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大捷的戰報,以最快速度傳回了襄陽。
大軍隨後班師,剻越迴轉襄陽,劉備領軍回樊城。而劉駿則死賴在江夏,絲毫冇有退去的打算。
——對此,荊州一方暫時也是無可奈何,加之還需要防止江東再次反補,就隻能聽之任之,隻當聯軍未散就是了。
如此一來,擊退江東,保全江夏,這本該值得全城慶賀的喜訊,如今卻讓州牧府內,氣氛異常壓抑。
病榻之上,劉表形容枯槁,眼窩深陷。
他拿著那份戰報的手,微微顫抖。
“咳咳……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讓他幾乎喘不過氣,蒼白的臉上湧起一陣病態的潮紅。
“父親……”長子劉琦侍立床前,麵露憂色,想要上前攙扶。
劉表擺擺手,渾濁的眼睛裡交織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喜嗎?
自然是有的。周瑜敗退,荊州威脅得以緩解,他肩頭重擔似乎輕了一分,但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憂慮。
劉駿……劉備……
此二人借荊州之地抗外敵是假,壯大己勢是真。
劉備,還有那龐統,皆非易與之輩。
而江夏一戰,劉駿麾下將領之悍勇,諸葛亮謀略之驚人,軍隊之強盛,都通過戰報和蒯越等人的密信,清晰地呈現在他麵前。
兩人如此姿態,遠非一般寄人籬下的客軍,而是盤踞在側,爪牙漸利的猛虎。
尤其是那劉駿,年紀輕輕,手段莫測,更有諸葛亮這等奇才為其所用,手下將領也是悍敢無比……
謀士如雲,猛將如雨!其誌豈能小?
“劉駿……劉備……虎狼也……”劉表喘息著歎息,“驅狼吞虎……虎方去,狼必噬主……”
他突然一把抓住劉琦的手:“琦兒……為父……為父怕是不行了……荊州……荊州難守,你兄弟二人資質平平,當作好打算……”
劉琦淚如雨下:“父親何出此言,您好生將養……”
劉表搖頭,眼神渙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三害取其輕,速……速請玄德公來……快……”
他心中最後的天平,在內部傾軋與外部強援之間,艱難地傾斜了。
他的兩個兒子,一個能力平平,性格懦弱,另一個年幼,必為外戚所挾。而一但讓蔡瑁等人掌權,隻怕不僅劉琦要死,就連劉琮,日後也要被害。
或許……唯有托孤於素有仁德之名,且手握精兵的劉備,藉助其力,方能壓製蔡瑁、張允等宵小,從而穩住荊州局勢,抗衡劉駿……
至少,能為二子爭得一線生機也是好的。
自知時日無多的劉表,意欲以荊州換取兩個兒子的安全,然而,他這番掙紮低語,卻正好被他人所竊聽到。
隻見屏風之後,一道窈窕的身影悄然退去。此人正是劉表後妻,蔡夫人。
她臉色陰沉,腳步匆匆,直奔其兄蔡瑁處。
“德珪!大事不好!”蔡夫人闖入蔡瑁書房,聲音驚惶,“景升……景升欲召劉備托孤,聽其意,或將州牧之位送出!”
蔡瑁正在與張允密議,聞言霍然起身,臉上橫肉抖動:“什麼!他瘋了不成!將荊州基業拱手讓予外人?”
張允也急了:“劉備入主襄陽,豈還有我等立足之地?”
蔡瑁眼中凶光閃爍,在室內快速踱步:“決不能讓他得逞!劉琦懦弱,正是我等助琮兒掌控荊州之時!豈容劉備插足!”
他猛地停步,看向蔡夫人:“主公病情如何?”
“已是油儘燈枯,方纔那幾句話,怕是……迴光返照。”
蔡瑁臉上閃過一絲狠厲:“那就讓他……安心去吧。事後秘不發喪!封鎖訊息,特彆是不能讓劉備等人知道!”
他轉向張允:“立刻調集我們的人,控製府衙、城門!所有訊息,隻進不出!”
“那劉琦……”
“派人看住他,不許他離開府邸半步!”
“蒯家那邊……”
“我親自去說!蒯異度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夜色下的襄陽,暗流洶湧。
數日後,劉表病榻前的燭火,搖曳了幾下,終於徹底熄滅。
他圓睜著雙眼,望著床頂,手掌無力地垂下,至死也未能等到他想見的人——劉備進城後,立即被蔡瑁等人藉故拖延在館驛內,暫不知劉表已然病故。
蔡瑁、張允等人迅速行動,鐵腕控製了襄陽內外。
蒯越府邸。
燭光映照下,蒯越臉色變幻不定。
蔡瑁坐在他對麵,兩人的談判已進入最後階級:
“異度兄,主公已去,荊州不可一日無主。劉琦雖名正言順,但他已年長,日後豈能容得下我等?反觀劉琮公子年幼,需多依重你我。”
蒯越微微頷首,卻不表態。
蔡瑁無奈,隻得開出最後的條件:“公若支援立劉琮,則日後,蔡、蒯兩家可共掌荊州,如何?”
蒯越聞言,撫須沉唅片刻,方纔緩緩點頭歎息道:“罷了,一切就依德珪吧。”
得到蒯家默認,蔡瑁心中大定。
荊州最大的士族力量已站在他這邊,大事可成。
幾天過去,劉表的死訊依舊被嚴格封鎖,襄陽城內氣氛越來越詭異。
城門守衛換成了蔡瑁、張允的親信,盤查日漸嚴密。
州牧府更是戒備森嚴,許進不許出。
劉備駐蹕的館驛,也感受到了這種不尋常。
這日,劉備正與關張分說襄陽之事,依關羽之意:事有蹊蹺,當速走。
可劉備顧及劉表相召,不願不辭而彆。急得張飛哇哇大叫:“大哥!軍師一直反對大哥來見劉表,出發前又一再叮囑不可久留襄陽。俺覺得軍師說得對。咱們得走!”
關羽也勸:“蔡瑁早有害大哥之心,危牆之下,豈能久留?”
劉備遲疑道:“有景升兄在,蔡瑁必不敢相害,隻是此來多日,仍不見景升兄召見……”
劉備來回踱步,心裡已有幾分去意。
這時,簡雍快步走入,麵色凝重道:“主公,情況不對!我們的人試圖出城打探訊息,被攔了回來。說是近日有江東細作活動,全城戒嚴。”
關羽丹鳳眼微眯,狐疑道:“戒嚴?為何我等未被提前知會?”
張飛環眼一瞪:“定是蔡瑁那廝搞鬼!大哥,我看這襄陽待著真憋屈,不如回樊城去!”
劉備眉頭緊鎖,心中不安越來越強烈。
劉表病情沉重,他是知道的。
但突然的全城戒嚴,隔絕內外資訊……
他想起前幾日劉表使者曾有意無意透露出劉表的托孤之意,心頭猛地慢跳了半拍。
難道……景升兄已經……
就在這時,門外侍衛通報:“主公,蔡都督求見。”
劉備略沉吟片刻,微微頷首:“有請。”
不多會,隻見蔡瑁帶著幾名親衛,笑容可掬地走了進來,拱手道:“玄德公,幾日不見,可還安好?”
劉備按下心中疑慮,還禮道:“有勞德珪掛心,備一切安好。隻是不知城中戒嚴所為何事?景升兄病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