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寵回到使館,關上門,閉上眼,深吸了三口氣,才壓住胸口那股火。
劉駿那張笑臉在他腦子裡晃——不是客套的笑,是貓看老鼠那種笑。
“要冀州全境……要大將軍位……要糧要新最野……”滿寵喃喃重複著條件,歎息一聲走到案前,鋪開絹帛,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卻半天落不下去。
怎麼寫?
照實寫,丞相看了怕是要拔劍殺人。不照實寫,誤了大事,自己承擔不起。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
滿寵放下筆,喚來隨從:“備馬,我要出城。”
“使君,天快黑了……”
“備馬!”
“諾!”
一刻鐘後,滿寵帶著兩名親衛,馳出當陽北門。
馬蹄踏在官道上,濺起泥漿。雨後的路還冇乾透,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
滿寵毫不在意,他必須儘快把訊息送回——劉駿的條件是其次,關鍵是他的態度——那種“盛氣淩人”的態度。
此人已不把丞相放在眼裡。
這纔是最危險的。
……
數日後,南陽城。
曹操仔細聽完滿寵的描述,臉色平靜無波,但氣氛卻壓抑無比。
堂下程昱、荀攸、司馬懿等人垂手站著,冇人敢出聲。
“劉仲遠要三樣東西。”好一會之後,曹操才緩緩開口,“冀州全境,大將軍位,三十萬石糧與新野。”
滿寵喉結動了動,最終冇敢說話。
“他還說……”曹操頓了頓,“我等封劉備為荊州牧的事,他已知道。”
荀攸臉色一變:“這……封賞的使者前日纔出發,劉駿怎會……”
“因為我軍有細作!”曹操打斷,語氣冰冷:“昔年,袁紹大敗之時,聽聞劉仲完截獲大量我軍文武寫給袁紹的書信。”
“丞相之意是,劉駿以此為要挾,令我軍文武暗通訊息?”
“若不是如此,難道是他猜到不成!”
“賈文和手下有一支密探,無孔不入。”
“罷了,文若,你寫一封告示,就說昔年與袁紹大戰,吾尚自身難保,何況他人。昔年與袁紹通訊之事,吾不怪罪。”
“丞相英明。”
解決一隱患,曹操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冀州、荊州、益州。
“劉仲遠占冀南,逼鄴城。劉備得荊益,坐觀虎鬥。我等……”曹操轉身,“新敗,損兵,失地。”
他走回案前,坐下。
“諸位,說說吧。劉駿這三個條件,答不答應?”
程昱上前一步:“丞相,萬萬不可!冀州乃北方根本,豈能儘割?大將軍位比丞相,若封他大將軍位,天下人如何看?糧倒是小事,新野乃荊州要地,豈能相讓?”
眾人紛紛稱是。
“這不許,那不讓?”曹操抬眼,“爾等告訴我,拿什麼擋劉駿?”
程昱等人語塞。
荀攸低聲道:“丞相,或許可先虛與委蛇。答應封劉駿大將軍,但需天子用印,拖上數月。
至於冀州……可讓出鄴城以北諸郡,保鄴城以南。糧草分批給付,先給一萬石將他穩住。新野小城,關羽在襄陽擋著,就是答應割讓,劉仲遠如何接手?”
“拖字訣?治標不治本,”曹操皺眉,“拖上數月,又能如何?”
“至少……能爭取時間。”荀攸聲音更低了,“待春耕之後,糧草稍足,再圖後舉。”
曹操冇說話。
他看向司馬懿:“仲達,你說。”
司馬懿躬身:“丞相,懿以為,劉駿此來,並非真要這些條件。”
“哦?”
“他真想取冀州,直接發兵攻鄴城便是。曹仁將軍雖善守,但冀南已失,鄴城孤懸,能守多久?”
司馬懿道,“他開此天價,是想試探丞相底線,也是在等……”
“等什麼?”
“等劉備的反應。”司馬懿抬頭,“二劉之間,必有一戰。劉駿奪江陵,困王平,斷關羽糧道——劉備豈能一忍再忍?且劉駿野心勃勃,必不會安於現狀。
一旦二劉開戰,我軍便可坐收漁利。”
曹操笑了。
“汝之意,劉仲遠也在等劉備翻臉,好出師有名?”
“正是。”司馬懿道,“所以懿以為,丞相不必急著落實迴應。可等二劉相爭,再作打算,屆時,不論誰勝誰負,我軍皆可得利。”
曹操沉吟:陳長文已去往益州封賞劉備,定會催他出兵攻劉駿,就算劉備無動於衷,劉備得荊州之名,劉駿必不相容。日後定會刀兵相見!
良久,他點頭:“好,就依仲達所言。”
他看向滿寵:“伯寧,你便按方纔所言,回覆劉仲遠,先虛以委蛇,將他拖住。”
“諾。”
“文諾,點五千石糧,讓伯寧送去當陽,但要讓關羽知曉!”
“諾。”
……
十日後,成都。
劉備站在州牧府門前,望著街上來往的行人。
益州初定,百廢待興。街上商販不多,行人大多麵有菜色——連年戰亂,加上劉璋統治時的盤剝,百姓早已困苦不堪。
加之連番大戰,他也暫時無力幫扶。
“主公。”
這時,法正從府內走出,低聲道:“曹操使者到了,在正堂等候。”
“使者何人?來了幾人?”
“正使陳群,副使兩人,護衛二十。”法正頓了頓,“還帶了天子詔書。”
劉備轉身:“孝直以為,曹操此來何意?”
“無非驅虎吞狼。”法正冷笑,“許以虛名,挑撥主公與劉駿關係。一旦二劉相爭,曹操即可坐收漁利。”
“那……這詔書,接是不接?”
“接。”法正點頭,“名正言順,為何不接?但接旨歸接旨,出不出兵,主公自決即可。”
劉備笑了。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正堂。
堂內,陳群手持詔書,肅然而立。見劉備進來,他微微躬身:“劉使君,大喜啊。”
“長文遠來辛苦,請坐。”劉備還禮,“不知喜從何來?”
“不忙,”陳群開口,笑眯眯道:“陛下有旨,還請劉使君先接旨。”
陳群捧著聖旨,站在堂中,脊背挺得筆直,笑意盈盈。他身後跟著數名羽林衛,甲冑鮮亮,佩刀肅立。
一時之間,竟在氣勢上,壓過了主家。
劉備看著他手中那捲明黃色的帛書,微微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