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斯笑了,這次是放鬆的笑:
“所以,您修了最好的‘河道’——平整的官道、暢通的運河、統一的律法保障、還有……”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工幣,輕輕放在桌上,“這個。”
“工幣隻是工具。”劉駿看了一眼那張紙幣,“重要的是信譽。
這張紙能換到米鹽布鐵,不是因為它本身,而是因為它背後站著淮安的糧倉、鹽場、工坊和律法。”
“這正是最令人驚歎的。”
馬庫斯身體前傾,
“我的國主,他的命令出了宮殿就可能打折扣。但您的工幣,在千裡之外的村莊,依然能換來實實在在的東西。”
他收起工幣,鄭重道:“我會將這一切——展會、工坊、工幣、還有您的話——完整地帶回去。
我相信,下一次我來時,不會隻有三條船。我們會有船隊,直航的船隊!”
“我期待那一天。”劉駿舉盞,“以茶代酒,預祝你航行順利。”
“多謝國公,也祝您的帝國如日中天。”馬庫斯舉盞相碰,一飲而儘。
帝國?劉駿莞爾:這個海外蠻夷懂得倒挺多,是個人才,或許過個十來年能派上用場。
送走馬庫斯後,劉駿回到書房。
糜竺已等候多時,他手中捧著一本裝訂整齊的冊子——用的是淮安新出的硬皮封麵。
“主公,商會的事,成了。”糜竺將冊子呈上,聲音裡壓著興奮。
劉駿翻開,隻見名錄用工整的楷書抄寫,每一條目後附有籍貫、主營、資產預估。還按地域和行業進行了分類,相當清晰明瞭。
“三百二十七家……”劉駿手指輕輕劃過一個個名字,“曹操境內竟來了四十八家,有點意思。這些商人,就不怕曹操知道,被清算?”
“利益動人心罷了。”糜竺低聲道,“朝廷商稅名目繁多,過關要錢、開店要錢、甚至運貨走不同的路都要交不同的‘路捐’。
其次官府采購全是賒購,說是賒,幾時還過?
還有那‘鬼臉錢’,今年初還能買一鬥米,到年底就隻值半升。
哪像咱們的工幣,價值穩定;咱們的律法,白紙黑字寫著‘私有財產受法律保護’;咱們的淮安,商人子弟甚至可以考吏員……
主公,對他們來說,加入商會,不止是買個方便,還是買一條活路,買一份希望。”
劉駿意外的挑挑眉頭:他感覺糜竺說話,怎麼有股子傳銷頭子的味道?
“會費和保證金,他們無異議?”
“爭相繳納!”糜竺笑道,“尤其是保證金,有人甚至問能不能多交,圖個更穩妥。
屬下按您的意思,製定了會規草案,包括貨品分等定級、價格浮動限幅、交易誠信記錄與公示。”
“違約者重罰,亦無異議?”
“絕大多數人讚同,皆說早就該有這麼個規矩,省得劣幣驅逐良幣。”
“好。”劉駿合上冊子,“但商會不能隻收錢不管事,也不能變成第二個盤剝他們的組織。
你記住三點:第一,商會仲裁糾紛,必須公正,可邀請地方吏員或名士旁聽監督;
第二,定期組織會員互通有無,淮安的新技術、好貨樣,可以優先向會員介紹;
第三,會員若在外地受不公欺淩,淮安要出麵交涉——當然,得是他們占理。”
“竺明白!”糜竺拱手,正想離開,隨即又想起什麼,回首道,
“還有一事,幾位益州來的大布商,私下問……若將來商會勢力壯大了,能否影響朝廷對商稅的法度?”
劉駿目光微凝,目光飄向窗外:
“告訴他們,飯要一口一口吃。
先織網吧,把這張網織得足夠大、足夠結實。到了那時,網本身纔有分量。”
糜竺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幾乎在糜竺離開的同時,諸葛亮從側門步入,手中拿著一卷文書。
“主公,商會名錄,亮亦有一份。”
他將文書鋪在桌上,上麵用朱墨標註了許多符號。
“三百二十七家,其中與各地官府有姻親、門生關係的,一百零九家;
曾為各地軍隊提供過糧草軍械的,七十四家;
暗中經營錢糧借貸的,四十一家。”
他點了點幾個用硃筆圈出的名字,“這幾家,在曹操、益州、江東皆有分號,訊息最是靈通。”
劉駿看著那些朱圈:“孔明擔心樹大招風?”
“非但招風。”諸葛亮凝聲道,“這張網太大,網住的人魚龍混雜。
曹操劉備皆非庸人,豈會坐視一張不受他們控製的商網,在自己境內紮根?
尤其曹操,其境內入會商人最多,他如今忙於籌備南征,暫時無暇顧及,一旦騰出手來……”
“一旦騰出手來,他就會發現,他的糧食、布匹、藥材,甚至部分軍需的流通,已被這張網滲透了。”
劉駿含笑搶過話頭,
“孔明,汝多慮了。曹操、劉備何時不曾警惕?他們隻是難以割捨其中利益罷了。
鹽鐵布紙,各項物資,皆民生必需,利益巨大,他們肯放手,各地的世家大族卻未必肯。
至於百姓,用了淮安的好鹽,誰還願意回去啃苦鹽?用了淮安的勻細布匹,誰還看得上那粗疏的土布?
商貿往來,對所有人都有利。”
劉駿話風一轉,“但我織這張網遲早會成為他們離不開的筋與骨,滲透到他們的每一寸膚理!到時,嘿嘿……”
劉駿奸笑起來,這時代的人,恐怕還想象不到經濟戰有多可怕。
諸葛亮沉吟片刻,突然“一臉震驚”道:“主公之意,是以商會為表,工幣為裡,物資為鉤,最終不出一兵一卒,就能讓曹操的糧倉變空,讓他的五銖錢變成廢紙,讓他的民間物資流向,儘在我等掌握之中?”
“嗯?”劉駿比他還震驚。
經濟戰,他隻與糜竺、徐庶說起過,連賈詡都因為忙著【打更人】的事,冇與他商議過。
諸葛亮平日裡事情一大堆,他也冇到參與進來的時候。他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孔明,此事是你猜的,還是子仲與你說起過?”
“回稟主公,此是亮依各項資訊數據分析得出的結論,不知可對?”
劉駿瞄著笑意盈盈的諸葛亮,突然反應過來:原來諸葛亮在給他抬轎子——孔明就是調皮,吾豈是需要奉承的人。
劉駿大笑∴“孔明聰慧過人,可謂舉一反三,窺一隙而知全貌也。”
他壓低聲音,“經濟戰堪比十萬大軍壓境,但更無聲,也更徹底。”
書房內詭靜下來。
“不過此策需步步為營。商會發展宜穩,工幣流通宜緩,不可操切,以免過早引起反彈。”
諸葛亮緩緩點頭:“主公深謀遠慮,亮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