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公啟封展閱,雙眼驟然睜大。
那是劉駿親筆簽署的《牛痘接種推行令》,附丹陽抗疫全程記錄:每日病患數、用藥量、死亡名錄、接種者反應……事無钜細,數據翔實,末尾蓋著國公金印與醫研所火漆。
公文在幾位世家耆老手中傳閱,有人吸氣,有人撚鬚,有人望向法壇的眼神漸漸複雜。
人群開始騷動。
竊竊私語如野草蔓生,有人悄悄收起剛求來的符水,有人拉著家人後退,江風吹過,竟顯出幾分寥落。
類似的事,同時發生在江東各地。
各地官員、士家大族皆收到劉駿嚴令,必須無條件配合官府進行接種事宜。但有阻攔者,以通敵叛國論處。
而同一時間,吳郡城外。
九丈法壇矗立在長江邊,杏黃幡旗迎風獵獵。
壇下黑壓壓全是人,粗估不下三萬。裡麵有信徒,有看熱鬨的百姓,也有混在人群裡的各色人物。
於吉一身杏黃道袍,手持桃木劍,在壇上踏罡步鬥。
香爐青煙沖天。
咒語聲傳遍四野: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星亂世,篡改天道,故降瘟疫,以懲不臣——”
信徒們齊聲高呼:“請天師誅妖!消天罰!”
聲浪如潮。
壇下前排,幾個衣著華貴的老者微微頷首。他們是江東本地士族,顧、陸、朱、張幾家都有代表在場。
於吉劍指北方,厲喝:“妖星在北,禍亂江東!今日貧道設壇作法,祈告上天,若那劉駿迷途知返,自廢新學,祈求寬恕,或可挽迴天心!若執迷不悟——”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大難將至,輕則三年大旱!五年大疫!重則江東千裡,白骨露野!”
“誅妖星!保江東!”信徒瘋狂呐喊。
氣氛達到頂點。
於吉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劉駿在丹陽抗疫又如何?頻頻報出成果又如何?
百姓要的是神蹟,是安心。隻要煽動得當,當數萬人齊聲呐喊時,誰還會在乎死了多少人?誰還會在乎你能不能治好天花?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世家大族有野心,普通百姓一樣有。他們需要的僅僅是一個機會!
世人皆苦,過得不如意乃常態。
一般人怨天怨地怨他人,就是不怨自己,而他隻需要利用這一點,將他們的怨氣引向劉駿。
屆時,他登高一呼,數萬信徒將……
然而就在這時——
數騎快馬衝破人群,馬背上的漢子高舉一卷報紙,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丹陽急報!疫病已控!宛淩解封!死亡僅百餘人!國公牛痘神術,救民萬千!”
聲音像一把刀,劈開了狂熱的聲浪。
全場一靜。
所有人都轉過頭。
漢子跳下馬,將報紙撒向空中。報紙紛飛,落在信徒頭上、肩上。
有人撿起,下意識念出來:
“……牛痘接種,終生免疫……隔離消毒,阻斷傳染……此非天罰,乃疫病,可防可治……”
念報的人聲音越來越小。
周圍的人越圍越多。
於吉站在高壇上,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他看見,壇下那些士族老者的眼神變了,從狂熱轉為疑慮。
他看見,信徒中有人低頭看報,交頭接耳。
他看見,人群邊緣,幾個穿著普通百姓衣服的漢子正冷眼盯著他——那是劉駿的人。
不妙。
於吉心念電轉,忽然拂塵一甩,朗聲道:“爾等且看——此正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貧道在此作法三日,感動上蒼,故降下解法,借劉駿之手施救!此非劉駿之功,乃天道慈悲!”
信徒們一愣,隨即恍然。
“原來如此!”
“是天師作法感動了上天!”
“天師慈悲!”
聲浪再起。
於吉暗鬆一口氣。
但就在此刻,又有數騎快馬馳來。這回來的是一隊軍官,身著淮安軍製式皮甲,馬後插著“甘”字旗。
為首一人正是甘寧的副將黃漁。
“好生熱鬨!發生何事?”黃漁勒馬。
“將軍,於吉信口雌黃,將抗疫之功歸為已有!”信使一臉不爽,將方纔發生的事描述了一遍。
黃漁掃視全場,突然哈哈大笑:“本將方從江邊來,就見著一場鬨劇。”
黃漁向看同伴:“這妖道此舉,有句話形容相當恰當,叫什麼來者?”
“將軍,小的認為應該叫唾麵自乾。”一員水匪出身的軍士嬉皮笑臉回答。
“嗯,唾麵自乾?”黃漁用馬鞭輕打手心:“冇錯!就叫唾麵自乾!你小子,他孃的真是個人才。”
“小的哪來的才喲,主要還得是這老頭是真不要臉,才應景。將軍,你可知道為啥這老頭紅光滿麵?”
“為何啊?”
“哎喲,我聽說啊,他認為天葵之血可取陰補陽,每日必喝!”
“天葵之血是個啥?聽名字很霸氣啊。”
兩人旁若無人般隨口編排於吉。
當說黃漁一本正經說到天葵之血時,已有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後便像是引發了連鎖反應。
“哈哈……”
“哈哈哈……”
隨行軍士、周圍百姓皆大笑。
於吉臉色一沉。
一旁的護法長老劉伯陽連忙敲鑼大喝:“放肆,爾等竟敢輕辱天師,便不怕受到天罰!”
百姓們連忙掩住嘴巴。
黃漁當即打馬上前,冷笑一聲,看也不看劉伯陽那老匹夫,而是望著於吉,聲音洪亮責問:“於吉!你方纔說,瘟疫是你作法消解的?”
於吉蹙眉:“正是。”
“放屁!”黃漁破口大罵,“國公在丹陽抗疫一月,隔離消毒,研製牛痘,救活十數萬人。
你在這跳了三日大神,可曾救活一人?可曾去過丹陽?可曾懂什麼是病毒傳染?”
連珠炮般的質問,砸得全場鴉雀無聲。
於吉臉色發青。
黃漁繼續:“國公已查明,此次天花,乃曹營細作投毒所致!你那所謂‘神水’,實是普通符水,毫無效用!你散佈謠言‘天罰’,蠱惑人心,其罪當誅!”
如此好的潑臟水機會,放在於吉身上純屬於浪費,所以劉駿決定統一口徑,把臟水全往曹操身上潑——反正這曹操惡行一堆,早有前例,背起鍋來正合適。
黃漁此話一出,信徒騷動。
有人喊:“你胡說!天師法力無邊!”
黃漁嗤笑:“法力?好,那我問你——你家天師既自稱能通天神,他可知明日是晴是雨?”
所有人都看向於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