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駿拍了拍手上的雪:“嶽父,吾方歸不久,今日就算了吧,讓他們陪我一天如何?”
蔡邕看向劉駿,拱手行禮:“國公,汝為人父母,豈能不知,孩子正值打根基之時,一日荒廢,十日難追。”
蔡邕拄著柺杖,一步步走近,“《禮記》有雲: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材。汝之子女身為國公子弟,更當勤學苦讀,豈能因私廢學?”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讓人很不爽。
劉駿眉頭微皺。
他能理解蔡邕的嚴苛——這年頭,嚴師出高徒是共識。但看著孩子們那副畏縮的模樣,他心裡不舒服。
“蔡老。”劉駿儘量語氣平和,“今日雪大,天寒地凍,學堂裡炭火可足?莫凍著孩子們。”
“炭火充足。”蔡邕道,“老臣每日辰時到學堂,巳時方歇,從未覺得寒冷。倒是孩子們,若因畏寒廢學,日後如何成器?”
他頓了頓,看向劉靖:“靖兒,你是長子,當為弟妹表率。《論語》今日該學到哪一篇了?”
劉靖連忙答:“回外公,該學《述而》篇。”
“背來聽聽。”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劉靖背得流利,小臉上卻十分緊張。
蔡邕點頭:“尚可。但昨日留的二十個大字,你可寫完了?”
“還……還冇……”
“那還不快去!”蔡邕柺杖一頓,“還有你們——各自功課可完成了?”
孩子們齊齊搖頭。
“那還站著做什麼?”蔡邕提高聲音,“都去學堂!今日功課加倍!”
孩子們不敢違逆,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往學堂方向走。劉銘走幾步,回頭看了劉駿一眼,眼中滿是不捨。
劉駿心中歎息,卻不好當著孩子的麵駁了老人的麵子。
待孩子們走遠,蔡邕轉向劉駿,語氣緩和了些:“仲遠莫怪老夫嚴苛。亂世之中,若想立足,學問是根本。諸子聰慧,若能勤學,日後必可成材。”
“嶽父用心良苦,駿明白。”劉駿道,“隻是孩子們還小,該有些玩樂的時光。”
“玩樂?”蔡邕搖頭,“國公可知,曹操之子曹丕,五歲能文,七歲能詩?劉備雖出身微末,也請名士教導嗣子。天下未定,若後代不肖,縱有基業,終將敗亡。”
這話說得重了。
劉駿沉默片刻,道:“嶽父教誨,駿靖記。隻是學問之道,是否太過單一?童子除了經史子集,是否也該學些彆的?”
“彆的?”蔡邕皺眉,“治國之道,儘在聖賢書中。經史子集,乃學問根本。至於算學、律法,待根基紮實後,自可涉獵。”
“那兵略?農工?天下大事又如何?”劉駿問。
蔡邕看著劉駿,半晌,緩緩道:“國公是想讓老夫教這些?”
“不全是。”劉駿斟酌措辭,試探著道:“我是想,學堂可否多幾位先生?
嶽父精於經史,可請文和教律法、元直教數學、孔明教謀略,甚至讓子龍、漢升他們,偶爾來講講兵事、武藝。也好為將來,打個基礎。”
蔡邕的臉色沉下來。
“國公,”他聲音發冷,“老臣執掌文教多年,淮安學院從無到有,學子從數十到數十萬,靠的便是規矩。
蒙學、小學為基礎,正適合學經學大義。此乃為人之根本。汝方纔所言,實乃根基未牢,便想起那高樓大廈,此非妄言乎?”
“蔡老……”
“不必多言。還未學會走,便要學會跑?豈非誤人子弟?仲遠,汝非教學先生,不懂如何教人。勿要亂來,害了孩子!”
劉駿心中歎息,他算是試出來了,這老頭,壓根就瞧不上其他學科,想說服他刪減經學,怕是難了。
凝思片刻,劉駿決定開山見山,直接攤牌:“蔡老,吾有要事與你商議,還請隨我來。”
說完,不等蔡邕迴應,劉駿便先一步往書房走。
蔡邕直覺事情不簡單,眉頭一皺,緩緩跟了上去。
不久之後,國公府書房中,炭火燒得正旺,劉駿卻覺得溫度很低——因為蔡邕正坐在他對麵,手中拿著那份他親筆起草的《淮安新蒙學規劃》,臉色鐵青。
“刪減經學課時?”蔡邕的聲音在顫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冷的,“還要‘取其精華,棄其糟粕’?仲遠,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麼?”
劉駿端起茶盞,輕啜一口,一臉平靜道:“嶽父,我自然知道。正因知道,才必須改。”
“必須?”蔡邕猛地將規劃拍在案上,“自漢武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四百年來,經學便是治國之本!
汝如今要刪減,行那斷章取義之舉,還要讓雜學與經學並列,你……你……這是要顛覆四百年道統!與天下文士為敵!糊塗啊……”
蔡邕氣得直頓柺杖。
劉駿放下茶盞,目光如刀,冷笑道:“道統若不能利國利民,顛覆又如何?”
蔡邕一怔:“汝癔症乎?”
“事實勝於雄辯。”劉駿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冊子,“此乃淮安六州去年各縣的考績。排名前十的縣令,有六個是淮安新學出身,起初隻粗通文墨。
而您那些舉薦而來,熟讀經史的弟子,最好的排第二十三,最差的……因不懂算學,又自以為是,把縣裡的賬目搞得一塌糊塗,導致地方財政破產,已被革職查辦。”
他將冊子推到蔡邕麵前。
蔡邕的手指微微發抖,翻開冊子。白紙黑字,數據詳實。
“這……這不能說明什麼。”他強辯道,“為官首重德行,技藝次之,汝這冊子……”
“德行能治水患否?”劉駿不給他辯論的機會,直接打斷,“去年徐州大水,是一個叫王實的工曹救了三個縣——他不懂‘仁者愛人’,但知道怎麼修堤壩。
而您那位得意門生,時任下邳縣令,隻會帶著百姓祭河神,寫雄文,結果堤垮了,死傷百餘人。”
蔡邕的臉色白了。
“德行能增產糧食否?”劉駿繼續逼問,“淮安農科院新改製的化肥,讓畝產增了兩成。
推廣此“糞土”的,是個小吏,大道理半分不懂,卻能順利將此肥推廣到千家萬戶。而經學出身的勸農官,還在跟農民講‘勤勉為本’,動嘴皮子就能讓地裡多長莊稼?”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蔡邕站起來,胸膛起伏,“經學教化人心,使人知禮義、明廉恥,這是根本!根本不穩,技藝再好也是空中樓閣!”
“嗬嗬。”劉駿譏諷:“不乾實事也就罷了,他們還嫌化肥臟,做詩冷嘲熱諷,陰陽怪氣,說實乾小吏——他日必受封糞土侯。
此,便是知禮義?明廉恥?我看他們完全就是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