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離城,酉時三刻。
施粥棚旁,幾個士兵抬著籮筐擠過人群。筐中滿噹噹堆著暗紅色的乾條。
領頭的伍長抹了把額頭的汗,將筐往石台上一頓,高聲道:“鄉親們——此物名‘番薯乾’,是我家主公從海外引種!淮安、交州已種千頃,一畝能收——”
他放意頓了頓,等將周圍所有人的注意力儘數吸引過來,這才聲音拔高八度吼道:
“——三千斤!”
嗡——
人群驟然沸騰了。
“三……三千斤?”
“一畝?”
“老漢我種了一輩子地,麥子豐年不過三百斤……”
說話的老農攥著空碗,盯著筐中那些不起眼的乾條,渾濁的眼珠幾乎要凸出來。
有人小心翼翼伸手,觸了觸薯乾粗糙的表麵,又觸電般縮回。
“這……這東西當真能吃?”
伍長冇答話,從筐中取出一塊,哢嚓咬下半截,大口咀嚼。
薯乾在他齒間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嚥下去,咧嘴笑了:“甜!”
人群靜了一瞬。
然後幾個孩童最先擠上前,怯生生伸出手。
士兵笑著給每個孩子發了一塊。
一個瘦小的男孩接過,小心咬下指甲大一點,含在口中慢慢抿。
他的眼睛亮了。
“阿孃,是甜的!比飴糖還甜!”
這一聲喊,像是打開了閘門。
“軍爺,給我也來一塊……”
“軍爺,這東西的種子怎麼賣?”
“這薯乾真能畝產三千斤?不是誆我們?”
士兵們被團團圍住,七嘴八舌的問題如浪湧來。
伍長連連擺手:“一個一個來!先分糧,後答話!這薯乾是救濟糧,每戶三斤!至於種的事——”
他提高嗓門:“我家主公已傳令淮安,運五千斤薯種來符離!過兩日就教大夥兒如何育秧、栽插!趕上秋種,臘月就能收!”
“臘月收?”王老三聲音發顫,“那不才四個月?真有三千斤?”
“正是!四個月,三千斤!”伍長拍著胸脯,“淮安城外老農親眼所見,一株結薯七八個,大的足有一斤半!我騙你做甚!”
王老三怔怔站了片刻,忽然蹲下身,雙手捂住臉。
冇有哭聲,隻有肩膀在劇烈抽搐。
他身旁的小孫子扯他衣角:“阿翁,你怎麼了……”
王老三抬起頭,滿臉是淚,卻咧開冇剩幾顆牙的嘴,笑了。
“阿翁冇事……阿翁是高興。”他顫抖著撫孫兒的頭,“以後有這薯,咱們再不會餓肚子了。娃啊,你要記住了,劉國公給咱們飯吃,是咱們的恩人……”
“爺爺,我記住了。等我長大,一定報答劉國公叔叔。”
“好孩子。”
王老三轉頭盯著筐中薯乾,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忙開口問:“這薯……種起來費水不?沙地能種不?”
“能!”伍長答得乾脆,“淮安城外那片沙洲,往年種啥都不成,去年試種番薯,畝收兩千六百斤!”
王老三嘴唇哆嗦,想再問什麼,卻隻吐出兩個字:“好……好……”
他弓著的脊背像一株被風吹彎的老竹,卻在這一刻,緩緩挺直了。
訊息像野火燎原,從施粥棚燒遍全城。
更多的人湧來。有拄拐的老嫗,有背嬰的婦人,有餓得皮包骨的少年。
隊伍穿過三條街,隊尾的人踮腳張望,生怕輪到自己時薯乾已發光。
“莫急莫急!管夠!”士兵們嗓子都喊啞了,“今夜發不完明日接著發!人人有份!”
暮色四合,符離城千家萬戶亮起燈火。
那些燈火是暗紅色的,跳動著,是百姓們將領回的薯乾掰碎,摻著領到的一點粟米熬煮薯粥。
炊煙從無數個青灰色的屋頂升起,在空中嫋嫋不散。
紅薯的甘甜香氣,瀰漫全城。
城樓上,劉駿久久佇立。
風將他玄色披風掀起又落下。
他望著城中漸次亮起的燈火,那些微弱卻連綿的光,像無數隻螢火蟲落在人間。
諸葛亮在一旁輕搖羽扇:“主公此舉,勝過十萬精兵。符離民心,今日儘歸矣。”
劉駿冇有接話。
他望著那些燈火,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諸葛亮以為他不會開口時,他忽然說:
“我要的不是民心。”
諸葛亮一怔。
劉駿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隻是要讓所有人知道——跟著我劉駿——”
他頓住。
城牆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蹣跚走過。
是一名老婦人,她懷裡揣著剛領的薯乾,走幾步便低頭看一眼,像揣著稀世珍寶。
劉駿目送她消失在巷口,才緩緩繼續道:“哪怕在戰亂饑荒中,也有一口飯吃。有一條活路。”
他高大的背影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挺拔。
“而這番薯……待天下稍定,我要讓它種遍大江南北。從幽州到交州,從東海到隴西。我要讓這天下的百姓,”
他抬頭,望向北方沉沉的夜,“不再因饑餓而賣兒鬻女,不再易子而食。”
諸葛亮沉默良久,躬身一禮,一切儘在不言中。
十日後,戰報如雪。
左路,汝南
陳到、張遼輕騎如風,橫掃汝南平原。
夜,馬蹄裹布,銜枚疾走。
曹軍屯田七處,一夜之間糧垛儘焚。火光照亮半邊天,濃煙經久不散。
信使十三隊,被淮安遊騎截殺於道。曹軍各部之間音訊斷絕,如盲人摸象。
守將夏侯尚年輕氣盛,不顧幕僚死諫,儘起城中數千精騎,出城追擊。
追出三十裡。
又三十裡。
當夏侯尚察覺不對時,四麵矮坡後已豎起無數淮安旗幟。
萬箭齊發下,夏侯尚左肩中箭,險些墜馬。等他被親兵拚死救出重圍時,數千精騎折已損過半,屍橫遍野。
是夜,汝南四門緊閉,守軍不敢複出。
三日後,周邊五縣降表送至陳到帳中。
右路,譙郡。
太史慈、黃忠並轡立於譙郡城西。
麵前是譙郡城牆,青磚壘砌,高逾三丈。這是曹氏故裡,守將曹純是曹操族弟,虎豹騎前任統領。
他必不會降。
“攻城。”太史慈當即下令。
二十架配重投石機昂起頭顱。
改良過的機括釋放時悶響如雷,不再是傳統拋石機那種刺耳的咯吱聲。
第一輪齊射,城牆西南角碎石崩裂。
第二輪,垛口飛濺,三名守軍慘叫著墜落。
第三輪,缺口已寬逾一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