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冇下馬,掃了一眼村民,聲音粗嘎:“丞相有令:國難當頭,按戶征糧。大戶二千石,中戶三百石,小戶二石,本大爺念爾等不易,僅收每戶二鬥。即刻繳納,不得延誤!”
人群頓時騷動。
“軍爺!”一個老漢撲出來跪倒,“咱村哪有小戶啊!都是佃農,自家都不夠吃……”
校尉揚手一鞭。
啪!鞭梢抽在老漢臉上,血痕立現。
老漢慘叫倒地。
“抗命者,斬!”校尉厲喝,“搜!按戶冊,一家家搜!”
騎兵下馬,兩人一隊,踹門入戶。
哭喊聲、砸門聲、嗬罵聲,瞬間響成一片。
趙實家那兩間土坯房,門板被一腳踹開。兩個兵卒衝進來,翻箱倒櫃——陶罐摔碎,破被褥扔出門,灶台被捅了個窟窿。
“糧呢?”年輕兵卒揪住趙實衣領。
趙實抖著手,遞上包袱。
兵卒解開,抓一把麥種,湊到眼前看,又扔回包袱:“就這點?糊弄鬼呢!”
“軍爺……真冇了……這是種子啊……”趙實老伴跪下來磕頭。
“種子?”兵卒冷笑,“丞相說了,先顧眼前!帶走!”
另一兵卒已經找到地窖——那是個淺坑,上麵蓋著木板,撒著乾草。
木板掀開,裡麵空空如也。
“真冇了。”年輕兵卒皺眉,看向校尉。
校尉策馬過來,低頭看趙實:“你家幾口?”
“五……五口。兒子前年戰死了,剩老兩口,一個兒媳,兩個孫子。”
“按令,每戶二鬥。”校尉伸手掂了掂,估摸不到三斤。
他盯著趙實:“還差一斤七兩。”
“軍爺,真冇了……您看這家……”
校尉忽然彎腰,從趙實懷裡摸出個小布包——那是昨晚老伴縫的,裡麵藏著三塊雜麥餅,給孩子留的。
布包打開,麥餅粗糲,摻著大量野菜。
校尉沉默片刻,把布包扔回趙實懷裡,看了眼名冊,轉頭道:“記上,趙家村趙實戶,繳糧三斤,欠一斤七兩。秋後補繳,加罰五成。”
“諾。”書記官在竹簡上刻字。
聞言,趙實絕望地癱坐在地。
不遠處,趙栓家傳來婦人的尖哭聲。兩個兵卒從屋裡抬出半袋米——那是趙栓娘藏在炕洞裡的,全家最後的口糧。
“娘!”趙栓撲上去搶,“不能拿啊!拿了咱咋活!”
兵卒一腳踹開他,刀鞘砸在背上。趙栓趴在地上,咳出血沫。
校尉麵無表情:“抗命搶奪軍糧,按律當斬。念其年幼,鞭二十。”
鞭子抽下來,啪啪作響。趙栓的慘叫混在滿村哭聲中,漸漸弱下去。
辰時末,征糧隊離開。
趙家村像被洗劫過,家家門戶大開,院裡一片狼藉。村口堆著十幾袋糧食——大多是麥種,也有少量陳米。加起來不到三石。
校尉上馬前,回頭看了眼村民。
那些眼睛裡,有恨,有懼,更多的是空洞。
他想起自己老家,在兗州,數年前鬧饑荒,爹孃餓死了。他當兵,就為了一口飯。
可現在,他在搶彆人的飯。
“走。”校尉揮鞭。
馬蹄聲遠去。
趙實扶著老伴站起來,看向村口那堆糧遠去。那是全村人最後的希望,現在要被拉去軍營,喂那些拿刀的人。
“三叔……”趙栓趴在地上,背血肉模糊,聲音嘶啞,“咱……咱活不成了……”
趙實冇說話。
他抬頭看天。天色陰沉,像要下雨。
可他心裡,一滴淚都冇有,因為早就流乾了。
同日,潁川,楊氏莊園。
莊園占地方圓十裡,高牆環繞,四角有望樓。牆內田陌縱橫,倉廩林立。這是潁川楊氏經營百年的基業。
此刻,莊門緊閉,牆頭站滿家丁。家丁持弓佩刀,雖非正規軍,但訓練有素——楊氏蓄養私兵已曆三代。
莊內正堂,楊氏族長楊敷端坐主位。他已年過六旬,鬚髮皆白,但腰板筆直。下首坐著族中長老、管事,人人麵色凝重。
“曹公此令,是要我楊氏滅族!”一個年輕族人憤然道,“二千石糧?咱家存糧雖有數萬石,但那是我楊氏根基!給了,如何養活上下千口?如何維繫田莊?”
“不給,便是抗命。”另一長老歎息,“曹操如今瘋了,潁川荀氏、鐘氏皆在觀望。咱們若強抗,必成靶子。”
楊敷閉目不語。
堂外傳來急促腳步聲。管家衝進來,氣喘籲籲:“家主!莊外……虎豹騎!
至少三千!”
滿堂皆驚。
楊敷睜眼:“誰領兵?”
“大旗上是‘夏侯’!”
夏侯惇。
楊敷緩緩起身:“開莊門,我親自去見。”
“家主不可!”眾人阻攔。
“閉門拒兵,等同謀反。”楊敷擺手,“開門。”
莊門緩緩打開。
楊敷隻帶兩名老仆,步行出莊。
莊外平原上,三千虎豹騎列陣肅立,黑衣黑甲,殺氣森然。為首一將,金盔金甲,手提長刀,正是夏侯惇。
“楊公。”夏侯惇在馬上抱拳,語氣還算客氣,“丞相有令,特命末將來取軍糧。貴府攤派一萬石,請即刻交付!”
一萬石?
“怎如此之多?”
“哼,你問丞相去,問某作甚?給是不給,悉聽尊便。”夏侯惇態度漠然。
楊敷心中一驚,眼前眾兵氣勢洶洶,似乎不是來取糧,而是來索命的!
他故作鎮定,躬身:“夏侯將軍,楊氏確有存糧,但莊中上下千餘口,佃農數千,皆需活命。萬餘石……實在拿不出。可否容老夫籌措些時日,或減半……”
“楊公。”夏侯惇打斷道,“軍情緊急,糧草即日需用。丞相說了,抗令不繳者,以通敵論。”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聽聞楊公曾言‘曹公無道,吾寧投淮安’?此言可真?”
楊敷心頭一凜。
那是半月前,他與族中子弟私下議論,痛斥曹操強征民糧,說過一句氣話:“如此無道,不如投淮安!”此話怎會傳到曹操耳中?
“此……此乃戲言。”楊敷強笑。
“戲言?”夏侯惇冷笑,“軍中無戲言。楊公,今日這糧,你是交,還是不交?”
氣氛陡然緊繃。
牆頭家丁搭箭在手,虎豹騎長刀出鞘。
楊敷身後,長子楊駿忍不住踏前一步:“夏侯將軍!我楊家世居潁川,從未有負朝廷!曹公此舉,與劫掠何異?”
“劫掠?”夏侯惇眼神一厲,“小子,你說什麼?”
楊駿年輕氣盛,還要再說,被楊敷厲聲喝止:“退下!”
楊敷深吸一口氣,對夏侯惇深揖:“將軍息怒。糧……我們交。”
“父親!”楊駿急道。
“閉嘴!”楊敷回頭瞪他一眼,眼中滿是悲涼,“開倉,取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