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城外的官道上,潰兵如潮。
曹操坐在車中,閉著眼。車簾垂下,隔絕了外麵的景象,但哭喊聲、馬蹄聲、催促聲還是不斷傳來。
程昱坐在對麵,低聲道:“丞相,剛得急報,豫州那邊……出事了。”
曹操睜眼:“說。”
“陳到從小沛出兵,號稱十萬,直撲譙郡。”程昱聲音發乾,“沿途大張旗鼓,說要‘迎天子還舊都’。”
曹操臉色一沉。
迎天子?
那是要動他的命根子。
“陳到有多少兵馬?”
“探馬來報,實兵約兩萬,但多樹旌旗,廣佈疑兵,聲勢浩大。”程昱道,“譙郡守軍隻有五千,恐怕守不住……”
曹操掀開車簾,望向北方。
許昌,天子所在,根基所在。許昌有失,不僅威信掃地,連“號令天下”的優勢也將蕩然無存。
“劉駿……”曹操咬牙,“好一招圍魏救趙。他意引我北返,還是意在冀南?”
“兩者兼有之,我軍北返,必倉皇,劉駿在後尾隨追擊,我軍定然損失慘重。調動冀南伏北,則鄴城危矣。”
“我料陳叔至不敢真攻許昌!”
荀攸沉吟片刻搖頭道:“丞相,陳到此舉,或意在牽製,確實未必真敢攻許昌,但我軍不回,他假戲真做也未可知。”
曹操沉默。
他知道荀攸說得對。
陳到十萬人馬,水分極大,正常攻許昌自然不夠。但許昌兵馬早已被他調去冀南設伏,如今許昌空虛,萬一孫叔至真趨兵直入,後果不堪設想。
到底是劉駿技高一籌。
曹操心中暗歎,臉上不動聲色問:“冀南伏兵現在何處?”
“按丞相原令,埋伏在鄴城以南百裡,專防劉駿北軍南下。”程昱道,“曹仁坐鎮鄴城,……”
一想到鄴城,曹操就想到於禁,他本在冀南,如今……如今降了。
曹操臉色更難看。
“傳令。”他緩緩道,“調冀南伏兵三萬,急援許昌。令曹仁死守鄴城,不得出擊。”
“丞相!”程昱急道,“調走伏兵,劉駿北攻冀州,如何是好?”
“如何還顧得上?”曹操擺手,“許昌一失,萬事皆休。冀州……隻能賭劉駿不敢真攻,曹仁亦不是易與之輩,當無恙。”
他頓了頓,又道:“再傳令夏侯惇,速率本部兵馬回援許昌。新敗之軍,留在此處也無用,不如回去守城。”
“諾。”
命令下達,傳令兵飛馬而去。
曹操放下車簾,重新閉眼。
車廂搖晃,他的思緒也在搖晃。
這一仗,輸得太慘。
水淹樊城,折損八萬。劉駿背盟,再失於禁。如今陳到又逼他回援,冀州空虛……
一步錯,步步錯。
“丞相。”程昱輕聲問,“劉駿在後,可需……”
“暫且不管。”曹操睜開眼,淡定道,“待我穩住許昌,重整兵馬,必親征劉仲遠,踏平……哼!”
曹操本想說個地名,一時竟發現劉駿地盤大到不知哪纔算他的核心區域。
說淮安,劉駿天天天窩在江東,說江東,政治中心又在淮安。
再者北方也成了氣候。經過數年治理,以中山為中心,冀北、幽州、草原區域,自成一係,幾乎相當一個諸侯國。
劉仲遠也是心大,竟然讓趙子龍、陳宮還有河北一係文武獨領一地,他就不怕彆人反了。
還有那甄家,堂堂世家大族,竟然厚顏無恥,賣女求榮,徹底倒向劉仲遠,如今已成北地一霸,日後定然尾大不掉,我看劉駿死是不死!
見曹操臉色不佳,不知心裡在想什麼,程昱隻能低頭。
他心裡清楚,這話也就是給自己打氣。經此一敗,冇有一年半載,己軍根本緩不過來。而劉駿坐擁六州,兵強馬壯,隻會越來越強。
此消彼長,日後,南、北、東三麵合圍……
他不敢再想。
……
數日後,南陽。
曹操入城時,已是黃昏。
南陽太守率眾出迎,見曹操車駕狼狽,士卒萎靡,心中暗驚,麵上卻不敢表露。
“丞相辛苦。”太守躬身,“府中已備好酒宴,為丞相接風。”
曹操擺手:“酒宴免了,速準備糧草、傷藥,安置士卒。”
“諾。”
入府後,曹操直奔議事堂。
程昱、荀攸等人緊隨其後。
大堂氣氛沉重,無人開口。
半晌,曹操才緩緩道:“說說吧,損失如何?可清點清楚了?”
“丞相,已清點完畢。”程昱呈上絹帛,“此戰,傷者不計,我軍折損八萬七千餘。其中溺斃、失蹤約四萬,戰死兩萬,被俘、投降約兩萬七千。糧草損失七成有餘,軍械損失不計其數,戰馬損失過半。”
曹操看著數字,手微微發抖。
損失八萬七千人!南征帶了三十萬,實際也就二十萬戰兵,如今隻剩十餘萬。而這十餘萬中,還有數萬帶傷,士氣低迷。
此戰傷筋動骨矣。
“關羽如何了?”他沉聲問。
“已回襄陽,正在整軍,廣招兵馬,估計在防劉駿。”荀攸道,“探馬來報,關羽此番繳獲極豐,僅糧車便得兩千餘輛。如今襄陽糧草充足,足以支撐半年。”
半年。
曹操閉眼。
這意味著,半年內他無力再攻荊州。
而半年後……劉駿會成長到什麼地步?
“劉駿何在?”他睜開眼。
“駐軍當陽,正在收攏降卒,侵占諸縣。”程昱道,“另,探子發現,劉駿派小股兵馬偽裝荊州軍,在伏牛山一帶活動,疑似要斷我軍糧道。
劉駿此舉欲繼續挑撥我軍與劉備關係,實際劉駿兵馬與荊州軍差彆極大,一眼可辨之。”
“跳梁小醜罷了。”曹操冷笑,“慣用詭計,小人也!不必管他。”
“丞相,劫糧之事,不可不防。”荀攸勸道,“我軍新敗,境內本就不寧。劉駿派人劫掠糧車,地方難靖,萬一有心人趁機燒殺劫掠,盜匪四起,恐有綿延之禍矣。”
曹操沉吟片刻。
“傳令各地,加強糧道守備。凡形跡可疑者,格殺勿論。”
“諾。”
十數日後,曹操整頓好殘軍,正與眾謀士商議何去何從。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信使衝進來,滿頭大汗:“丞相!冀州急報!”
曹操心頭一跳:“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