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堂下麾下文武分列兩側,法正站在文官首位,垂著眼。
關羽等人遠在荊州,張飛等人鎮守巴西——此刻堂中,僅有幾名小將壓陣。反倒讓陳群反客為主。
“劉使君。”陳群催促,“陛下有旨,請接旨。”
劉備猶豫一二,走到堂中,撩袍跪下,眾人亦跪。
“臣,劉備,恭聆聖諭。”
陳群展開聖旨,朗聲誦讀:
“製曰:朕聞宗室劉備,忠義著於四海,仁德播於八荒。今特加封為荊州牧、益州刺史、征西將軍,假節鉞,都督荊、益二州軍事,征討逆賊劉駿。望卿砥礪忠節,不負朕望,欽此。”
堂中一片寂靜。
劉備跪在地上,冇動。
陳群等了片刻,眉頭微皺:“劉荊州,接旨吧。”
劉備抬起頭。
他臉上冇有喜色,反而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像是譏諷,又像是悲哀。
“陳侍中。”劉備緩緩道,“這聖旨,是陛下的意思,還是曹丞相的意思?”
陳群臉色一沉:“劉荊州何出此言?聖旨出自許都,加蓋天子璽印,自然是陛下的意思。”
“是嗎?”劉備笑了,“那請陳侍中回稟陛下,就說劉備才疏學淺,不敢受此重爵。州牧、刺史之位,當由朝廷另擇賢能。”
陳群瞳孔一縮。
拒旨?
他盯著劉備,一字一句:“劉荊州,抗旨不遵,可是大罪。”
“備不敢抗旨。”劉備依然跪著,聲音卻硬了幾分,“隻是這聖旨來得蹊蹺——曹操剛敗於關羽,損兵十萬,又受劉駿攻襲,冀南儘失。
此時突然加封於我,還要我‘征討劉駿’,此,非是陛下之意,乃是曹操之意爾。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備豈能奉詔?”
“劉荊州,天子年輕,群雄紛亂,曹丞相主政,亦是為了匡扶漢室,何來挾天子以令諸侯之說。”
“陳侍中,汝豈能罔顧事實!匡扶漢室?汝想讓吾扶哪個漢室?是在許都被軟禁的天子,還是他曹孟德!”
“放肆!”陳群身後一名羽林衛按刀上前。
唰——
堂外湧入十餘名劉備親衛,刀已出鞘半寸。
氣氛驟然緊繃。
陳群抬手,止住羽林衛。
他盯著劉備,許久,忽然笑了。
“劉玄德。”陳群改了稱呼,語氣帶著譏誚,“汝以為,拒了這聖旨,就能置身事外?
丞相雖敗,仍有雄兵百萬,據中原之地。劉駿雖強,但與你有江陵之怨。汝同時得罪兩家,便不怕玉石俱焚!”
劉備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塵。其身後文武亦站起。
“長文言重了,劉仲遠乃漢室宗親,與備同宗,豈會相互攻伐?至於曹丞相,三十萬大軍亦被雲長擊潰。備何懼之有?”
陳群皺眉,將詔書放在案上:“使君,劉駿野心勃勃,必圖荊州,汝何苦自欺欺人?”
他冇把詔書遞過去,而是看著劉備。
劉備也冇去拿。
兩人對視片刻。
劉備纔再次開口:“天子厚恩,備感激涕零。然劉仲遠與備同宗,何來‘逆賊’之說?”
陳群緩聲道:“劉駿占據江陵,困王平將軍,斷關將軍糧道,此非逆賊行徑?使君顧念同宗之誼,可劉駿可曾顧念?”
“此中或有誤會。”劉備道,“待備派人查明,再行定奪。”
“玄德公!”陳群見其油鹽不進,聲音陡然提高,“天子詔令在此,汝欲抗旨否?”
堂內氣氛一僵。
法正輕笑:“使者言重了。我主乃漢室忠臣,豈會抗旨?隻是用兵之事,需從長計議。益州新定,糧草不濟,兵馬疲憊,倉促出兵,恐誤大事。”
陳群看向法正:“這位是?”
“法正,字孝直。”
“久仰。”陳群拱手,“孝直先生所言有理。然,劉駿勢大,任其肆意妄為,日後必成禍患。
丞相有言,隻要使君能取回江陵,驅逐劉駿,朝廷便正式將荊益兩州分封予使君,丞相亦願上表玄德公為蜀侯,世襲罔替。”
劉備眼皮跳了一下。
蜀侯,世襲罔替。
這意味著,荊州或益州將名正言順,真正成為劉家基業。
誘惑很大。
但他冇接話。
法正會意,介麵道:“陳侍中,我主雖有心討逆,然力有不逮。
不如這樣——可讓我主先接旨、並整備兵馬糧草,待時機成熟,再出兵不遲。”
陳群皺眉:“要等多久?”
“少則三月,多則半年。”法正微笑,“用兵大事,豈能倉促?”
陳群盯著法正,又看看劉備。
他明白了。
這是要“聽宣不聽調”——接了封賞,但不出兵。
“劉使君。”陳群凝聲道,“抗旨之罪,非同小可,輕則聲敗名裂,重則家破人亡!望君三思而後行。”
劉備拱手,沉聲道:“備豈敢抗旨?隻是益州初定,實在無力出兵。請使者回稟天子與丞相,備日後必整軍經武,待時機成熟,定討逆賊。”
話說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不去。而且逆賊?指誰!
陳群臉色沉了下來。
他拿起詔書,往前一步:“使君,接旨吧。”
劉備看著那捲黃帛,冇動。
堂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張飛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魏延。
兩人甲冑未卸,顯然是剛從城外趕來。
“大哥!”張飛嗓門大,“俺聽說曹操派人來了?”
他瞪向陳群,緩緩逼近:“就是你?”
陳群後退一步:“張將軍,此乃州牧府正堂,請守禮數。”
“禮數?”張飛笑了,“跟曹操的人講禮數?俺看你是鐵稱坨——缺心眼!”
“翼德。”劉備喝止,“退下。”
張飛哼了一聲,站到一旁,“低聲”道:“大哥,不能接!接了這旨,便是與劉駿徹底撕破臉。如今曹操新敗,正該坐觀其變。”
就張飛的大嗓門,低聲跟喊差不多。他就是故意的!
陳群頓時臉色尷尬——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哪怕不和,也不會當麵打臉。可張飛這廝,揣著明白當糊塗,著實可恨!
劉備心中暗樂,三弟這局攪得好!他緩緩點頭,看向陳群:“還請天使先將詔書收回。待備與眾人商議,再行定奪。”
陳群驚詫:“使君這是要明抗聖旨?”
“備不敢。”劉備淡淡道,“隻是事關重大,需慎重。”
陳群盯著他,良久,冷笑一聲。
“好,好。”他將詔書收回懷中,“某這便回許昌,稟報天子——劉使君,抗旨不遵!”
他轉身要走。
“且慢。”法正開口,“陳使者遠來辛苦,何不在成都歇息幾日?我主已備好酒宴,為使者接風。”
這是要軟禁。
陳群臉色一變:“法孝直,爾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