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駿立碑的訊息,隨信使傳入中原時,初冬將至。
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太原,曹操大營。
曹操坐在中軍帳中,手裡捏著軍報,看了很久。
“丞相。”程昱,踩著積雪走進大帳,“劉仲遠有訊息來。”
曹操抬頭。
程昱雙手捧著一卷帛書,遞上來。
帛書外用油布包裹,繫著紅繩,繩頭封著火漆。
火漆上印著劉駿的私印。
曹操接過,撕開火漆,展開帛書。
程昱站在一旁,看著曹操的臉。
那張臉先是繃緊,然後眉頭挑起,然後嘴角抽動,然後——他看見曹操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白氣在寒風中散開,像一聲歎息。
“丞相?”
曹操冇說話,把帛書遞給他。
程昱接過,低頭細看。
帛書上字跡剛猛,正是劉駿親筆:
“曹公鈞鑒:
駿自出塞,至今兩月餘。先破雁門,斬首五千。再破雲中,斬首兩千。繼於白登山下,趁夜火攻,大破匈奴六萬騎。單於呼廚泉自刎。
駿乘勝北進,過浚稽山,涉弓盧水,抵狼居胥山。立碑記功,以彰漢威。
大軍沿途掃蕩匈奴殘部,凡遇部落,男子儘誅,婦孺南遷。今漠北千裡,已無王庭。
我部獲牛羊百萬,救漢民遺孳十九萬餘,拓地東西三千裡,南北兩千裡。此皆賴陛下威靈,及曹公、劉使君合力禦敵之功。
駿快馬捷報呈送天子。今大軍駐朔方城休整,待來春再行掃蕩。餘事容後稟。
駿頓首,望安。”
程昱唸完,手微微發抖。
荀攸等人站在下首,誰也冇出聲。
帳外,風捲著枯葉打在帳幕上,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士卒操練的呼喝聲,隱約可聞。
曹操端起茶盞,卻發現茶已涼透。他也冇喚人換茶,就那麼端著,盯著盞中浮沉的茶葉末子出神。
“狼居胥山……”他喃喃道,“封狼居胥。”
程昱輕聲道:“丞相,自冠軍侯後,數百年再無漢家將帥登過此山。”
“是啊。”曹操把茶盞擱下,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看向北方。
風雪還細,像縷縷綿絮,慢悠悠地飄落。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程昱和荀攸對視一眼,都冇說話。
良久,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聲詭異,卻讓眾人心裡一緊。
“好個劉仲遠!”曹操轉過身,臉上的笑說不清是苦澀還是佩服,“當年冠軍侯封狼居胥,年方二十二。如今劉仲遠……也不過三十有五?這功……”
他久久無言,回首看了眼荀攸。
荀攸無奈,隻得道:“丞相,劉駿此功,確是……確是……”
半天,他口中話吐不出來。
“確是震古爍今。”曹操接過話頭,“操半生戎馬,自以為功蓋當世。如今一比,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程昱忙道:“丞相何出此言?丞相平定中原,匡扶漢室,功在社稷——”
曹操擺擺手,打斷他:“仲德,這些話,騙騙旁人還行,何必騙自己。”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案上那份軍報,又看了一遍。
斬首四萬餘級,單於呼廚泉自殺,獲牛羊百萬,救回漢民十九萬餘,拓地萬裡。
最後一句是:淮國公於狼居胥山立碑,文曰“自此漠北無王庭,永為漢土”。
曹操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心裡滿是說不清的情緒翻湧。
他半生征戰,破黃巾、討董卓、滅袁紹、平呂布,自認為打下了半壁江山。可如今一看劉駿——北伐匈奴,斬單於,封狼居胥山。
這是何等的功業!
而他曹操,一輩子連塞外都冇去過幾次。
“雁門破敵,雲中設伏,白登山夜襲,一路北上,斬單於,掃部落,最後在狼居胥山勒石記功……”
他一字一句念著,忽然抬頭,“你們說,他是如何做到的?”
程昱沉默。
荀攸沉吟片刻,緩緩道:“丞相,劉駿此人,用兵不拘常法,善出奇謀。且他麾下兵馬,甲械精良,士氣高昂。
此番北伐,他又得我等與劉備相助,拖住匈奴主力,方能從容繞後……”
“從容?”曹操搖頭,“公達,汝不必掩飾。換了旁人,就算有我等相助,也做不到他那般。”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五萬人,深入塞外千裡,晝伏夜出,一路避過匈奴遊騎,先破雁門,再取雲中,最後在白登山設伏,一戰儘冇匈奴六萬騎——這份膽略,這份謀算,這份臨陣指揮之力……”
他冇再說下去。
帳中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劉駿此戰確實勝得漂亮,令人無話可說。
過了許久,曹操問:“玄德那邊,可收到訊息了?”
荀攸道:“應有快馬送去。”
“他不知會作何想?”曹操似自語,又似問人。
程昱道:“劉備隻怕也是五味雜陳。”
曹操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隻是看著北方,看著那片劉駿踏足過的土地。
最後,他斷然下令:“傳令各軍,來年春立即開拔,全力收複失地。”
程昱猶豫一下:“丞相,匈奴雖敗,但太原以北尚有零散部落......”
“無妨。”曹操擺手,“仲遠既在碑上記我等功勞,你我總得把殘局收拾乾淨纔好。”
……
與此同時,劉備坐在書房,麵前攤著另一份軍報。
法坐在一旁,也不出聲。
窗外有小雪,斷斷續續。
劉備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
“孝直。”
“主公。”
“你說……若異位而處,備可能做到劉仲遠這般?”
法正沉默片刻,緩緩道:“主公仁德,天下皆知。然用兵之道,劉仲遠確有過人之處。”
“過人之處……”劉備苦笑,“備與他相識多年,自其孤身西進長安誅董之時起,備便知此人非凡。
但備冇想到,他能非凡到這般地步。”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雪好似變大了。
劉備看著窗外的飄雪:
“當年冠軍侯封狼居胥,何等豪邁。備讀史至此,常嚮往之。備曾想,有朝一日,能與冠軍侯並列,死亦足以。”
法正輕聲道:“主公北伐匈奴,亦有大功。若非主公與曹操拖住匈奴主力,劉仲遠也難成此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