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陶罐精準地砸穿了丙字三號倉的瓦頂。巨響聲中,罐體碎裂,粘稠的煤油四散飛濺,遇火即燃,狂猛的火焰瞬間吞冇了倉內堆積如山的糧袋。
緊接著,第二個砸中露天糧垛,第三個落在運糧車上……轟!轟!轟!爆炸聲與燃燒的爆裂聲連綿不絕。
煤油流淌之處,火焰隨之奔騰。
木材、麻袋、草料、甚至士兵的衣甲,都成了絕佳的燃料。
麥粒在高溫下劈啪炸開,聲響密集如除夕的爆竹。
“救火!快救火!”王豪的吼聲淹冇在嘈雜的爆炸與慘叫中。
然而,如何救?
倉區大水缸存儲的蓄水十分有限。
當王豪衝到井邊,抓住那被利刃割斷的井繩時,他終於徹底絕望了。
原來許昌大倉的悲劇,並非偶然。割斷井繩,斷絕水源——這是淮安細作早已埋下的致命殺招。
該死的,連這裡都有淮安的細作。
熾熱的氣浪撲麵而來,火光將王豪的臉映照得一片慘白。
他身後,是地獄般的景象:
兵卒在火海中翻滾哀嚎,試圖搶救糧食的士兵反而引燃更多糧堆,整個北倉已化為一片沸騰的火海。
八萬石糧食,曹操最後的倚仗,正在他眼前化為沖天灰燼。
王豪雙膝一軟,跪倒在滾燙的地麵上。他彷彿已看到自己的頭顱被掛在木杆上,隨風飄蕩。
二十座倉廩,轉眼陷入火海。
熱氣球完成任務,操帆手拉動繩索,球囊開始上升。扯動風帆飄回己方營地。
……
符離城頭,曹操衣衫淩亂,僅披一件大氅,靜靜立於女牆之後。
西邊的天空已被徹底染紅,烈焰翻卷,映亮了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程昱匆匆而來,踉蹌跪倒,聲音顫抖:“丞相……北倉……儘焚矣……”
曹操冇有說話。他隻是凝視著那片火焰,看了很久,很久。
跳動的火舌在他臉上明滅不定,那平靜無波的神情,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心悸。
良久。
終於,他轉過身,走下城牆。
他的大氅下襬在石階上拖曳,就像一個駝背的老者,在蹣跚而行。
“傳令。”他平靜到詭異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明日辰時,全軍校場集合。”
“諾。”
次日辰時,符離校場。
曹軍列陣,步兵在前,騎兵在後。
士兵們大多麵色不佳,士氣低落。甚至有人拄著長矛,眼皮打架——昨夜又是失火,又鬨逃兵,全軍徹夜警戒,冇睡好。
點將台上,曹操未著甲,隻穿一襲深色常服,腰佩長劍。
他看起來比半月前更瘦,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唯有背脊挺得筆直。
程昱、荀彧、荀攸等謀士立於台側,皆垂首不語。
曹操走到台前,掃視台下。
目光所及,士兵們下意識挺直身體,隻是眼中無光。
“諸君。”曹操揚聲道,“昨夜,淮安燒去我方一處糧倉。八萬石軍糧,化為灰燼。”
台下傳來壓抑的騷動。
“如今軍中存糧,僅夠五日之用。”曹操繼續說,“五日後,諸君將餓著肚子,拿不動刀,拉不開弓。”
騷動更甚,軍官低聲嗬斥才勉強壓住。
曹操抬手,台下漸靜。
“但眼下並非無糧。”
眾人愕然。
“糧從何來?”他自問自答,“向百姓借。”
“本相早已傳令各郡:大戶二千石,中戶三百石,小戶二石。三日內繳齊。”
他停頓,目光轉冷:“然,有人抗令。”
台下死寂。
“潁川楊氏。存糧數萬石,私兵上千,卻不肯出一粒助軍。”
曹操一字一頓,“其家主楊敷,更曾狂言‘曹公無道,吾寧投淮安’。”
“此等世家,留之何用?”
曹操拔劍,劍指南方:“夏侯惇聽令!”
夏侯惇出列,單膝跪地:“末將在!”
“汝率虎豹騎三千,即刻赴潁川,勒令楊家出糧一萬擔助軍,旦有不從,立即抄冇楊氏家產,糧充軍,錢充庫,人……”
曹操停頓,聲音冰冷,“男丁十六歲以上者,斬。婦孺冇為官奴。”
“諾!”
“曹仁聽令!”
曹仁踏前一步:“末將在!”
“汝率兵五千,赴汝南。令袁氏一黨交糧,凡有存糧不繳者,同例處置。”
“諾!”
“樂進聽令!”
“末將在!”
“汝率部巡視兗豫各郡,督促征糧。凡拖延、藏匿、抗命者,無論士庶,立斬!”
“諾!”
一道道命令,瘋狂砸下,點將台下,謀士們臉色慘白。
荀彧雙手微顫,欲上前諫言,被身旁荀攸死死拉住袖子。
程昱麵無表情,袖中拳頭緊握。
他知道,這是自絕之路,但除此之外,可還有彆的路?
答案是冇有。
當日,三千虎豹騎出符離,奔潁川。
與此同時,麵向所有人的征糧開始了!
準確點來說,是在曹操的高壓與貪婪之下,他的命令在落地之時,被有意識地扭曲了。
曹操的命令本來是小戶兩石,但到了下麵,為了完成征糧任務,卻攤派成了小戶兩石,小民二鬥。(曹操說的小戶,指的是小地主,但如果冇明說,也可以理解成普通的平民百姓。)
征糧令下發的第二天,符離城外二十裡,趙家村。
天色未明,村口老槐樹下已聚了百十號人。村民大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手裡攥著麻袋、竹籃,也有空手的——他們連裝糧的傢夥都冇有。
趙實蹲在樹根旁,懷裡緊緊摟著個粗布包袱。包袱裡是家裡最後半鬥麥種,摻了麩皮,大約三斤重。
昨夜村裡鑼響,裡正扯著嗓子喊:官府征糧,每戶二鬥,辰時交齊,違者以通敵論。
二鬥。
趙實聽見這數時,腿都軟了。
去年秋收不好,交了田租,剩下的糧吃到開春就見了底。
這半鬥麥種,是他和老伴從牙縫裡省下,準備秋播的。交了,秋天種什麼?不交,官府那刀……
“三叔。”鄰家小子趙栓湊過來,聲音發顫,“真……真交啊?交了咱吃啥?”
趙實冇說話,隻把包袱摟得更緊。
村口土路揚起灰塵。一隊騎兵來了,約莫五十騎,黑衣黑甲,為首的是個絡腮鬍校尉,腰間佩刀,馬鞍旁掛弓。
裡正小跑著迎上去,點頭哈腰:“軍爺,人都齊了,糧……糧正在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