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許昌,丞相府。
曹操提前收到了快馬送來的淮安報紙。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到“心即理”、“知行合一”時,眉頭皺緊。讀到“刪減經學課時”、“嚴禁師門結黨”時,手指捏得紙張發皺。
堂下,程昱、荀攸、司馬懿等人垂手肅立。
良久,曹操放下報紙,淡淡道:“可都看過了?”
“看過了。”程昱躬身。
“說說。”
程昱上前一步:“丞相,劉駿此策,毒辣至極。表麵是改革教學,實則是要釜底抽薪——斷天下士族之根本。”
“細說。”
“士族何以立足?”程昱道,“一靠經學傳承,二靠師門裙帶。
經學是話語權,師門是人脈網。劉駿刪減經學,是要奪話語權。嚴禁師門,是要斷人脈網。此二策若成,天下士族將無立錐之地。”
荀攸接話:“不止如此。他在儒學中增設算學、格物等‘實學’,此舉意在借儒皮統合百家,培養一批隻認實務、不認出身的官吏。
長此以往,寒門、匠戶、甚至商賈之子,皆可通過新學入仕。屆時,士族壟斷官場的局麵,將徹底打破。”
曹操閉上眼,手指輕輕敲擊案幾。
劉駿的小心思,他懂:無非就是想光明正大行科舉,廣納人才。此事,程昱等人亦知,卻不好直說。
之前淮安暗地裡小範圍施行科考,他便察覺到此策之大妙與大危。
科舉之事,好是好,但極易惹眾怒。便是膽大如劉駿,亦是拖了數年,直至大勢將成,方纔敢以文教之事進行試探。
良久,曹操睜開眼,眼中寒光一閃:“劉仲遠做的好大事!他欲要徹底重塑天下秩序乎?”
“此乃動搖國本之舉。”司馬懿低聲道,“士族必反。”
“反?如何反?”陳群冷笑,“劉駿手握重兵,坐擁六州,治下學者如雲,他們不願當官,有的是人願。”
荀攸道:“淮安那些老儒跪雪地請願,那日跪暈了三個,劉駿讓人抬去醫館,治好後又送回家——對外稱仁至義儘,你奈他何?”
“不然,”程昱道:“昱以為劉駿此舉,方是我等的機會。”
曹操抬眼:“仲德何意?”
“劉駿自毀根基,士族必離心。”程昱聲音壓低,“丞相何不暗中聯絡淮安、徐州、江東等地大族、大儒,許以重利,誘其來投。同時,以朝廷名義發征辟令,凡願棄劉駿投朝廷者,皆予高官厚祿。”
“挖其牆腳?”曹操撚鬚輕笑。
“正是。”程昱道,“此其一。其二,劉駿禁師門,必遭天下讀書人怨恨。丞相可命《大漢新報》,專攻劉駿‘篡改聖學’、‘毀滅道統’。輿論上,將他打成千古罪人。”
曹操點頭:“此計甚妙。諸位,可還有良策?”
司馬懿上前半步:“丞相,劉駿重實學、輕經學,其治下工匠、商賈地位日高,必引眾怒。此時,隻需一德高望重之人,登高一呼,應者必眾!”
“何人可當此重任?”
“於吉。”
曹操一怔:“那個江東妖道?”
“正是。”司馬懿道,“於吉在江東民間威望極高,信徒數萬。
劉駿取江東後,打壓其道統,於吉懷恨在心。若丞相暗中資助,令其煽動信徒作亂……屆時,劉駿內外交困,我等或有可趁之機。”
曹操沉默。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雪落無聲,許昌城一片素白。
“伯寧。”他忽然喚道。
滿寵出列:“在。”
“你攜重金,秘密前往江東,聯絡於吉。告訴他,若願助我,錢糧兵刃,要多少給多少。”
“諾。”
“長文。”曹操看向陳群。
“臣在。”
“《大漢新報》之事,交你全權操辦。十日之內,我要看到新刊。內容就一個——罵劉駿。怎麼難聽怎麼罵,但要罵得有理有據,引經據典。”
陳群拱手:“喏。”
曹操走回案前,看著那份《淮安旬報》,忽然笑了。
‘劉仲遠,你既要掀桌子,就彆怪我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臘月初八,許昌城飄著細雪。
《大漢新報》新刊開售。報童沿街叫賣,聲音在寒風中格外清亮:“新報!新報!朝廷官報!批淮安謬論,正聖學根本!”
行人紛紛駐足。一份報紙三文錢,比《淮安旬報》貴兩文,但封麵上“朝廷官報”四個大字,還是吸引了不少人。
頭版文章標題刺眼:
【駁蔡邕《新學十問》——論聖學正道不可違】
作者署名:陳群。
文章開篇先給蔡邕戴高帽:
“蔡公伯喈,海內文宗,經學泰鬥。昔在洛陽,某曾聆教誨,受益終生。然近日觀公所為,痛心疾首,不得不直言相諫……”
接著筆鋒一轉:
“聖學之道,四百載傳承,自有其深意。經義精微,豈是算學格物所能企及?師道尊嚴,豈因實務不足、人情往來,而可輕廢……”
文中引經據典,從孔孟講到董仲舒,從《五經》講到《白虎通義》,論證“獨尊儒術”乃大漢立國之本。
然後開始批駁:
“蔡公言‘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然精華糟粕,由誰裁定?若人人可裁,則聖學將成百衲衣,不成體統!”
“言‘實務經義並重’,然實務者,匠人之事也。士子學實務,豈非自降身份,與匠戶同列?”
“言‘師者當授實務’,更是荒謬!師者,所以傳道也。道在經中,不在算盤尺規之間!”
文章最後,副題《討逆賊劉駿檄》之下,又給劉駿扣了一頂大帽子:
“今有劉駿者,假托漢室宗親,實懷不臣之心。改文教,亂聖學,意在摧毀士人風骨,使天下儘為愚氓,以便其專製獨裁。
蔡公老矣,或受矇蔽,或迫於威勢,然天下士子,豈能盲從?”
整篇文章,寫得文采斐然,道理似乎也站得住腳。
更妙的是,文中夾了一張“征辟令”:
“凡天下士子,有誌於匡扶正道者,朝廷虛位以待。通一經者可授郎官,通五經者可授博士。淮徐荊揚士人,若覺新學謬妄,許昌城門永開。”
……
報紙上市半日,許昌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說得在理啊……士農工商,各有本分。士子學匠人之事,成何體統?”
“可淮安那邊,實學確實有用……”
“有用是有用,但亂了綱常!”
茶樓裡,幾個書生模樣的人圍坐一桌,桌上攤著兩份報紙——一份《淮安旬報》,一份《大漢新報》。
“諸位怎麼看?”一個青衫書生問。
旁邊灰衣人沉吟:“陳長文此文,引經據典,無懈可擊。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哪裡不對?”
“他說實務是匠人之事,士子學實務自降身份。”灰衣人指著《淮安旬報》,“可你看蔡公舉的例子——去年黃河決堤,徐州刺史部下那些經學出身的官員,隻會寫祭文。真正帶人堵住缺口的,卻是個懂水利的小吏。”
他頓了頓:“若那小吏是士子出身,既懂經義又懂水利,豈不更好?”
青衫書生皺眉:“話雖如此,但聖學根本……”
“聖學根本是治國平天下。”另一人插嘴,“若連堤壩都治不住,談何治國?”
幾人爭論起來。
類似的場景,在許昌各處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