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聽此等言論,文教司正堂內,那高潁骨老儒張了張嘴,似還想反駁。卻被旁邊一位一直沉默的中年儒生拉住了衣袖。
這中年儒生麵龐清瘦,雙目有神。
他起身對蔡邕拱了拱手,語氣已緩和許多:“蔡公高論,振聾發聵。”
“學生陳言,早年亦曾涉獵《九章》,略通算理。”
“依蔡公‘知行合一’之說,算學之‘數’與‘理’,確可視為格物窮理之一途。”
“然學生愚鈍,不知此等‘實學’,當以何等方式,與經義大統相融?”
“若強揉一處,恐成非驢非馬之怪胎。”
此言一出,不少陷入沉思的儒生紛紛點頭。
這正是關鍵:理念或許能接受,但具體操作,千頭萬緒。
蔡邕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已是從抗拒轉向探討實務了。
他捋了捋鬍鬚,不疾不徐道:“陳生此問,切中要害。”
“老夫與國公、文和、元直諸君亦曾詳議。”
“初步設想,非是簡單並列或硬性揉合。”
“譬如蒙童開智,可先以簡短先賢格言、曆史故事,養其心性,明其大義,此為‘心’之端倪。”
“同時,輔以數物辨識、簡易度量、自然現象觀察,此為‘物’之啟蒙。”
“及至少年,經學選精要篇章深研義理,算學則學田畝賦稅計算,地理識山河疆域、物產交通,格物究水火之力、器械之理,律法明基本契約、公義準則……”
“所有學問,皆需引導學子思索:此理何在?此事何為?如何利己利人?”
“此即‘心’統‘物’,‘知’導‘行’。”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
“教材編纂,當由精通各科之賢達與飽學儒士共議,去蕪存菁,相互印證。”
“譬如講《孟子·滕文公上》‘民事不可緩也’,便可聯絡農時、水利、賦役之實;講《周禮·考工記》,豈能不探究其中器械製作之理?”
“如此,經義不再空懸,實學亦有靈魂。”
又有一位年歲稍輕、衣著簡樸的儒者起身。
他手上還有墨跡,似是常做抄錄工作。
“蔡公,學生李樸,在書院負責文書。”
“若按此新學,考覈之法大變,如您所言‘實務占六成’。”
“然實務如何考校?若標準不一,恐生不公,亦易為人情鑽營所趁。”
蔡邕點頭:“李生所慮甚是。”
“考覈之變,核心在‘實’。”
“譬如算學,可設實際田畝、倉儲、交易算題;律法,可給一民間糾紛簡案,令其析理判斷;甚至可令學子就本地某條水渠之利弊、某處集市之管理,撰寫簡要條陳。”
“考覈由多位不同科目先生共評,文教司亦會派員巡查監督。”
“自然,具體細則尚需反覆推敲,力求公允。”
堂內的氣氛越發活躍起來。
質疑依舊存在,但已是從建設角度出發的精細質疑。
有人問及師資如何培養。
有人擔憂世家子弟是否會更占優勢。
有人則開始興奮地討論能否將兵法與史論結合講授。
聲音嘈雜,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簾幕之後,蔡琰看著父親從容應對各方詰問。
她輕輕握住劉駿的手,低聲道:“父親他……可是勝了?妾身從未見他如此……如此神采飛揚。”
“是倒是,可你看看他們,”劉駿側頭,湊近她耳畔,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極低聲音戲謔道:“瞧見冇?方纔還要死要活維護道統,恨不得以頭搶地,一聽能參與‘創千古新學’、‘名留青史’,彼等眼裡的光都比那煤油燈還亮了。”
溫熱的氣息拂過蔡琰耳畔。
蔡琰耳根微熱,輕輕掐了一下他手臂。
低聲笑罵:“促狹鬼!”
她眼波流轉,瞥了劉駿一眼:“你這‘心學綱要’,怕是早就打好腹稿,專等著今日吧?”
劉駿嘿嘿一笑,也不否認。
隻道:“因勢利導罷了。”
“好了,看這情形,最難的坎兒算是邁過去了。”
他拉了拉蔡琰的衣袖:“走吧,好戲看完,該散場了。”
“難得無人認得——”他指了指臉上的大鬍鬚和身上的棉袍,“為夫帶夫人好好逛逛這淮安城去?”
蔡琰眼睛一亮,唇角漾開笑意,點了點頭。
兩人悄然從側門退出,像一對普通的市民夫婦,彙入了傍晚時分街上的人流之中。
雪停了。
西邊天空雲層裂開,橘紅色的夕陽餘暉潑灑下來。
街道是以“水泥”鋪就,平整寬闊。積雪被清掃堆在兩側,露出深灰色的路麵。
行人車馬往來不絕。車轍印、腳印交錯,卻並不顯得泥濘肮臟。
臨街的店鋪早已點亮煤油燈火。
酒旗招展,飯館裡傳出誘人的香氣。
布莊綢緞店的夥計在門口殷勤招呼,小姑娘大姑娘們手挽著手在內挑選布匹成衣;
雜貨鋪子門口擺著簸籮,裡麵是鮮豔的乾果、新式的“火柴”盒、還有各式小物件,店老闆在內與客人結賬,並無人看管,卻不見有人不告而取。
“淮安新書坊”的櫥窗裡碼放著印刷清晰封麵各異的書籍,進出之人絡繹不絕,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偶有書生模樣在角落裡對著書冊笑得猥瑣。劉駿好奇,用精神力一掃,竟然發現書冊後麵還有另一本畫卷。那畫工,嘖嘖……
蔡琰發現丈夫的怪異,輕聲詢問。
劉駿以手擋唇,附耳輕言,隻換來美人紅著臉嬌嗔:“老不正經,呸。”
妻子加快了腳步,快步走開,彷彿那書店裡藏汙納垢。
劉駿搖著頭緩緩跟上,狡辯:“飽暖思淫慾,人之常情。”
蔡琰臉上紅霞未退,聞言挽住他的手臂:“夫君,此等浪蕩之事,事應禁絕纔是。”
“啊,對對對。”劉駿嬉皮笑臉,“夫人說得都對。”
“夫君~”蔡琰輕搖手臂,不依。
劉駿連忙開鬨,兩人膩歪良久,纔在劉駿連哄帶買之下,將此事揭過。
一會之後,劉駿一手牽著妻子,一手提著大包小包的小物件,緩緩走在街上。耳邊則是各異吆喝聲:
“新到的遼東凍梨,甜掉牙咧——”
“《淮安旬報》最新訊息,國公府新政詳解,蔡中郎文教司論道,舌戰群儒,盛況空前!曹操大門寫‘活’字,意欲何為……”
“走過路過,瞧瞧新式脫粒機,家有一台,勝似十手!”
“熱騰騰的肉炊餅,兩分管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