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搖頭:“孝直何需寬慰備。拖住匈奴主力,易。深入塞外千裡,破敵斬將,封狼居胥——難。”
他轉過身,眼神複雜:
“備自起兵以來,輾轉半生,屢敗屢戰,好不容易有了一席之地,自以為可與天下英雄爭鋒。
可如今看劉仲遠……備忽然覺得,這些年,備爭的,似乎都是些……小利。”
法正站起身,走到劉備身邊:“主公,劉仲遠有他的路,主公也有主公的路。他善奇謀,善用險,主公則以仁德待人,以信義取天下。路不同,不必相比。”
劉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孝直言之有理。”
他拍拍法正的肩,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備雖不如他,但也不至於自怨自艾。”他拿起那份軍報,又看了一遍,“隻是……備在想,他日天下歸於一統,史書上會如何記載我等?”
法正道:“史筆如鐵,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劉備點頭:“是啊,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他把軍報放下,看向窗外。
“備隻願,後人提起備時,會說一句:此人雖不及劉仲遠,卻也一生無愧於心。”
“主公,正觀劉仲遠此人,非一時之雄,乃百世人傑。”法正道:“他三年前已在河套築城,儲糧。那時他在跟孫權打,跟曹操周旋,跟主公爭荊州。可他已經在想著塞外之事。”
法正一字一句道:“主公,咱們在爭天下的時候,他在爭千秋。”
劉備怔住,沉默很久。
最後,他輕聲歎道:“此人所行所思所為皆超前我等,實及異人也。”
法正想說什麼,劉備擺手製止,拿起戰報輕聲念道:
“漢淮國公劉駿,會同丞相曹操、益州牧劉備,北伐匈奴,斬單於首,擴土萬裡,於此勒石記功。自此漠北無王庭,永為漢土。”
劉備唸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好一個‘會同丞相曹操、益州牧劉備’......仲遠這是給備與曹操留足了麵子。備所做甚少,他卻把備的名字刻在了碑上。”
他抹了把臉。
“孝直,備這輩子,欠仲遠一個人情。”
“傳令各軍,冬季一過,立即出發收複河東。”
“諾。”
此時,許昌。
天子劉協坐在禦座上,聽著朝臣稟報。
他已經很久冇有上朝了。朝廷大事,都由曹操等人說了算。他隻是個擺設,坐在那裡當吉祥物。
但今天,他主動更衣上朝。
因為那份軍報。
“陛下......”稟報的朝臣聲音發顫,“淮國公劉駿,會同丞相曹操、益州牧劉備,北伐匈奴,斬單於首,封狼居胥山,拓地萬裡,立碑記功......”
劉協聽著聽著,眼眶紅了。
封狼居胥山。
那是大漢的榮耀,是武帝時的盛事。
自光武中興以來,漢室日漸衰落。西羌、南蠻、鮮卑、烏桓,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犯。邊郡百姓年年被擄掠,朝廷隻能眼睜睜看著。
可現在,有人北伐匈奴,斬了單於,封了狼居胥山!
劉協攥緊拳頭。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過的日子——被董卓挾持,被李傕郭汜追殺,被曹操控製在手裡。他這個天子,連個縣令都不如。
可劉駿......劉駿是漢室宗親,是漢臣,是淮國公,是他封的皇叔!
“好......”劉協喃喃道,“好......”
朝臣們麵麵相覷,不知天子這是怎麼了。
劉協忽然站起來。
“擬詔!”
朝臣一愣。
劉協大聲道:“淮國公劉駿,北伐匈奴,功蓋天下。朕要封他......封他......”
他忽然卡住了。
因為他想起來,自己說了不算。要曹操點頭才行。
國公之上,唯有封王。可曹操如何能答應?
話從口中出,不過是自取其辱。
劉協慢慢坐回去,眼中的光芒黯淡下來。
“罷了......”他苦笑,“擬詔......讓丞相定奪吧。”
說完,他起身走了。
朝臣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鄴城。
《淮南旬報》的驛馬剛到,報童就滿街跑。
“號外!號外!淮國公北伐匈奴,斬單於!封狼居胥山!”
“號外!號外!淮安大軍救回漢民十九萬!拓地萬裡!”
“號外!號外!劉國公於狼居胥山立碑!漠北歸漢!”
街上行人紛紛掏錢買報。
有識字的大聲念出來,不識字的人圍著聽。
“漢淮國公劉駿,會同丞相曹操、益州牧劉備,北伐匈奴......斬單於首級......擴土萬裡......勒石記功......自此漠北無王庭,永為漢土......”
念報的人聲音發顫,眼眶發紅。
聽報的人有的呆立,有的流淚,有的跪倒在地,朝北叩頭。
一個大漢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地,嚎啕大哭:
“匈奴......匈奴也有今天!俺爹孃就是被匈奴殺的!俺姐被匈奴擄走,再也冇回來!老天有眼啊!”
旁邊一個年輕人將他扶起:“大哥,彆哭了。淮國公給咱們報仇了!”
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喃喃道:“封狼居胥山......這是衛青、霍去病纔有的功業!我大漢......我大漢又將中興矣!”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對那孩子說:“兒啊,記住國公爺的名字——劉駿。他是咱們漢人的大英雄。”
孩子眨眨眼:“娘,我長大了也要像國公爺爺那樣,殺胡人!”
婦人哭著笑:“好!好!”
茶館裡,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嗓門亮得能掀翻屋頂:“各位看官!今日不說舊故,不說諸侯,單說淮國公劉駿北伐匈奴,封狼居胥山!”
“話說那匈奴單於呼廚泉,率十萬鐵騎南下,屠我城池,擄我百姓!淮國公一怒之下,親率五萬精兵,出塞兩千餘裡......”
台下座無虛席,連過道都擠滿了人。
有人端著茶忘了喝,有人張著嘴忘了合,有人攥緊拳頭,有人熱淚盈眶。
說書先生說到精彩處,滿堂喝彩。
說到慘烈處,滿堂唏噓。
說到封狼居胥山立碑時,滿堂起立,朝著北方深深一揖。
酒館裡,幾個曾從軍的醉漢抱著酒罈子,扯著嗓子唱: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
那是《詩經》裡的《無衣》,已經很久冇人唱了。
今夜,鄴城到處都有人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