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傳到成都,晚了幾日。
劉備看完,沉默。
法正、馬良、李嚴等人陪坐,神色凝重。
“交州歸附……”劉備放下報紙,“劉仲遠已有九州之地,擁兵數十萬,錢糧無數。如今又得交州,如虎添翼。”
法正道:“主公,劉駿之勢,已不可製。然,其與曹操接壤,矛盾更深。短期之內,應不會西顧益州。主公當趁此間隙,穩固內部,積蓄力量。”
馬良卻憂心道:“劉駿這套‘民心攻勢’著實可怕。報紙、戲劇、小說、歌謠,皆能動搖人心。長此以往,隻怕益州百姓亦會心生嚮往。”
李嚴冷笑:“益州有蜀道之險,有何懼哉!至於民間,斷其宣發就是了。”
劉備搖頭否定:“堵不如疏。劉仲遠既能讓百姓安居樂業,我等……也要儘量做到。”
他看向馬良:“季常,益州近年來,民生如何?”
馬良如實稟報:“自入主益州以來,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民生已有改善。然益州地僻,工貿不興,百姓仍以農耕為主,富庶程度遠不及淮安等地。”
“既如此。”劉備道,“可學淮安,試著進行工業化。
淮安推行的製度,亦可斟酌借用,但不必全盤照搬,首選有益民生者效仿。”
法正皺眉:“主公,此策恐需大量錢財、匠人。且土地何來?”
“錢財可籌,匠人可招,土地可與世家大族協商合作。”劉備決然道,
“人心為重。”
“傳令:立即設立‘成都工造司’,專研淮安新式器物。同時,派人以商隊名義入淮安,購買各式產物,帶回仿製。”
“諾。”
議事散後,劉備獨坐堂中。
他想起當年在虎牢關下初見劉仲遠,那時的他還僅僅是個無名小卒,朝不保夕,為人也不夠穩重,更是莽撞地上前與呂布交鋒,差點身死當場。
結果,短短幾年,此人變化之大,令人震驚。
而他自己半生顛沛,才終於擁有一片基業。
可一與劉駿對比,他就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不是較量的無力感,而是一種被時代層麵的碾壓。
劉駿打造的,似乎是一個嶄新的世界。
而他卻還在舊世界裡掙紮。
劉備看向東方,喃喃自語:“劉仲遠……你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眼光、思維如此奇特?”
這話題,無人能答。
“罷了。”劉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成都的夜,隻有零星幾點光。冇有他曾見過的淮安那種徹夜燈火通明的繁華,但他看了很久。
之後,他才轉身回到案前提筆寫信。
他寫給關羽、張飛、魏延等將領,讓他們加強邊防,整訓兵馬。寫給各郡太守,讓他們關注民生,警惕淮安輿論滲透。更寫給那個讓他一直頭痛的孟獲,希望他能以和為貴,不要再挑起事非。
……
建安十四年正月,淮安的空氣中仍瀰漫著展會結束後的特殊氣息——那是桐油、新紙、茶葉、香料與人群體溫混合的味道,是財富流動過後留下的痕跡。
運河碼頭,最後一批商船正在裝貨。
力夫們喊著號子,將一箱箱淮安精紙、一捆捆新式棉布、一罐罐細鹽抬上甲板。
船主們站在跳板旁,用工幣與賬房結清尾款,那些印著複雜暗紋的紙鈔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財富特有的光澤。
城內,“大漢商貿展會”的彩旗還未完全撤下。主會場原本擁擠的攤位已空了大半,但地麵上留下的車轍印、散落的繩頭、以及空氣中殘留的各地口音,仍訴說著半月來的盛況。
淮安驛館,晨時。
海外商人馬庫斯仔細將最後一件貨物——一套淮安瓷茶具——用棉絮包裹,放入檀木箱中。
這位來自遙遠國度的商人年約四十,深目高鼻,栗色捲髮用絲帶束在腦後。
他撫摸著瓷器溫潤的表麵,用母語喃喃道:“這樣的工藝,隻有神才能賜予……”
侍從敲門:“先生,國公府回話了,國公願在辰時三刻見您。”
馬庫斯深吸一口氣,換上他最貴重的一件絲綢長袍——這是在展會上用三顆寶珠換來的淮安新款,襟口繡著精緻的雲紋。
他對著銅鏡練習了幾遍那句練了許久的中文:“尊敬的國公……”
不久後,國公府,外廳。
劉駿並未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設了茶席。
炭火上的銅壺咕嘟作響,水汽氤氳。
他今日穿的是常服,深青色棉袍,唯一的裝飾是腰間一枚羊脂玉扣。
馬庫斯被引入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那位名震天下的年輕國公,正在親手碾茶。
他動作嫻熟,神情專注,彷彿此次會見隻是尋常茶友聚會。
“請坐。”劉駿抬頭微笑,指了指對麵的席位。
馬庫斯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
他努力組織語言:“尊敬的國公……在下的國家,商人,像陰影裡的老鼠。
貴族需要錢時,我們就得出現;他們厭煩時,我們的店鋪可能明天就被貼上封條。”
他的漢語斷斷續續但還算清晰,
“但在這裡……我看到了商人住的高樓,比許多貴族的府邸還高;我看到了商人的馬車,在路上不必為貴族的車駕讓道;我還看到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著光,“國公您親自為商人召開的展會。”
劉駿將碾好的茶末投入壺中,沸水衝下,茶香四溢。
“士農工商,猶如人之四肢。農為足,工為手,商為何?”他遞過一盞茶,“是血脈。血脈不通,肢體再健壯,也是死物。”
馬庫斯雙手接過茶盞,溫暖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品了一口,那清香讓他略微鎮定。
“血脈……很好的比喻。但為何許多統治者,卻要勒緊自己的血脈?”
“因為他們隻看到血液流動,卻看不到血液輸送的養分。”
劉駿給自己也倒了一盞,
“商人逐利,天經地義。利字當頭,他們會自發找到最高效的路徑,將貨物從豐饒處運往稀缺處,將技藝從先進處傳往落後處。
朝廷要做的,不是掐住這條脈,而是修好河道,定好規則,然後——征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