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幣的故事,還得從十年前說起。
那會兒劉駿剛打下廣陵不久,淮安城外大半地方還是連片的泥濘工地。
春寒料峭的時節,成千上萬的民夫泡在河渠裡疏浚淤泥,在夯土聲中一杵一杵地夯實城牆的地基。
河岸邊的柳樹才抽出點新芽,冷風颳過,吹得人臉上皸裂的口子生疼。
劉駿就站在那片工地上,手裡捏著剛印出來的第一張紙鈔。
紙是特製的,比尋常麻紙厚實得多,指腹摩挲過去能感覺到細密的壓紋。
迎著晨光舉起來,紙漿裡摻著的青黃色絲線便隱隱浮現——那是劉駿授意、淮安工坊反覆試驗才做成的防偽法子。
糜竺當時站在他身旁,眉頭鎖得緊,手裡也拿著一張樣鈔翻來覆去地看。
在他想來,百姓認銅認帛已曆千年,這輕飄飄的紙片,怕是冇人肯要。
“子仲你看,”劉駿將紙鈔略略舉高,左下角透光的“淮安工幣”水印和右上角繁複的纏枝花紋清晰可見,“這紙加了明礬、膠質,浸過花椒水防蛀,比尋常紙張耐用百倍不止。”
糜竺若有所思,隻是點了點頭。
劉駿見他不捧場,轉過頭,看向土台下正砌築地基的工匠們。
台下領頭的匠人姓陳,乾了一輩子石工,此刻正仔細抹著灰縫。劉駿揚聲喚他:“陳師傅,上來一趟!”
老陳忙撂下瓦刀,在衣襟上擦了把手,小跑著上台。
劉駿將那張紙鈔遞過去:“下月初一發餉,每人兩張這樣的‘工幣’。憑這票,去城東指定的‘淮安商行’兌米麪油鹽,立兌立取,絕不拖欠。你覺得如何?”
老陳雙手接過,粗糙的指腹反覆摩挲紙麵,眼裡滿是困惑與不安:“君侯,這……這紙片真能當錢使?”
“不僅能當錢使,還更輕便。”劉駿耐心解釋道,“你每月領了銅錢,得揹著十幾斤走二裡地去米鋪買糧。若用工幣,兩張紙揣懷裡,到商行直接兌出幾十斤米、十幾斤鹽,豈不是省時又省力?”
老陳張了張嘴,終究冇敢多問,躬身退了下去。
糜竺望著那佝僂的背影,低聲道:“主公,百姓認的是實打實的銅錢。當年王莽改製,幣製混亂以致民怨沸騰,這可是前車之鑒啊。”
“王莽之敗,在朝令夕改、濫發虛錢。”劉駿道,“我們不同——每一張工幣背後,都有實實在在的貨物作保。
商行倉庫裡,米、鹽、布、鐵,堆得滿滿噹噹。工人持幣來,立時便能兌走實物,這紙就有了信用。”
“不急,先在工坊區試行。工人領工幣,去指定商鋪消費;商鋪收工幣,可向工坊訂購貨;工坊再用工幣發餉。三個月內,我要讓這套內循環轉起來。”
糜竺仍有憂慮:“若商鋪私藏工幣,不去工坊進貨又如何?”
“不如何,”劉駿冷冷一笑,糜竺頓時脖子一涼,彷彿又回到了當初主公邀他“入夥”之時。
那時,主公就是這樣笑著,嘴裡說著求賢若渴的話,手上卻緩緩擦著鋒利的寶劍。
“這樣吧,”劉駿想了想,說道:“工坊的貨物,用工幣結算,可先比市價低一成,布匹便宜兩成,有得賺,他們自然會用。”
他指尖輕彈紙麵,發出一聲脆響,
“子仲,錢之所以是錢,隻因眾人都信它有用。我等先以實物流通建立信用,待這套體係轉穩——”
“這張紙,便會比銅還硬。”
於是轟轟烈烈的工幣推廣計劃就此展開。
推行之始的艱難,遠超預料。
第一個發餉日,工坊區空地上擺開十張長桌。
賬房先生按冊發放工幣,每人兩張:一張“壹千”,一張“伍佰”。
這就是最初的工幣,相對粗糙,麵額巨大。
老陳領到時“錢”時,手都在顫。他捏著那兩張紙片,挪到旁邊的兌換點。
況換點前堆著米袋鹽罐。
夥計驗過水印與編號,高聲唱道:“陳大石,工幣一貫五百文,兌米三十斤、淮鹽五斤、菜油三斤——”
米和鹽實實在在裝進了布袋。老陳卻仍不放心,蹲在路邊解開米袋,抓起一把細看,又捏幾粒鹽嚐了,鹹得直皺眉,臉上卻透出笑來。
但並非人人都這般順利。
年輕木匠李二領了工幣,轉身跑進工坊外的林子,摸出火鐮就把紙點著了。
火苗吞冇紙張時,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東家拿紙騙人!我要銅錢!我要銅錢!”
訊息傳到劉駿耳中時,他正在看新式織機圖紙。
糜竺滿麵愧色:“主公,是在下辦事不力……”
“不怪你。”劉駿擱下圖紙,“走,去看看。”
空地上已圍了上百人。
李二被幾個工友拉著,猶在哭喊。
劉駿讓人抬來兩袋米、一罐鹽,當眾舉起一張新工幣:“這紙上印的‘淮安工幣’,便是我的信譽。今日起,任何人持工幣來,立兌米鹽,絕不拖延!”
他招手讓李二上前,遞去兩張新工幣:“你去試試。”
年輕人顫抖著手接過,走到兌換點。夥計唱兌聲裡,米鹽再次裝袋。沉甸甸的布袋遞迴手中時,李二“撲通”跪下了:“侯爺……小的錯了……”
劉駿扶起他:“不怪你。新事物,難免疑慮。”
他轉向人群,揚聲道:“即日起,兌換點十二時辰不閉門!隨時可來兌貨!我要讓全淮安都看見——我劉仲遠說的話,一個唾沫一個釘!”
三月之後,變化悄然而生。
工坊區周邊冒出三五個推獨輪車的小販。他們蹲在路口,見下工的工匠經過,便壓低聲音問:“兄弟,工幣換不換?一貫工幣,我給九百文銅錢。”
工匠起初警惕,但確有人急用銅錢——老家父母病重,請郎中藥鋪隻認銅錢。
於是私下交易漸多。
這些小販收了工幣,攢足十貫二十貫,便去商會商鋪兌鹽。
淮鹽雪白細膩,勝於官鹽。
他們用低價收來的工幣兌出鹽,轉手賣給徐州、豫州來的行商,一轉便是成倍的利。
糜竺察覺後急忙稟報:“主公,這些二道販子從中盤剝,可要管管?”
當時劉駿正在試煉場看新出的精鐵,聞言笑道:“水至清則無魚。他們賺的是資訊差——工匠急用銅錢願折價,行商需淮鹽願高價。
小販居中串聯,看似賺差價,實則加快了工幣流通。這時好事。”
“可……”
“事要一步步來,飯要一口口吃。不急,眼下工幣快速流轉纔是首要之事。
流轉愈速,信用立得愈穩。待工匠發覺直接用工幣買鹽買布更劃算時,這些小販自然無生意可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