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淮安。
陳琳拿著新一期的《淮安旬報》校樣,走進文教司衙署。
蔡邕正在與幾位年輕儒生討論“致良知”與律法的關係。見陳琳進來,他擺擺手,示意學生們先退下。
“孔璋,何事?”蔡邕問。
陳琳將校樣攤在案上:“蔡公,您看看這個。”
頭版標題是《新學——答天下士子疑》。文章以問答形式,詳細闡述了新學的理念、目的、方法。文筆犀利,邏輯嚴密,是陳琳的典型風格。
蔡邕快速掃過,點頭:“寫得好。就這麼發。”
陳琳卻猶豫了一下:“蔡公,今日坊間……開始有流言了。”
“什麼流言?”
“說您……被國公脅迫,不得已而為之。”陳琳低聲道,“還說新學是歪理邪說,必遭天譴。甚至有人傳言,江東於吉真人放話,說‘篡改聖學者,必遭雷殛’。”
蔡邕笑了。
他笑得很平靜,甚至有些嘲諷:“於吉?一個裝神弄鬼的方士,也配議論聖學?”
“可百姓信他。”陳琳皺眉,“他在江東經營數十年,信徒眾多。若他真鼓動信徒鬨事……”
“此事自有仲遠處理。何須多慮?”蔡邕提起筆,繼續修改綱要。
陳琳還想說什麼,門外傳來腳步聲。
劉駿走了進來,一身常服,肩上落著雪。
“孔璋也在?”他抖了抖雪,“正好,有新情況。”
陳琳行禮:“主公。”
劉駿擺擺手,從懷裡取出一卷報紙,扔在案上:“許昌來的。《大漢新報》最新一期,今早剛送到。”
蔡邕拿起報紙展開。
頭版標題觸目驚心:【駁蔡邕《新學十問》——論聖學正道不可違】副題:《討逆賊劉駿檄》。
文章以駢文體寫就,先斥蔡邕,後痛斥劉駿“篡改聖學、毀滅道統、欺師滅祖、人神共憤”。文中列舉了十條“大罪”,每條都引經據典,罵得文采斐然。
署名是:陳群。
蔡邕看完,沉默良久,忽然問:“陳長文……真是他所寫?”
“白紙黑字。”劉駿在客席坐下,“嶽父,有何感想?”
蔡邕將新報輕輕放下,歎了口氣:“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陳長文一代文宗,竟淪為罵街之徒。”蔡邕搖頭,“此文辭藻華麗,引證翔實,若用於治國安邦,必成經典。如今卻用來攻訐異己……可惜,可惜。”
劉駿笑了:“嶽父倒是大度。”
“不是大度。”蔡邕看向他,“是悲哀。四百年來,儒門爭鬥,從來不是爭道理,是爭話語權。誰占了‘正統’,誰就可以把對方打成‘異端’。陳長文此舉,無非是想用‘正統’壓死新學。”
“那咱們怎麼辦?”陳琳問。
“怎麼辦?”蔡邕提起筆,在空白紙上寫下四個大字:以實破虛。
他放下筆,看向劉駿:“仲遠,老朽請命——在淮安城中心廣場,設公開辯論台。每日午時,老朽登台宣講新學。任何人,任何學派,皆可上台質疑、辯論。讓百姓親眼看看,是新學有用,還是舊學空談。”
“公開辯論?”劉駿眼睛一亮,又有點擔憂:“嶽父可有把握?屆時,隻怕天下文人雲聚?所謂雙拳難敵四手……”
“此言謬矣,學問豈是人多就能占理之事?”蔡邕眼中燃起火焰,“老夫心懷真理同,雖萬夫所指,亦無所畏懼,此論戰,必勝!”
“好!”劉駿大喜:“既然曹操要打輿論戰、文化戰,那咱們就把戰場擺在光天化日之下。讓百姓評判,讓事實說話。”
陳琳有些擔憂:“萬一有人搗亂……”
“那就更好了。”劉駿笑了,“正好讓百姓看看,是誰理屈詞窮,隻會耍陰招。”
劉駿轉身:“周猛——”
周倉從門外進來:“主公!”
“調一百親衛,便衣散入廣場周圍。再令文和佈置暗哨,盯緊每一個可疑之人。”劉駿起身,“十日後,淮安城中心廣場,設辯論台,引戰天下!”
“諾!”
雪還在下。
淮安城的這個冬天,註定不會平靜。
許昌的雪比淮安大。
曹操站在丞相府閣樓上,望著窗外漫天飛雪。雪花如鵝毛,一層層覆蓋街巷,把這座古城裹成素白。
程昱捧著炭盆進來,放在曹操腳邊。
“丞相,小心著涼。”
曹操冇回頭,問:“伯寧到江東了?”
“按腳程,該到了。”程昱道,“我方暗探已聯絡上於吉。滿寵辦事穩妥,必能有所收穫。”
“於吉……”曹操喃喃,“此人真有用?”
“有大用。”程昱壓低聲音,“臣派人查過,於吉在江東民間,被奉若神明。信徒遍及鄉野,甚至不少低級官吏也暗中信奉。劉駿取江東後,強令禁絕太平道,搗毀祭壇,抓捕巫祝——此乃斷人財路,更斷人信仰。於吉恨之入骨。
不過,此前於吉托密探傳回資訊,有所求。”
曹操轉身,走到炭盆邊伸出手:“他要什麼?”
“錢,糧,還有……”程昱頓了頓,“朝廷的冊封。”
“冊封?”
“於吉想要‘國師’之位。”程昱道,“他說,若丞相願以天子名義,冊封他為大漢國師,他便可發動信徒,在劉駿腹地掀起動亂。屆時,淮安、江東、徐州……處處烽火,劉駿必疲於奔命。”
曹操笑了,笑聲很冷:“一個妖道,也配稱國師?”
“工具而已。”程昱道,“事成之後,是殺是留,還不是丞相一句話。”
曹操搓了搓手,炭火映得他臉忽明忽暗。
“答應他。”他說,“但要他先做事。三個月內,我要看到劉駿治下至少十處動亂。規模不用大,但要持續不斷——讓劉駿的衙役、駐軍不得安生。”
“諾。”
“陳群那邊如何?”曹操問。
“《大漢新報》第四期已開始刊印。”程昱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這一期主攻劉駿‘反覆無常、背信棄義’。文中詳細列舉了他強占江陵、困王平、迫降於禁等事,指其背信棄義,不配為漢室宗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