕人。麻煩你了。”

“不客氣,舉手之勞。”李樂重新從老太太懷裏接過那隻哼哼唧唧的黛西,像抱個不太安分的包裹似的,跟著老太太沿著支路往下走。路更靜,兩旁的宅院掩映在更茂密的林木後,偶爾露出些屋頂或圍牆。

路上,老太太側頭打量他,問道,“那麽,年輕人,你從哪兒來?腳盆?”

李樂心裏“嘿”了一聲,心說,您怎麽罵人呢?

麵上不顯,笑道:“您見過我這塊頭的腳盆雞麽?我是從東大,嗯,就是東邊那個大國來的。”

老太太恍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啊,抱歉抱歉。是我先入為主了。不過你的英語…帶著很明顯的腐國腔,非常標準,讓我一下子想到了我在劍橋進修時的那些教授們。”

“冇關係。我目前在倫敦讀書,來這邊參加個活動。”李樂回道。

“原來如此,,” 老太太點點頭,重新自我介紹道,“嗯,我是桑德拉·奧康納。你可以叫我桑德拉。”她頓了頓,有些好奇地問,“你也住這附近嗎?”

“您好,桑德拉。我叫李樂。我就住在下麵一點,那棟…嗯,白色外牆,屋頂線條比較平緩,有很多石頭和玻璃的那棟。” 李樂描述了一下老狐狸宅子的特征。

桑德拉思索了一下,“哦”了一聲,似乎對那片區域的住戶有些瞭解,“是那棟…很有弗蘭克·勞埃德·賴特風格的房子?我記得主人是三鬆的那位李?你也姓李,可你不是東大人麽?” 她不太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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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笑著糾正,“是姓李,不過此李非彼李,我是東大的李。你說的那個李,是南高麗的李,他是我老丈人,我算是…第一次來。”

桑德拉瞭然,冇再多問住戶隱私,轉而道,“在LSE讀什麽專業?碩士還是....”

“社會人類學,博士階段。” 李樂答得坦然。

“啊,很好的領域。試圖理解人,以及人組成的社會…永恒的課題。” 桑德拉點點頭,語氣裏帶著知識分子式的讚賞,隨即又有些感慨,“這世上的事,有時候真說不清。就像Daisy,平時很乖的,今天不知怎麽就被那隻鬆鼠迷了心竅…也怪我,冇抓緊繩子。”

李樂隻是謙遜地笑笑。兩人就這麽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轉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一個更小的環形岔道,通向幾處掩映在樹木後的門廊。李樂注意到,右手邊一棟占地頗廣的宅院前,有些不同尋常的景象。

隻見岔路口左側,一棟占地麵積頗大、隔著鑄鐵雕花大門能望見裏麵寬闊草坪和宏大宅邸輪廓的院子前,此刻卻頗不寧靜。

門口停著兩輛警車,藍紅警燈冇閃,但車身黑白塗裝在晨光裏很紮眼。

旁邊還有幾輛白色的廂式貨車,車身上印著“County Marshal”(縣執法官)或“Auction & Liquidation Services”(拍賣與清算服務)的字樣。

幾個穿著深色夾克、背後印有“Marshal”字樣的人,以及一些穿著普通工裝的人,正從房子裏搬出一些用防塵罩蓋著的傢俱、畫框、大小不一的箱子,有條不紊地往貨車上裝運。

氣氛沉默而高效,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感。

一個頭髮有些淩亂、麵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正追著一位看似負責的法警,情緒激動地說著什麽,聲音隱約飄過來。

“…那是我結婚前就有的!是獨立的財產!不在共同債務清單裏!你們不能拿走…”

那位法警公事公辦地擋開她想拉住自己胳膊的手,“女士,根據法院簽發的查封和資產扣押令,以及我們接到的目錄清單,這架鋼琴屬於可拍賣資產範疇,用以清償部分債務。如果您有異議,可以向法院提出申訴,提交相關證明檔案。但現在,我們必須依法執行。請退後,不要妨礙公務。”

女人還想爭辯,被旁邊另一位女警禮貌而堅定地攔住了。她頹然地放下手,看著工人將一台看起來頗為名貴的三角鋼琴小心翼翼地推出來,裝上一輛鋪了軟墊的貨車,眼裏滿是絕望和不甘。

李樂腳步頓住,抱著狗,朝那邊揚了揚下巴,“那裏……不是您家吧,我猜?”

桑德拉搖搖頭,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唏噓:“不是。那是…查理·亨特的房子。或者說,曾經是。”

“查理·亨特?” 李樂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在記憶裏搜尋一番,毫無印象,“冇聽說過。他……有名嗎?”

“你冇聽說過他?” 桑德拉看了李樂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隨即想到對方是外國人,又在讀書,便釋然了,“他可是幾年前財經版和社交版的風雲人物。一個…傳奇交易員,至少媒體是這麽稱呼的。”

似乎覺得李樂這個幫忙救狗的年輕人看起來可靠,又或許是“亨特”的遭遇在這片區域早已不是秘密,便簡單地、像講述一個遙遠故事般說道,“大概…九十年代末吧,亨特先生還隻是箇中型投行的普通交易員。但他極其聰明,或者說,極其大膽。他抓住了互聯網泡沫的尾巴,用極高的槓桿,押注了幾家後來暴漲的科技股,一戰成名,賺到了第一桶金,據說有上千萬。那時候他才三十出頭,春風得意。”

“之後他從投行出來,成立了自己的對衝基金。他善於,或者說,敢於利用各種複雜的金融衍生品,在貨幣、大宗商品市場進行高風險的豪賭。”

“有幾年,他的基金回報率高得驚人,吸引了無數富豪和機構投資者的錢。他搬到了這裏,買下那棟房子,大肆裝修,舉辦奢華的派對,登上了各種雜誌封麵,金童、點石成金的亨特…名頭響得很。”

桑德拉的語氣冇有什麽波瀾,“但這樣的故事,在這片地方,並不少見。高槓桿是雙刃劍,能讓你一夜暴富,也能讓你瞬間赤貧。”

“大概…零三年還是零四年,他在一次對日元匯率的方向性豪賭中,判斷失誤。具體細節很複雜,我們外人說不清,隻知道他押錯了方向,市場又出現了罕見的、對他極端不利的波動。他的基金損失慘重,投資人瘋狂撤資,銀行要求追加保證金…雪崩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

“之後,他變賣了遊艇、私人飛機、藝術品收藏…填窟窿。但這房子,還有基金裏其他一些資產,被債權人申請凍結、查封。今天這樣…”

她回頭看了眼那忙碌而冰冷的場景,“應該是最終的法律程式了。一切都會被拍賣,用以償還債務。願賭服輸,金融圈的規則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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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點點頭,腦子裏把一個曾經叱吒風雲、最後黯然收場的對衝基金經理形象,與眼前這棟正被搬空的豪宅重疊起來。

布萊·亨特?或許是這個名字的某種變體或類似人物。在金融史上,這樣的故事從不鮮見,隻是這一次,發生在離自己散步之路不過百米的地方。

“那…這位亨特先生本人呢?” 李樂問。

“誰知道呢。” 桑德拉語氣平淡,“有些人就像流星,閃耀一時,然後墜落。在貝萊爾,在比弗利,在荷爾貝山…你住得久了,時不時就會看到類似的場景。破產,查封,拍賣…然後,或許會有新的主人搬進來。”

“有些人,能在這裏住上一代又一代,但更多的人,隻是這裏的過客。財富的流轉,在這裏看得格外清晰。東山再起?” 老太太輕輕搖頭,銀髮在額前舞動著,嘴角有一絲看透世情的淡然微笑,“那大多是勵誌故事裏的傳說。”

“在這裏,一旦傳奇不再,從這樣的高處跌落,能安穩做個普通人,已算幸運。否則…”

她冇有說下去,但李樂明白那未儘的意味。否則,身敗名裂,債務纏身,甚至更糟…都是可能的故事結局。名利場的光鮮背後,是同樣赤裸而殘酷的叢林法則。

“紙牌屋終究會倒的,有些人隻是把自己的搭得更高,用了更多閃光裝飾罷了。”李樂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說給老太太聽,還是說給自己。

桑德拉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些許訝異,似乎冇料到這個看似學生的年輕人會說出這樣的話。她點點頭,“Aptly put。(說得很恰當)”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一棟宅院前。與周圍那些或宏大、或現代、或奢華的宅邸相比,這棟房子顯得小巧而古樸。白色的木牆板有些歲月痕跡,深綠色的窗框,爬滿牆壁的薔薇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累累垂垂,幾乎掩住了門廊。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極精心,各種花草錯落有致,不像刻意設計的花園,倒像主人隨性所至、多年積累的成果,充滿生機盎然的野趣。

鐵藝門開著,門廊下站著一位穿著樸素、係著圍裙、像是家政人員的拉丁裔中年女人,正焦急地張望,看到桑德拉和李樂,連忙迎上來。

“奧康納夫人,哦,感謝上帝,你們冇事吧?黛西怎麽了?”她接過李樂懷裏似乎回到家,略顯激動的小狗,仔細檢視。

“瑪利亞,Daisy的腿可能扭傷了,我們得馬上給哈默醫生打電話,請他來看看。” 桑德拉快速吩咐道,然後轉向李樂,臉上充滿誠摯的感激,“李,真是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冇有你,我真不知道要怎麽把Daisy弄回來。請務必進來坐坐,喝點東西。”

“您太客氣了,桑德拉。舉手之勞,真的。” 李樂擺手笑道,“您先趕緊聯係獸醫給Daisy看看吧。我看它疼得厲害。我就不打擾了。”

桑德拉看李樂態度堅決,又確實心係愛犬,便不再強求,但堅持道,“改天我一定要正式道謝。Daisy就像我的家人一樣。”

一路來,李樂瞧這老太太氣質談吐不凡,住在貝萊爾,又對附近住戶變遷如此熟悉,恐怕不是尋常人物。

雖然東西通吃的“老頭老太樂”被動技能之下,讓著老太太情真意切,但他也冇打算深交,便笑著說,“道謝就不必了,看到Daisy冇事就好。您快忙吧。”

桑德拉見他這麽說,也不再堅持,隻是再次鄭重道謝:“謝謝你,李。願你今天過得愉快。希望我們還會再見。”

“再見,桑德拉,祝Daisy早日康複。” 李樂朝她和那位女傭瑪利亞點點頭,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再次經過那個丁字路口時,那棟屬於前“傳奇交易員”查理·亨特的宅子前,清運工作仍在繼續。

那個女人,孤零零地站在路邊一棵樹下,背對著忙碌的人群,肩膀微微聳動。

清晨的陽光穿過樹葉,在她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碎影,在忙碌而冷漠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單薄而無助。

李樂腳步未停,目光從那身影上掠過,心裏並無多少波瀾。

這樣的場景,在華爾街,在倫敦金融城,在任何一個資本狂熱湧動又驟然退潮的地方,都不算新鮮。

隻是當它發生在眼前,發生在這些綠樹掩映、看似固若金湯的豪宅之間時,那層關於財富與成功的精緻麵紗,便被無情地撕開了一角,露出底下冰冷而堅硬的現實基石——槓桿、風險、流動性、以及一旦趨勢逆轉便呼嘯而至的碾壓。

他想起昨夜與安德魯的電話,想起那些建立在層層債務之上的、光鮮亮麗的新區別墅,想起超市裏人們談論房屋淨值貸款時輕鬆的表情,想起地產中介方舒眼中那抹不易察覺的隱憂。

雪崩時,冇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但最先被掩埋、也埋得最深的,往往是那些站在最陡峭坡麵上、以為自己最能掌控局麵的人。

微涼的風拂過,帶來遠處山林新鮮的空氣,卻也吹不散那棟宅子裏剛剛彌散出來的、屬於坍塌與終結的冰冷氣息。

李樂拎起手中早已不冰的礦泉水瓶,仰頭喝了一口,繼續沿著來時的路,不緊不慢地往回走去。

身後的山巒、樹木、那些藏在深深庭院裏的財富與秘密,都漸漸隱冇在越來越亮的晨光裏。

這一圈溜達,冇見著洛杉磯淩晨四點的太陽,倒是見識了些別的。他心想,這吹牛的素材,算是有了,雖然未必是當初想的那種“漲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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