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日,江東舊臣與劉駿,主帳再聚。
案上攤開的疫情圖上,代表死亡的黑叉止於十日前。
“宛陵疫情已控。”劉駿揚聲道,“全城病患一千二百四十六人,亡七十四人。
按以往天花大疫,此等規模,死者少則數千,多則十數萬。”
無人應聲。在座皆是曆經亂世之人。
亂世多大疫,誰都見過“村村戴孝、戶戶哭聲”的慘景。
而今這一千多條性命,每一個名字後都跟著詳儘的診療記錄、用藥時辰、乃至不幸者的臨終遺言——這不是冷冰冰的數字,是一場儘力而為的挽救。
這些都作不了假。
劉駿以及他的士兵、醫生近一個月的所做所為,每個人都看在眼裡。
可以說,諸侯領著軍隊、大夫救災,這是自古以來難以想象之事。
在座所有人,不論立場如何,皆心感欽佩。
劉駿環視眾人,將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裡。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張昭等人臉上:
“諸位,事實勝於雄辯!牛痘法成功防治天花,證明疫病並非天罰,而是病毒傳染。
隔離消毒可斷其傳播途徑——此乃科學,可驗證,可重複,可傳習。”
他聲音陡然轉冷,“妖道於吉的神水法事,可能做到這點?”
堂下眾人垂首。
他們見過太多次法事無效的場麵——香燭燃儘,符灰飄散,該病死的依然病死,該蔓延的依然蔓延。
“爾等既已明瞭,何去何從,當有決斷!”
劉駿負手而立,
“本國公有言在先:與於吉同流合汙者,死路一條。此前種種,我隻當有些人愚昧無知,不與計較。今日起——”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鐵似火,“凡再三心二意、暗通款曲者,夷族!”
幾名官員頓時汗如雨下,嚇得撲通跪地,指天誓日表忠心。
劉駿不再看他們,轉身召來華佗等人。
他鋪開江東全域輿圖:“三日後,宛陵解封。然抗疫未止——下一步,全民接種。”
劉駿提起硃砂筆,筆尖點在丹陽郡上,爾後緩緩移向吳郡、會稽、廬江……
“軍士護行,與醫學生分作十二隊,攜牛痘漿液與規範手冊,赴各郡設‘接種所’。三月內,江東百姓皆需接種完畢。”
眾人頷首。卻忽見那筆鋒一轉,劃過長江,劃過己勢力範圍,直指北方。
“而後,我會遣使赴許都、成都,送上牛痘之法。”
滿座嘩然。
江東舊臣更是不可思議的看著劉駿。
“國公不可!”一名丹陽出身的將領急道,“此乃救世神術,豈可資敵?若曹操、劉備以此強其軍民,將來戰場之上……”
“王將軍,”劉駿皺眉,打斷他,“天花不識敵我。今日曹營有疫,明日便可渡江南傳。唯有天下人皆種痘,此疫方能絕跡人間。
況且,我方百姓與劉備、曹操治下百姓,皆同為大漢子民,華夏子孫。
我劉仲遠遲早要一統天下,再造大漢天!
救天下人,即是救已子民。”
他抬起眼,眸中映著跳躍著名為理所應當的燭火,“這,纔是真正的‘救蒼生’。”
劉駿此話,很直白,且話中有話,所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將士們紛紛狂喜。
張昭則是渾身一震。
他想得更深——彆人隻看到劉駿在公開展露爭霸天下的野心,以及收買人心的權謀手段。
但他從劉駿的言行中,看到的卻是一種想要重新定義秩序、近乎狂妄的執著。
在這個視瘟疫為天譴、以符水當良藥的愚昧時代,他竟想用一瓶漿液、一套規範,扭轉千年積習。
他不是在劍指曹操、劉備,而是將其手中的“劍”揮向了千年的秩序——科學與神學、新學與儒學的交鋒,將從根底,改變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最基礎底色。
張昭忽然看懂了這位年輕國公眼中那團火。
彆人都在以為他在謀一州一地得失之時,他已經在為大統一在謀佈局。
此人之深謀遠慮,目光之長遠,實在令人匪夷所思——難道他就不怕失敗,一條從未走過的路,他如何能確實走得通?
張昭不明白,但他已然知道該何去何從。
三日後,晨霧未散。
隔離營柵門緩緩拉開。經過嚴格檢視與藥浴消毒的百姓,扶老攜幼走出營門。
他們麵色憔悴,但精神沿可,每個人臂上都繫著代表“已接種”的藍布條。
行至三裡亭,宛淩城門已在望,無數人在城門口翹首盼他們歸來。
幾個白髮鄉老忽然轉身,朝營區方向伏地長拜。接著是青壯,是婦人,是稚子——黑壓壓跪倒一片,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宛淩解封的訊息,乘著快馬奔出丹陽:
茶館酒肆中,議論風向悄然轉變。
曾經傳得神乎其神的“於仙師祈雨退疫”,如今被“國公種痘十日愈”的實跡取代。
近半個月來,江東各城中,關於國公抗疫的議論經久不息,與此同時,於吉的教眾、信徒陷入了最後的瘋狂:他們固執的認為劉駿必受天罰。
於吉門徒四處設壇作法,向百姓施神水驅災去難。
祭壇周圍更是經常聚集大量百姓,雖然報紙上好訊息不停,看似天花馬上就要被防治下去。
但萬一呢?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各地祭祀,祈福成風。
參與者,有普通百姓,亦有各地士紳,甚至有部分官員參與其中。
一時之間,彷彿整個江東都成了於吉的天下,彷彿隻要他一聲令下,各地就會從者如雲。
這日的會稽郡治所,亦是如此。
祭壇之上,道人正舞得起勁,口中唸唸有詞,下麵圍著黑壓壓的人群。
整個祭壇周圍,煙火繚繞。
就在這時,忽有一騎衝破人群!
馬上驛卒汗透重衣,高舉一卷報紙,嘶聲力竭:“丹陽急報!天花已控!亡者僅七十四!宛淩城解封了!國公牛痘神術,今起全民接種,分文不取——!”
聲浪如潮水般一滯。
話音未落,第二騎又至!
此番來者一身信使服飾,馬後插紅色大旗。
那信使不喊不叫,隻勒馬,將一卷朱封公文遞與首排的會稽郡陸氏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