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接過帛書,掃了幾眼。
文章寫得很毒,把劉駿描繪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梟雄:表麵仁義,內裡奸詐;嘴上匡扶漢室,實則欲篡天下。
“發。”曹操將帛書遞迴給程昱,“發往各州郡,尤其是劉駿治下各處——讓天下人都看看,他們擁戴的是個什麼東西。”
程昱收起帛書,猶豫了一下:“丞相,還有一事。”
“說。”
“淮安傳來訊息,數日後,蔡邕要在城中心廣場設辯論台,公開宣講新學。”程昱道,“此舉若成,新學必深入民心。屆時,我等的輿論攻勢,恐難見效。”
曹操眉頭皺起。
公開辯論……
這一手很高明。把學術爭論從士林書齋搬到市井街坊,讓普通百姓參與評判——百姓不懂經義,但他們懂誰說得有理,誰能讓日子變好。
若蔡邕真能用淺顯語言把新學講明白,讓百姓覺得“這學問有用”,那舊學再引經據典,也隻是空中樓閣。
曹操盯著炭火,良久,緩緩道:“蔡邕大儒也,尋常辯論,怕是無人能敵。
不能讓其成事。”
“派人去鬨事如何?”
“如何鬨事?”曹操反問。
“辯論台既然是公開的,那誰都能去……”
曹操一怔:“仲德莫非想刺殺蔡邕不成?”
“咳咳咳……”程昱聞言,一陣乾咳,“丞相言重了,昱何苦為難彼等老朽殘軀?隻是去……鬨事。”
“隻是鬨事?”
“對。”程昱走回案前,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遞給曹操,“按此名單,挑人混入人群,伺機搗亂。若能挑起衝突,引發騷亂,最好。”
曹操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名單上列了五個名字,都是死士營的人。這些人武藝不俗,精於刺探暗殺,專乾臟活,下手狠,不懼死。
“仲德,萬一幾人失手被擒,吾等豈非自取其辱……”
程昱輕聲道:“眾死士皆口藏毒藥,此去被擒便是一去不回。”
曹操淡淡道:“事成之後,尋機厚葬他們。”
“諾。”程昱告退。
“還有,”曹操叫住他,“讓許昌的士人聯名上書天子,痛斥蔡邕。文章要寫得悲憤,寫得痛心疾首。就說蔡邕晚節不保,淪為劉駿鷹犬,背叛聖學,背叛天下讀書人——把調子唱高,唱到道德製高點。”
“臣明白。”
程昱退下後,曹操獨自站在閣樓上。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陽聽蔡邕論經。那時蔡伯喈名滿天下,連董卓都要敬他三分。自己還是個騎都尉,隻能坐在末席聆聽。
如今,蔡邕在淮安,擋了他的道。
“蔡伯喈啊蔡伯喈,”曹操輕聲自語,“汝一世清名,何苦蹚這渾水?”
冇有答案。
隻有風雪呼嘯。
數日後,淮安城中心廣場。
這裡原本是集市,今日特意清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搭起一座木台,高約五尺,寬三丈。台上設一案一席,台下襬著數百個蒲團,供聽眾席地而坐。
辰時未到,廣場已擠滿了人。
有穿儒服的士子,有粗布短打的百姓,有挎籃的婦人,甚至還有牽著孩子的老人。
人們呼著白氣,搓著手,踮腳望向木台。
劉駿和蔡琰扮成普通夫婦,混在人群邊緣。兩人都裹著厚棉袍,戴著風帽,臉上抹了些灰,看起來就像尋常百姓。
“人真多。”蔡琰低聲道。
“都是看熱鬨的。”劉駿攬著她的肩,“真正來聽講的,恐怕不到三成。”
“那也夠了。”蔡琰說,“隻要有人聽,就能傳開。”
辰時三刻,蔡邕登台。
他今日穿了件素色深衣,外罩黑色大氅,白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冇有柺杖,腳步穩健,一步一步走上木台。
台下安靜下來。
蔡邕在案後坐下,環視眾人,開口:“老夫蔡邕,今日在此,宣講新學。”
聲音清晰地傳遍廣場——台下暗藏了擴音銅管,這是工坊的新發明。
“新學是什麼?”蔡邕問,“有人說是歪理邪說,有人說是離經叛道。今日,老夫就從頭說起。”
他從案上拿起一張紙:“這是一張地契。甲賣給乙三畝地,作價十金。請問,這交易公平否?”
台下有人喊:“得看地肥不肥!”
“對!”蔡邕點頭,“地有肥瘠,價有高低。那如何判斷地肥不肥?看土色?看作物?還是憑感覺?”
眾人竊竊私語。
蔡邕又拿起一個小木盒:“這是一盒稻種。尋常稻種,畝產兩石。此稻種,畝產三石。請問,此稻種值多少錢?”
“那得貴些!”一個老農喊。
“貴多少?”蔡邕問。
老農噎住了。
蔡邕笑了:“這就是算學的用處。地價、糧價、工錢、賦稅——人生在世,處處要算。若不懂算學,輕則吃虧,重則破家。”
他放下木盒,又拿起一塊黑乎乎的東西:“此物叫‘石炭’,可燒火取暖。同樣的分量,石炭比木柴耐燒三倍。請問,若你家冬日取暖,用石炭省,還是木柴省?”
“石炭!”不少人喊。
“可石炭有毒煙,要修煙道。”蔡邕道,“修煙道要請匠人,要買陶管,要算工料——這又回到算學。”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聖賢教我們‘仁者愛人’。可愛人不是空話。
讓百姓吃飽,是仁。讓百姓穿暖,是仁。讓百姓會算賬、明事理、知律法——這纔是真正的仁!”
台下鴉雀無聲。
許多百姓瞪大了眼睛。他們聽不懂“心即理”,聽不懂“致良知”,但他們聽得懂地契、稻種、石炭。
這些是他們每天麵對的東西。
“新學要做的,”蔡邕站起來,走到台邊,“就是把聖賢之道,和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連起來。讓你們既明理,又會做事。讓你們的孩子,既能讀聖賢書,也能算明白賬,也能看懂契書,也能知道怎麼種地、怎麼做工——這纔是真正的學問!”
掌聲響起。
起初稀稀拉拉,接著越來越響。百姓們用力拍手,臉漲得通紅。
幾個儒生臉色難看,想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蔡邕根本冇講經義,他講的全是柴米油鹽。
就在這時,人群裡突然有人喊:“妖言惑眾!”
聲音很大,壓過了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