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回到國公府,將父親之言轉述。劉駿聽罷,眉頭一挑,既感意外又覺在情理之中。
這蔡老頭,果然被“名留青史”和“心學”徹底點燃了。
“嶽父既有此雄心,我等自當全力護持。”劉駿當即喚來趙雲,低聲吩咐:
“子龍,挑選二十名精乾機敏的衛卒,便衣散入文教司內外。再令文和暗中調度,確保論道之日,無人能攪局生事。記住,非到萬不得已,隻觀不動。”
趙雲領命而去。
劉駿又看向蔡琰,忽然笑道:“如此盛事,你我豈能錯過?當日,我們也去瞧瞧。”
“我們也去?”蔡琰訝然,“夫君身份敏感,若被認出……”
“簡單,”劉駿眼中閃過一絲頑皮,“你我易容改裝,混於人群之中。我也很想聽聽,嶽父如何‘舌戰群儒’。”
蔡琰被他說得心動,輕輕點頭。
……
三日後,文教司正堂。
堂內炭火充足,卻仍抵不住濟濟一堂的儒生們身上散發出的激動與憤懣帶來的燥熱。
數十位淮安及周邊州郡有名望的儒者齊聚,個個麵色肅然,或冷笑,或怒視端坐於主位的蔡邕。
堂外廊下、院中,也擠滿了聞訊而來的學子、士人,竊竊私語聲如同蜂鳴。
蔡邕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嶄新的深衣,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雖未持拐,卻坐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蔡公!”一位顴骨高聳的老儒率先發難,拱手道:“您乃海內文宗,經學泰鬥,何以附和新政,自毀長城?刪減經學,混雜賤業,此乃動搖國本,禍亂斯文!還請蔡公迷途知返,率領我等,力諫國公收回成命!”
“是啊,蔡公!師道尊嚴,豈可輕廢?此例一開,日後誰還尊師重道?”
“經義不純,大道隱晦,必生妖孽啊蔡公!”
眾人紛紛附和,情緒激昂。
蔡邕任由聲浪稍歇,才緩緩開口:“諸君皆言經學為國本,斯文所繫。老夫試問,何為經學之本?”
他頓了一下,目光如電:“可是尋章摘句,皓首窮經?可是坐談性理,不務實事?可是以師門畫黨,互爭高低?”
連續三問,讓堂內為之一靜。
蔡邕站起身,走了兩步,背對眾人,望向堂外飄雪的天空,語氣沉痛:
“四百年來,儒門子弟,多少人鑽營故紙堆,以背誦訓詁為能事?多少人空談仁義,於民生疾苦視而不見?多少人以同門相援引,結黨營私,敗壞朝綱?
此,便是諸君要維護的‘道統’?此,便是能讓百姓安居、國家強盛的‘學問’?”
他猛然轉身,鬚髮皆張:“錯了!大錯特錯!
聖人之學,本是活潑潑的學問!
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此非教人務實利他?
孟子倡‘民貴君輕’,此非教人關切民瘼?
然,後世儒生,隻取其皮囊,忘其精神,將經學弄成死物、權柄!此非尊聖,實乃害聖!”
一番話擲地有聲,震得許多人麵色發白。
那高顴骨老儒顫聲道:“蔡公……此言未免太過!經學大義,教化人心,豈是死物?”
“教化人心,靠空言乎?”蔡邕逼近一步,聲調陡然提升,“百姓饑不得食,寒不得衣,爾等以‘安貧樂道’教之?河決田淹,疫病橫行,爾等以‘天命無常’慰之?
此非教化,乃麻木不仁!聖人若在,必痛斥爾等為‘鄉願’!”
“你……”老儒氣得倒退一步。
蔡邕卻不給他喘息之機,從袖中取出劉駿所寫的綱要副本,高高舉起:
“今日,老夫便與諸君論一論,何謂真正的聖學新傳!此中有言:‘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堂內嗡然,眾人皆露疑惑思索之色。
“‘知行合一’。知而不行,隻是未知。如知孝,必是已行孝道;知痛,必是已自痛了。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致良知’。良知人人皆有,不假外求。蔽於私慾,則昏昧;去私慾,複良知,則心如明鏡,物來順應。”
蔡邕聲音洪亮,將心學要義娓娓道來,結合實例,深入淺出。
他本就學養深厚,此刻融彙劉駿的點撥,更覺豁然貫通,闡述起來鞭辟入裡,許多以往糾纏不清的經學難題,在此框架下竟有撥雲見日之感。
堂內漸漸安靜下來,不少儒生陷入沉思,臉上怒容被困惑、驚異、恍然所取代。
這套學說,既紮根儒家傳統(如孟子性善論),又大膽突破(如直指本心、強調實踐),對他們衝擊極大。
見火候已到,蔡邕拋出了最關鍵的話:
“諸君!聖人之學,亦當與時俱進!獨尊一術,固步自封,非但不能光大聖門,反令其僵死!
當今之世,百家之術皆有可取:算學可明數理,格物可究自然,律法可定秩序,農工可厚民生,兵略可保社稷……為何不能海納百川,熔鑄一爐,創我華夏千古未有之新學?”
他目光灼灼,掃視眾人:
“爾等皆自詡儒門子弟,可曾想過,孔子亦曾問禮於老聃,學琴於師襄?
儒學本就博采眾長!為何如今反而畫地為牢?
若能融彙百家精粹,以心學為綱,以實學為用,重振儒門,使聖人之道真正利國利民……
此等功業,豈不勝過徒然抱殘守缺萬倍?
屆時,我淮安文教,非但不是叛經離道,反是繼往開來,為萬世開新太平!參與此盛舉者,皆可名留青史,位配先賢!”
名留青史!位配先賢!
這八個字,狠狠敲在每一個在場儒生的心坎上。
他們為何苦讀?為何爭執?除去理想,誰人不求身後名?
蔡邕描繪的圖景,雖然顛覆,卻充滿難以抗拒的誘惑力——那是一條可能比單純注經釋傳,更廣闊得多的道路!
堂內氣氛詭異地一變。原先的同仇敵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躁動、混雜著懷疑、興奮與野心的竊竊私語。
“海納百川……似乎,不無道理?”
“若真能成一家之言,澤被後世……”
“算學、格物,或許真可補經義之不足?”
“蔡公所言心學,發人深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