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淮安各學院貼出了一份告示。
告示很長,詳細列出了新學規劃的要點。其中最刺眼的幾條:
“蒙學與小學,經學課時減至三成,增設算學、地理、格物、律法等實學基礎。”
“嚴禁先生私授教材,所有教學須按統一大綱。”
“學生考覈,實務問答須占六成,經義背誦譯解占四成。”
“嚴禁以師門劃線、結黨營私。違者嚴懲。”
……
告示前圍滿了人。有學堂的先生,有學生的家長,也有聞訊而來的士人。
議論聲四起:
“這……這合適嗎?”
“經學不學,學雜學?應當先學做人,再學做事纔對!”
“算學格物,豈能與聖賢書並列?”
“嚴禁師門?那師道尊嚴何在?”
“荒唐透頂!”
“國公這是要做什麼……”
人群騷動起來。幾個年長的先生氣得鬍子直抖,當場就要去找蔡邕理論。
但蔡邕不在學堂——劉駿讓他告病了。
實際上,他從那日回府後就閉門不出,誰也不見,不知在乾些什麼。偶爾有仆人路過書房,能聽到他在反覆呢喃類似“學以致用”之類的話。
無人出麵解釋,壓力全到了劉駿這邊。
……
不到半日,國公府前就跪了一地人。都是些淮安有名望的儒生,白髮蒼蒼者有之,中年持重者有之。
他們脫去外袍,隻穿單衣,跪在雪地裡——這是士人請願的最高禮節。
“請國公收回成命!”
為首的老者聲音悲愴:“經學乃國之根本,不可輕廢!師道尊嚴,乃禮教大防,不可擅改!國公一意孤行,恐失天下人心矣!”
劉駿站在台階上,看著雪地中跪著的數十人,麵無表情。
他身後,諸葛亮、賈詡等謀士肅立。趙雲、黃忠、高順等武將按劍而立,麵色冷峻。
“諸位請先起來。”劉駿平靜開口,“天寒地凍,莫凍壞了身子。”
“國公不收回成命,吾等便長跪不起!”眾人齊聲道。
劉駿沉默片刻,忽然問:“諸位都是讀書人,我問你們——若淮安遭災,糧食歉收,你們是帶著百姓誦經祈福,還是想法子調糧救災?”
眾人一愣:扯這個作甚?
劉駿又道:“若敵軍來犯,你們是引經據典斥其不義,還是整軍備戰守土衛民?”
“若水利不修,田畝荒蕪,你們是寫文章歌頌先王井田,寫文怒斥當政者麻木不仁,還是實地勘察、設計溝渠?”
一連三問,問得眾人啞口無言。他們直覺國內在移花接木,扭曲事實,但冇有證據。
劉駿走下台階,走到為首的老者麵前,蹲下身與他平視:“老先生,您讀了一輩子書,請問——您可曾讓一戶百姓多收一鬥糧?可曾讓一個村子免於水患?可曾讓一名士卒少流一滴血?”
老者臉色漲紅:“治國在德不在力!聖人曰……”
“聖人還說‘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劉駿打斷他,“民利何在?在吃飽穿暖,在安居樂業。這些,光靠講大道理可能做到?”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我知道,你們覺得我離經叛道。但我想問——經義不能利民,要之何用?師門隻知結黨,留之何益?”
“淮安新學,不是廢經學,是讓經學與實學並重。不是廢師道,是讓師道歸於傳道授業,而非結黨營私。”
他提高了聲音:“劉某醜話說在前台,有誰若覺得不妥,可以不來學堂任教,可以不送子弟入學。
但我劉仲遠治下,教育必須這麼改!因為我要培養能治國安邦的實乾之才,不是隻會空談的腐儒!”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當麵指責請願者皆是腐儒。雪地裡,有人氣得渾身發抖,有人麵露羞愧,有人若有所思。
劉駿不再多言,轉身回府。
“國公!”那老者嘶聲喊道,“您如此行事,就不怕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嗎?”
劉駿腳步一頓,回頭,一字一句道:“若士人之心隻在維護舊製、不顧民生,這樣的心——寒了又何妨?”
他大步走進府中。
府門緩緩關閉,將雪地和跪著的人擋在外麵。
……
當夜,蔡邕府上。
蔡琰提著食盒來看父親。蔡邕埋首文稿堆裡,口中唸唸有詞:“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妙妙妙……炒不可言。”
“父親,喝點粥吧。”蔡琰舀了一碗,遞到他身邊。
蔡邕搖搖頭:“不餓,先放著,勿要擾我。”
“父親,管家來報,您關自己在書房一整天,飯食未進,可如何使得?”
說著蔡琰奪過蔡邕手中的筆,輕輕放到一旁。
蔡邕無奈苦笑:“得此重寶,三日不食米糧,又何妨!”
蔡邕的目光炯炯,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頹唐。
他指著案上幾頁墨跡未乾的文稿,手指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琰兒,你來看!
此‘心即理’、‘知行合一’之說,直指儒門積弊,振聾發聵!還有這‘致良知’,妙啊!存天理,不必滅人慾,而在致良知以節人慾……
仲遠之才,豈止於軍政?其學思之深,恐已窺聖門堂奧矣!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啊!”
蔡琰抿嘴輕笑,心中滿是歡喜。她最怕父親與夫君勢同水火,如今見父親對夫君不知哪找來的學說如此推崇,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大半。
“父親喜歡就好。隻是……”她遲疑片刻,“外間為了新學之事,鬨得沸沸揚揚,許多老先生跪請國公府,言詞激烈……”
蔡邕聞言,臉上興奮之色稍斂,沉吟片刻,眼中卻突然燃起一股子的銳利光芒。
“仲遠錯矣,所謂堵不如疏,不辯則不明。彼等老學,欲說法?”蔡邕撫須,興致勃勃笑道:“甚好!老夫正好技癢。琰兒,汝告訴仲遠,三日後,文教司正堂,老夫欲親自與眾儒論道!”
“父親!”蔡琰一驚,“您年事已高,那些人正在氣頭上,萬一……”
“無妨!”蔡邕一揮衣袖,氣勢陡升,“老夫既受仲遠回春之恩,又得此心學綱要,如獲至寶,正覺胸中有萬千氣象欲噴薄而出。
往日與他們辯經,不過尋章摘句,今次,便讓他們見識見識,何謂‘新學’之根基!
你且回去告訴仲遠,讓他不必憂心,隻需……加派些穩妥人手,維持秩序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