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離城頭,曹操扶著垛口,望向東北方。
那裡,一片暗紅浸透了低垂的雲層,已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那是許昌大倉的方向。火光未熄,如同天地間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程昱快步上城的急促腳步聲傳來:“丞相,確報……許昌大倉三十萬石軍糧,儘數焚燬,顆粒無存。”
曹操冇有回頭。他按在青磚上的手,青筋如虯龍般根根凸起。
“細作何在?”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
“縱火者七人,當場戰死五人,生擒兩人。刑訊後招認……乃淮安打更人。”
“打更人。”曹操將這三個字在唇齒間輕輕磨了一遍,“賈文和……好,好手段。”
這時,荀攸也步履沉重地登上城樓,臉色十分晦暗:“丞相,各營存糧已清點完畢。合計不足八萬石,僅夠一月之需。”
“一個月?”曹操驀然轉過身。
他的目光掃過程昱、荀攸,以及剛剛趕到的荀彧:“諸君,計將安出?”
程昱踏前一步,冷冷道:“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唯今之計,隻有向民間征糧,暫渡難關!”
“征糧?”荀彧急聲道,“自潁川事後,百姓聞‘糧’色變,藏匿唯恐不深!此時強征,無異於逼民生變,動搖根本!”
“那就向世家大族征!”程昱語氣狠絕,“國難當頭,彼等世受國恩,正當毀家紓難!”
荀攸眉頭緊鎖:“程公豈不聞前車之鑒?清河崔氏前年因催糧過急而舉族南投劉駿,致使北方震動……”
“顧不得了!”曹操打斷所有爭論:“傳令各郡:即日起,按戶攤派軍糧。大戶三千石,中戶二百石,小戶一石。限三日內繳齊,違令者,以通敵論處,立斬不赦。”
他略一停頓,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先從潁川楊氏、汝南袁氏舊部開始。他們與劉駿眉來眼去已久,此番,正好一併清算。”
城頭上一片死寂。
眾謀士皆知,這是剜肉補瘡,是飲鴆止渴。但糧儘軍散的絕境就在眼前,他們已彆無選擇。
軍令當夜發出,激起的漣漪迅速化作驚濤駭浪。
次日,符離城外三十裡,淮安軍營。
劉駿立於一座新築的瞭望塔之上,手執單筒望遠鏡觀望。
鏡筒那頭,符離城牆的細節清晰可辨:青灰色的垛口、緩慢移動的守軍、在晨風中無力捲動的曹字大旗。
諸葛亮快步登上望樓,低聲道:“主公,打更人密報。曹操強征軍糧之令已發,首當其衝者,乃是潁川楊氏。”
“楊氏?”劉駿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前番殺楊修,楊家已與曹孟德離心,此方向楊氏開刀,倒也正常。
隻是楊氏乃潁川名門大族,潁川士族同氣連枝,動楊氏一家,便是與百家為敵。曹孟德此舉實乃自掘墳墓也。”
他轉身步下瞭望塔,負手大笑道:“傳令飛鳶營,準備熱氣球。今夜,我等再給曹丞相的糧倉添一把火。”
“諾!”
子時,符離城西,北倉。
這是曹操僅存的最大糧倉,依山構築,外圍是粗木製成的堅實柵欄,哨塔林立。
倉廩二十座,屯糧八萬石,是曹軍維繫戰線的最後命脈。
此時糧倉守備異常森嚴:每倉配精兵五十,巡邏隊往來如織,柵外深壕環繞,壕中密佈削尖的竹簽。
夜空無月,濃雲如墨。
十三個巨大的熱氣球自淮安軍後營悄然升起。
球囊塗滿黑漆,完美融入夜色;
藤條編織的吊籃外覆麻布,籃中煤油燈的光亮被遮蔽大半。
熱氣球每籃載兩人:一操帆手控製方向,一投彈手專司攻擊。
投彈手身旁整齊碼放著十個陶罐,罐內裝滿粘稠的煤油,罐口塞著浸油的麻繩作為引信。
熱氣球乘著東南風,緩緩滑向符離西郊。
北倉內,守倉校尉王豪提著昏黃的燈籠,踩在碎石路上,腳步沉重。
丞相日前的嚴令猶在耳邊:各倉守衛加倍,夜巡每半個時辰一次,失職者斬。
許昌大倉守軍的下場——上百顆頭顱至今還懸掛在焦黑的木杆上隨著風輕輕搖晃——讓每個人後頸發涼。
“都給我醒醒!瞪大眼珠子!”王豪朝黑暗中打盹的兵卒低吼,“想想許倉兄弟的下場!再出紕漏,咱們一個都活不成!”
陰影裡傳來幾聲含糊的迴應,更多的是壓抑的鼾聲。連續的高度緊張和疲憊,已讓這些兵卒到了極限。
王豪歎了口氣,繼續向前巡查。行至丁字廩區時,他忽然停住腳步。
一種奇異的嗡嗡聲混在風裡傳來,似蜂群振翅,又像極遠處的水碓在轉動。聲音來自……天上?
王豪抬頭。
下一刻,他的血液幾乎凝固。
漆黑的夜空中,十幾個幽暗的輪廓正緩緩飄來。起初隻是模糊的黑點,隨後迅速變大,顯出怪異的形狀:上方是一個巨大的眼睛,下方有細微的火光搖曳。它們沉默地掠過天際,彷彿來自幽冥的巡行鬼魅。
“那……那是何物?”王豪失聲。
一個被驚醒的兵卒跟著抬頭,隨即發出淒厲的尖叫:“妖物!天降妖物啊!”
整個倉區瞬間炸開鍋。
兵卒們從四麵八方湧出,驚恐萬狀地望著天空。有人跪地磕頭,有人胡亂揮舞刀槍,更多人癱軟在地,不知所措。
那些東西越來越近,終於看清楚了,是之前在淮安軍中出現過的飛天之物。
王強駭然,嘶聲大喊:“不是妖物,是淮安的天燈!弓弩手!放箭!把它們射下來!”
慌亂的弓手們朝天空射出零零散散的箭矢,大多無力墜地,少數叮叮噹噹地打在吊籃或藤條上,卻毫無作用。
那些詭異的造物依舊平穩地下降,越來越近。
領頭的熱氣球吊籃中,年輕的陳伍長探身下望。地麵上的倉廩在黑暗中排列如棋盤,火光指引著目標。
“高度一百五十丈,準備。”他低聲道。
投彈手們迅速解開繫著陶罐的繩索,火折擦亮,點燃罐口的浸油麻繩。火焰“嗤”地一聲竄起,迅速蔓延。
“快放!”
繩索鬆開,陶罐帶著尾焰,呼嘯著墜向大地。
一個,兩個,三個……燃燒的陶罐,如來自九霄的火焰隕石,劃破漆黑的夜幕。
王豪眼睜睜看著那些死亡之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