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深市,某區公安分局,休息室。
“啊——!!彆!!”
一聲驚懼的大喊劃破了休息室略顯沉悶的空氣,錢富貴猛地從簡易的摺疊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佈滿了冰冷的汗珠,眼神裡還殘留著未散儘的驚恐。
“錢多多?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旁邊傳來一個帶著關切的女聲。
錢富貴喘息著,有些僵硬地轉過頭。
一張熟悉的、靚麗卻略顯蒼白的臉龐映入眼簾,是夏夏。
她坐在另一張椅子上,身上披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帶著警徽標識的薄外套,眼神裡帶著擔憂。
不知為何,看到這張臉,錢富貴脫口而出:
“大……大嫂?”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夏夏臉上的關切瞬間凝固,被一種極度的錯愕和茫然取代,她甚至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確認房間裡隻有他們兩人後,才蹙起秀眉,聲音帶著不確定:
“錢多多,你……你在胡說什麼?什麼大嫂?”
“呃……”錢富貴自己也懵了。
他捂著突然傳來一陣刺痛的額頭。
“我……我不知道……頭好疼……對不起,夏夏學姐,我可能睡迷糊了,說胡話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連連道歉,語氣混亂。
夏夏看著他痛苦抱頭的樣子,責備的話也說不出口了,隻是心裡的疑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感覺,像水草一樣悄然蔓延開來。
大嫂……這個稱呼突兀,卻不知為何,在她聽到的瞬間,心尖像是被什麼極細微的東西輕輕紮了一下,泛起一陣莫名的、空落落的酸澀。
她甩了甩頭,把這奇怪的感覺壓下去:“沒關係,你……你先緩一緩。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錢富貴環顧四周,這是一個簡單乾淨的休息室,有桌椅和幾張摺疊床,透過半開的門,能看到外麵走廊上有穿著警服的人員匆匆走過。
“我們……這是在哪裡?”
“好像是警察局的休息室。”夏夏也不太確定:“我比你早醒大概十分鐘左右,有個女警過來看了一下,說我們安全了,讓我們先在這裡休息,等會兒會有人來處理。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太記得了。”
她努力回想,秀眉緊蹙:“我隻記得……我們好像是去參加了奕涵的生日會,然後……然後就不記得了,醒來就在這裡了。”
錢富貴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點頭附和:“我也是……隻記得生日會,後麵……一片空白。我們怎麼會到警察局來?”
兩人麵麵相覷,
他們隻能忐忑地等待著。
期間,透過門縫,他們看到外麵偶爾有其他學生的身影被家長領著匆匆走過,那些學生臉上也大多帶著類似的茫然或驚魂未定,但很快就被家長帶離。
休息室裡安靜的可怕,隻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
“吱呀——”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名身著製服的警察率先走了進來,語氣平和:“夏夏同學,你的家長來接你了。”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對麵容焦急、衣著得體考究的中年夫婦。
“夏夏!寶貝!你冇事吧?可嚇死媽媽了!” 夏母一眼看到女兒,立刻快步上前,一把將還有些發愣的夏夏摟進懷裡,上下其手地檢查:“讓媽媽看看,傷到哪裡冇有?啊?有冇有哪裡疼?”
李院長也快步走近,目光快速而專業地掃過女兒全身,看到女兒除了臉色有些蒼白,並無明顯外傷,這才鬆了口氣:“夏夏,感覺怎麼樣?有冇有頭暈、噁心或者其他不舒服?”
“爸,媽?我……我冇事啊。”
夏夏被父母的過度反應搞得有些懵,她從母親懷裡掙脫出來,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手腳,“就是感覺有點累,頭有點昏沉沉的……好像睡了很久。還有這裡……”
她指了指自己胳膊上,幾處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細微擦傷:“好像蹭破了點皮,不疼。”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真是菩薩保佑!聽到訊息的時候,我和你爸魂都快嚇冇了!”
“訊息?什麼訊息?”夏夏更加疑惑了:“我們不是在參加奕涵的生日會嗎?怎麼會在警察局?還有,爸媽你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李院長和夏母對視一眼:“生日會那邊……出了點意外。你們舉辦生日會的那家高爾夫會所,好像發生了……嗯,一些設備故障引起的區域性爆炸和騷亂。很多參加的同學都受到了波及和驚嚇,還好警方和急救人員趕到及時,冇有造成重大傷亡。
你們可能是在混亂中受了驚嚇,或者被爆炸的餘波影響到,暫時失去了一些記憶,被警方帶到這裡安置檢查。”
“爆炸?騷亂?”夏夏瞪大了眼睛,努力回想,完全冇有半點關於爆炸的記憶。
她看向旁邊的錢富貴,錢富貴也是一臉茫然地搖頭。
“想不起來沒關係。”夏母連忙安慰,重新拉住女兒的手:“可能是輕微的腦震盪或者驚嚇過度導致的暫時性失憶,回去好好休息,檢查一下就冇事了。
重要的是人平安!快,跟爸爸媽媽回家,媽媽已經聯絡了最好的腦科醫生在家裡等著了,咱們得好好檢查一下!”
夏夏被母親拉著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還坐在摺疊床上、顯得有些孤零零的錢富貴:“錢多多他……”
錢富貴立刻扯出一個大大的、略顯疲憊的笑容,朝夏夏揮了揮手:“學姐你放心跟叔叔阿姨回去吧!我估計我爸肯定也接到訊息,正開往這兒趕呢!你趕緊回去好好休息檢查,彆擔心我!”
夏夏抿了抿唇,輕聲說了句:“那你……自己小心。”
便被父母一左一右護著,快步離開了休息室。
走廊上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很快消失在轉角。
休息室裡,又隻剩下錢富貴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門口,臉上那強撐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摸了摸還有些刺痛的額頭,那裡空空如也,彷彿丟失了某些極其重要的東西。
......
車門關上,將警察局的喧囂與不安隔絕在外。
李院長親自駕車,平穩地駛入夜色中的車流。
車內氣氛沉默了片刻,隻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和窗外流轉的城市燈火。
李院長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神情依舊有些恍惚的女兒,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斟酌著語氣,像是隨口提起:
“夏夏啊,那個……周遊呢?他冇有跟你一起嗎?還是……已經先回去了?”
“周遊……?”
後座上的夏夏聞言,猛地抬起頭,
她眨了眨那雙漂亮卻此刻空洞的眼睛,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爸……周遊……”
“那是誰?”
......
......
夜晚九點,警察局的燈光依舊明亮,但休息室裡隻剩下錢富貴一個人。
他打了無數個電話給他那個號稱“廣深地界冇有擺不平的事兒”的老爸,聽筒裡傳來的卻始終是冰冷而規律的“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又試著打給老爸的秘書、司機、甚至幾個常跟在老爸身邊的“叔叔”,
結果要麼無人接聽,要麼匆匆幾句“錢少,老闆可能在忙重要事情,您先自己回家”就給打發了。
期待中的“鑲金邊豪車”和老爸風風火火趕來、一邊罵娘一邊檢查他有冇有少根頭髮的場景,終究冇有出現。
......
出租車穿過流光溢彩的都市夜色,停在了一處位於高檔小區深處、獨門獨戶的彆墅前。
錢富貴用指紋打開厚重的智慧門鎖,“嘀”的一聲輕響,門向內滑開。
預想中保姆迎上來關切的詢問,
迎接他的,是一片極致到令人心慌的……寂靜。
他走進去,打開了所有的燈。
水晶吊燈將寬敞的客廳照得亮如白晝,纖塵不染的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昂貴的皮質沙發擺放得一絲不苟,連靠墊的褶皺都像是用尺子量過。
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室內奢華卻冰冷的倒影。
乾淨無比,卻無半點生機。
錢富貴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
不是日常打掃後的整潔,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了無生機的乾淨。
整棟房子,就像一個剛剛被最頂尖的保潔團隊進行過“深度清潔+無菌處理”的樣品間。
冇有溫度,冇有雜亂,冇有生活氣息。
隻有一片死寂的、完美的……空曠。
錢富貴站在燈火通明卻冰冷刺骨的大廳中央,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
巨大的彆墅裡,隻有他一個人粗重的、帶著壓抑恐慌的呼吸聲,
在無邊無際的、乾淨的寂靜中,微弱地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