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繼續行。
經過工坊區:煙囪林立,汽霧升騰,往來貨車多如牛毛。
經過住宅區:院落美觀奢華,隻讓人腦海中跳出四個大字“富貴逼人”。
經過市集:攤位已開,叫賣聲起,種類繁多的貨物任人挑選。
土燮看了一路,問了一路。
劉駿一一解答,語氣平常,彷彿眼前的這些皆是理所當然的場景。
但土燮心中,已是一片驚濤駭浪。
淮安哪是人間城池?
它分明就是傳說中的仙境,是聖賢書裡的太平盛世。
巳時,眾人來到淮安學院。
土燮等人走進文學院講堂。
裡麵三十餘名童子正襟危坐,年齡不過十歲上下。
先生在台上講《九章算術》,不是照本宣科,而是出題實算。
“今有田廣十二步,縱十四步,問為田幾何?”
童子們低頭,在沙盤上演算。很快有人舉手:“一百六十八步!”
“善。”先生點頭,“若此田畝產稻三石,稅十取一,問納租幾何?”
童子們又算。
土燮悄悄問劉駿:“這些孩子……都學算數?”
“文理兼修。”劉駿道,“上午學文,下午學工或農。六藝之中,數居其一,不可偏廢。”
轉至工學院。
工坊內,年長些的學子正在實操。有的刨木,有的鍛鐵,有的操作一種帶輪子的機器——劉駿說是“簡易車床”。
一個學子捧著自己做的木齒輪,向先生展示。
先生仔細檢查一番,含笑點頭:“不錯,齒距均勻,可用。”
學子咧嘴而笑。
土燮看那齒輪,工藝精細,不輸老匠人。
“他們學這些……為何?”土燮不解,“士農工商,工為末流。學子當讀聖賢書,以求功名。”
劉駿搖頭:“土公,試問若天下工匠皆如此子,能造精器,能建堅城,能製利兵,這天下會是何等光景?”
土燮答不上來。
劉駿繼續道:“在我治下,工匠與士人同尊。造出好物件,改良新技術,一樣授官封賞。
去年工學院有個學子,改良了紡紗機,效率提三倍,我賞他百萬錢,授‘匠師’銜,如今在商務司任職。”
土燮直接怔住:劉駿口中的百萬錢,相當於一千萬文!天呐,區區匠人,僅僅是改良工具便給如此重賞。
劉國公果然豪橫!
土燮眾人看劉駿的眼神頓時變了。
跟誰不是跟,但跟個大方的主公,自然是極好的!
使者團中的某些人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要不是土燮在場,他們早就納頭便拜了。
午時,使團被引入學校食堂。
食堂大廳極寬敞,擺著長桌長凳。
學子們排隊打飯,秩序井然。
土燮等人也被髮給餐盤。
眾人走到打飯視窗,見到裡麵擺著四菜一湯:紅燒肉、炒青菜、蒸魚、豆腐,以及蛋花湯。米飯在一旁大木桶裡,任取。
土燮的隨從盯著飯菜,更覺不可思議。
本來他們以為免費供應一餐,大體冇什麼吃的纔對。可眼前這飯菜,一般的家族隻怕還吃不起。
一個年輕隨從低聲問陳庸:“敢問陳公……這真是給學子吃的?”
陳庸笑答:“每日皆如此。兩葷兩素,米飯管飽。主公說了,學子正長身體,不能虧了夥食。”
“這也……”一行人說不出話來。
打好飯菜,眾人隨意落座。
孩子們好奇的看著他們,議論紛紛。
土燮注意到這些孩子看著劉駿的眼神裡滿是崇拜,大人的眼神或許有假,但孩子們的眼神肯定是真的。
看來,劉國公很得人心啊。
他夾起一塊紅燒肉,送入口中。
肉燉得軟爛,鹹香適口。
他看向周圍學子。那些孩子吃得津津有味,有的還添第二碗飯。
在交州,這等飯菜,便是富戶也非日日能有。在這裡,竟是學子日常。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那老農的話:“替我們磕個頭,謝劉國公賜稻種、教活命。”
他現在明白了。
這頓飯,比千言萬語更能說明其是真心還是假意。
未時,土燮登上淮安城牆。
牆高五丈八尺,渾然一體,合十九米。
牆上馬道寬闊,可並行四輛馬車。垛口整齊,每隔數步設一射擊口。
“此牆可擋百萬兵。”土燮撫牆,“此物便是水泥?”
“正是水泥所築。”劉駿道,“此牆地基深三丈,牆內埋鋼骨。攻城槌撞不破,雲梯搭不上。”
土燮望向城外。
護城河寬十丈,引活水,清澈見底。
河外還有矮牆、陷坑、鐵蒺藜陣。
“劉公……防誰?”土燮問。
劉駿淡淡道:“防一切來犯之敵。但吾更希望此牆永遠用不上。”
土燮默然。
申時,使團來到淮水邊的一排工坊。
此工坊乃是水車工坊,坊內水車巨大,輪葉轉動間,帶動坊內機器。
土燮走進紡紗坊。
坊內不見人影,隻有機器轟鳴。
數十台紡紗機自動運轉,紗錠飛轉,棉條被拉細、加撚、卷繞,一氣嗬成。
“此乃水力紡紗機。”工坊管事介紹道,“一台機器,可抵五十名女工。”
土燮走近細看。
發現機器結構複雜,齒輪、連桿、皮帶配合精妙。他看不懂原理,但看得懂結果——效率,驚人的效率。
工坊隔壁是織布坊,同樣用水力驅動。
梭子自動往複間,布匹如流水般產出。
再隔壁是鍛壓坊。水車帶動重錘,反覆錘燒紅的鐵塊。幾個工匠在旁操控,將鐵塊鍛成刀胚、農具、零件。
土燮看得眼花繚亂。
他問管事:“這些機器……何人設計?”
“初始乃國公親自設計,後經工學院的先生和學子改良。”管事麵露驕傲之色,“國公所設‘格物院’,專研機械之道。每年設計出新機器不下十種。”
土燮轉頭看向劉駿。
劉駿正與一個老工匠交談,問機器運轉可有問題。那老工匠恭敬回答,劉駿又提了幾句改進建議。
那語氣,不像主公對匠人,倒像同僚討論事務。
土燮心中最後一點疑慮,頓時煙消雲散。
能如此待工匠者,必是真心為民。
如此人物為主,必不相負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