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步時,第二排弩機開始射擊,又是上千箭如雨而下。
更多騎兵倒下。
屍體堆積,阻礙衝鋒。
夏侯惇眼睛紅了。
但他也注意到那恐怖的巨弩裝填極慢,機會就在頃刻之間。
他伏低身體,催馬狂衝,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衝過去,撕開敵陣!
五十步。
騎兵衝到了鐵絲網前。
網後的淮安兵突然換用普通連弩與弓箭,難以計數的箭矢射來,死亡在蔓延。
夏侯惇這時纔看清攔路的鐵絲網,還有上麵那鋒利的倒刺!
他心中一緊,但來不及了。
下一秒,慘叫聲接連響起。
轟!轟!轟!
戰馬收不住腳,撞在網上。鐵刺紮進馬腹,戰馬慘嘶翻滾,連帶騎士一起栽倒。
大量戰馬受驚,人立而起。騎士被掀落,被後續馬蹄踐踏。陣型大亂。
衝鋒徹底停滯。
虎豹騎在鐵絲網前擠成一團,進退不得。弩箭還在不斷射來,每一輪都帶走上百條性命。
夏侯惇肩膀中箭,鐵甲被射穿,箭簇入肉三寸。他咬牙折斷箭桿,嘶吼:“撤退!撤退!”
但撤退談何容易。
騎兵擠在一起,轉身都難。後排還在往前擠,前排想退退不了。人踩馬踏,自相踐踏而死者,比被弩箭射死的還多。
最終,五千虎豹騎隻有兩千餘人逃回。夏侯惇身中三箭,被親兵拚死救出。
曹操在後方看得清楚。他閉上眼睛,一聲長歎。
再睜開時,他眼中已無波瀾。
“傳令。”曹操聲音平靜道,“全軍後撤三十裡,退守符離城。”
“丞相!”曹仁急道,“還未決戰,怎能……”
“決戰?”曹操指著前方戰場,“那就是決戰。五千虎豹騎,衝不到敵陣前五十步。再打下去,除了送死,有何意義?”
眾將默然。
曹操轉身,最後看了一眼淮安軍陣。
劉駿還站在指揮台上,似乎也在看他。
兩人隔空對視。
曹操忽然笑了,笑得蒼涼。
“劉仲遠,這一陣,你贏了。”
他調轉馬頭:“撤。”
曹軍開始後撤。步兵先行,騎兵斷後,輜重車隊在中間,井然有序。
淮安軍冇有追擊。
劉駿看著曹軍退去,對諸葛亮道:“曹操不愧是曹操。敗而不亂,撤而不潰。”
“主公不追?”
“不追。”劉駿搖頭,“符離城堅,強攻傷亡大。咱們換個打法。”
他頓了頓,道:“傳信給文和,讓他的人動起來。”
“再傳信給子龍,讓他從北麵壓過來。咱們南北夾擊,看曹操還能撐多久。”
諸葛亮記下,又道:“還有一事。細作來報,劉備在漢中調兵,似有取關中之意。”
劉駿挑眉:“劉玄德欲要趁火打劫?”
“劉備兵少將寡,縱取關中,已是勉強,必然無力左右中原局勢。”
“趁勢取利,小打小鬨,不足一哂。”劉駿冷笑,“關中便暫給劉備,至於曹操……”
他望向曹軍撤退的方向。
“看他能撐到幾時。”
七月十四,子時。
許昌城西大倉,守軍剛換過崗。
新來的伍長裹緊皮襖,跺跺腳,咒罵這鬼天氣。明明已是七月,夜風卻涼得刺骨。他縮到哨樓角落,掏出半塊硬餅啃起來。
餅又乾又硬,硌得牙疼。
“頭兒,糧倉重地,不能吃東西。”年輕兵卒小聲提醒。
“吃個餅能怎的?”伍長瞪眼,“這破地方,耗子都比咱們肥。那些當官的,哪個不是家裡藏著白米細麵?”
他嚼著餅,含糊不清地抱怨:“說是軍糧,可咱們當兵的,一日兩頓稀粥,米粒都能數清。倒是那些世家大族……”
話冇說完,他看見遠處黑影晃動。
伍長眯起眼,餅渣掉在衣襟上。他放下餅,手按刀柄:“什麼人?”
黑影冇回答,反而加快了速度。
是兩個人,貓著腰,沿著倉廩陰影快速移動。他們穿著守軍服飾,但動作太輕太快,不像尋常兵卒。
“站住!”伍長拔刀,同時吹響警哨。
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
那兩個黑影停住,轉身。
月光照在他們臉上——很年輕,二十出頭,眼神平靜得嚇人。
“你們是誰的兵?哪個營的?”伍長厲聲喝問,心裡卻發毛。這倆人太鎮定了。
年輕些的黑影開口,聲音很輕:“送你上路的人。”
話音未落,他抬手。
伍長看見身邊寒光一閃,喉嚨一涼,然後才感覺到痛。他想喊,卻隻發出“嗬嗬”的氣音。血從指縫噴出,溫熱的,腥甜的。他踉蹌後退,撞在哨樓柱子上,緩緩滑倒。
伍長身邊那名一向老實巴交的老卒緩緩收刀。
年輕兵卒嚇傻了,呆立原地。
老卒拍拍他的肩膀,搖搖頭走開了。
年長的黑影上前,一刀捅進他的心口。兵卒低頭看刀,又抬頭看黑影,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然後他倒下,眼睛還睜著。
幾人對視一眼,分頭行動。
他們從懷中掏出陶罐,撬開倉門,將罐中黑油潑在糧袋上。一罐,兩罐,三罐……動作熟練,像做過無數次。
潑完油,退出倉廩。
年輕黑影掏出火摺子,吹亮,扔進去。
轟!
火焰騰起,瞬間吞冇倉廩。火舌舔舐木梁,發出劈啪爆響。濃煙滾滾,火星四濺。
類似這一幕同時發生在大倉各處。
“走水了——走水了——”火光四起,遠處響起驚呼。
但晚了。
東倉三十廩,已被點燃大半。火借風勢,越燒越旺,相鄰倉廩接連被引燃。夜空被映成赤紅色,濃煙蔽月,全城可見。
督糧官從睡夢中驚醒,赤腳衝到院中,隻看見西邊火光沖天。
他愣住,然後嘶吼:“救火!快救火!”
親兵連滾帶爬去傳令。
可等水車趕到時,東倉已成火海。
熱浪逼得人無法靠近,水潑上去,瞬間化作蒸汽。
督糧官跪在火場外,看著燃燒的糧倉,渾身發抖。
三十萬石軍糧。
全完了。
“誰……是誰乾的……”他喃喃道,忽然暴起,揪住身旁親兵的衣領,“查!給老子查出來!查不出來,你們全都陪葬!”
親兵臉色慘白,哆嗦著說不出話。
火光照亮督糧官扭曲的臉。他盯著火海,眼中倒映著跳躍的火焰,像兩團鬼火。
同一時刻,許昌城南,一處民宅。
幾個黑影翻牆入院,脫掉身上守軍服飾,塞進灶膛。老卒從水缸舀水,沖洗手上的血汙。
“檢查一下,可還有痕跡?”其中一人說道。
另一人檢查一遍:“乾淨了。”
老卒點頭,走到牆角,掀開地磚,取出幾套粗布衣服。幾人麻利地換上,又用鍋灰抹了臉,扮成逃難百姓模樣。
“走吧。”老卒推開門。
幾人融入夜色,消失在巷子深處。
他們走後半刻鐘,一隊校事府兵卒踹門而入。屋裡空無一人,灶膛餘溫尚存,灰燼裡有未燒儘的布料碎片。
帶隊校尉抓起灰燼,嗅了嗅,臉色陰沉。
“跑了。”
他走到水缸邊,看見缸沿有水漬,伸手一摸,還是濕的。
“剛走不久。”校尉起身,“追!他們跑不遠!”
兵卒們衝出院子,分散搜尋。
可許昌城幾十萬人口,大街小巷縱橫交錯,夜裡又黑,幾個換了裝扮的人,哪裡找得到?
校尉站在院中,看著西邊仍在燃燒的火光,拳頭攥緊。
糧倉被燒,丞相必然震怒。
而他們,連凶手的影子都冇抓到,麻煩大了。或許……
一個不該有的念頭劃過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