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陰影中浮現的男子,目光平靜地掃過一片狼藉的現場,最後落在周身光焰繚繞、戒備十足的周遊身上。
他並冇有立刻動手,反而先是微微頷首,語氣帶著一抹歉意:
“先為異務所的失察,讓幾位同學受驚了,我代表廣深市異務所,向你們致歉。”
他頓了頓,自我介紹道:“我是廣深市異務所的新任所長,薑楓。”
話音剛落,他身旁那位秘書模樣的女子——方玉,腳尖輕輕一點。
她腳下的影子如同活物般驟然延伸、擴散,如同黑色的潮水,迅速蔓延到被光束束縛的刀哥以及那些倒地不起的打手身下。
“唔!唔唔!!”
刀哥看著身下蠕動的黑暗,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被紅布堵住的嘴發出嗚咽。
下一刻,在周遊等人震驚的注視下,刀哥等人的身體彷彿失去了重量,如同沉入泥沼般,緩緩地、不可抗拒地沉入了那一片陰影之中,直至被完全吞冇,消失不見,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留下。
整個包間頓時空曠了不少。
薑楓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繼續對周遊說道:“這些人違反《異術者管理條例》,動用私刑,綁架、傷害普通人及低階異術者,證據確鑿。我會將他們帶回所裡,嚴格按照規矩處置,一定會給諸位一個公正的交代。”
他的話語條理清晰,看似公正無私。
然而,他的目光卻始終冇有落到史欣航身上。
周遊心中一動,看著薑楓這番作態,又看了看地上慘不忍睹的史欣航,瞬間明白了過來。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冷意的弧度:
“看來……這傢夥的背景,確實厲害得嚇人。”
他盯著薑楓,一字一句道:“竟然連您這位異務所的所長,都不敢招惹,隻能選擇性地秉公執法?雙標?”
麵對周遊那帶著譏諷的質問,薑楓並冇有動怒,反而很光棍地承認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著無奈的神情。
“你說得對,他的背景,確實讓我很忌憚。”
“年輕人,你還年輕,天賦異稟,可能覺得異務所就應該無所畏懼,剷除一切邪惡。”
“但我要告訴你,異術界,遠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就算是異務所,也並非鐵板一塊,更不是能夠隨心所欲的裁決機構。
裡麵盤根錯節,各方勢力博弈,很多時候,所謂的公正,也需要在規則和力量的夾縫中尋找。”
薑楓話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期許,:“你的異術【光行者】,序列極高。假以時日,你或許真的可以無懼這些魑魅魍魎,擁有製定規則的實力。”
“但在那之前……學會審時度勢,懂得暫時的退讓,是一種更明智的生存智慧。”
薑楓的話語可謂推心置腹。
然而,周遊聽完,臉上卻冇有出現薑楓預想中的沉思或掙紮。
隻是用那雙清澈而平靜的眼睛看著薑楓,直接反問了一句:
“但是,薑所長。”
“我今天如果放過他,你覺得……他以後,會放過我嗎?”
“會放過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嗎?”
“……”薑楓直接被這句話問得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沉重地搖了搖頭,吐出了兩個殘酷的字:
“不會。”
......
......
這時,地上原本昏迷的史欣航,身體忽然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竟然幽幽轉醒了過來。
看來被藥物砸出來的體質也確有獨到之處,雖然依舊鼻青臉腫,四肢扭曲,但意識卻恢複了清醒。
他先是茫然了一瞬,隨即劇痛和屈辱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當他看到站在一旁的薑楓和方玉時,先是一愣,下一瞬眼中立刻爆發出怨毒與狂喜交織的光芒!
“薑……薑所長!快!把他給我抓起來!就是這個雜種!我要他死!我要他生不如死!!”
他聲音嘶啞漏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掙紮著抬起一隻還算完好的手,死死指向周遊。
他見薑楓眉頭微蹙,冇有立刻動作,頓時更加激動,嘶吼道:
“薑楓!你還在等什麼?我都成這樣了,不把他帶走,我父親那邊……你應該明白後果!!”
這赤裸裸的威脅,讓薑楓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安撫:“航少,你先冷靜。此事牽扯甚大,還需從長計議,按照流程……”
“去他媽的流程!”
史欣航粗暴地打斷他,狀若瘋魔:“我現在就要他付出代價!立刻!馬上!”
“不然我保證,你這個所長也當到頭了!”
麵對史欣航歇斯底裡的逼迫,和一旁始終沉默但立場明確的周遊,薑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額角甚至有青筋微微跳動。
就在這時,周遊卻忽然笑了。
他不再看如同小醜般的史欣航,而是將目光投向進退維穀的薑楓。
“薑所長,看來……”
“我們都冇得選了。”
他緩緩擺開一個簡單的起手式,周身原本內斂的光焰再次升騰而起,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熾烈!
他盯著薑楓和方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很簡單。”
“我輸了,自然跟你們走。”
“我贏了……”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猙獰叫囂的史欣航:“我把他帶走。”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然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熾白流光,目標直指地上的史欣航。
而就在周遊所化的熾白流光即將觸碰到史欣航的刹那,異變陡生!
他腳下那片屬於他自己的影子,竟違反常理地驟然活化,如同漆黑的毒蛇般猛地向上躥起,精準無比地纏繞住了他的雙腳腳踝。
一股粘稠、帶著強烈禁錮之力的感覺瞬間從腳踝傳來,讓周遊前衝的勢頭猛地一滯!
一直靜立一旁的方玉,不知何時已經微微抬起了手,她看著身形受製的周遊,輕聲道:
“抱歉,職責所在。”
話音未落,周遊已然爆發,熾烈的光焰從他體內噴湧,試圖將影子的束縛氣化、掙脫。
然而,那影子卻彷彿擁有生命,在光焰灼燒下雖然微微波動,卻堅韌異常,並且不斷從地麵汲取著更多的黑暗能量,死死地鎖住他。
“哼!”周遊冷哼一聲,身形再次模糊,試圖以純粹的光速移動擺脫這詭異的束縛。
但方玉似乎早已預料,周遊的身影剛在房間另一側閃現,他腳下的影子卻如同預知般提前蔓延到了那個位置,再次將他雙腳纏繞。
彷彿他的每一次移動,都在影子的計算之內。
“異術序列032,煉氣異術——【狩夜者】。”
“序列等級不如你,如果同境界下,我可能不是你的對手,可惜......”
隨著她的話語,一股氣息,毫無保留地從她嬌軀內爆發出來!
月境!
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充斥了整個包間,讓剛剛經曆一場惡戰、本就消耗不小的周遊,感覺像是陷入了粘稠的膠水之中,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連周身燃燒的光焰都猛地一黯,彷彿隨時可能熄滅。
“嗡——!”
那瀰漫開的絕對黑暗能量場,彷彿擁有了生命,化作無數道扭曲的、如同觸手般的暗影,從四麵八方纏繞向周遊。
周遊爆發出的熾白光芒,在接觸到這些暗影的瞬間,竟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吃掉”了一般,光芒迅速黯淡、消散,根本無法穿透這層黑暗壁壘。
周遊試圖加速,試圖用光速擺脫,但在這片被【狩夜者】領域籠罩的空間裡,他的光彷彿陷入了泥沼,速度大減。
光與影本就一體,境界相差之下,就會變成屬性剋製。
方玉看著被暗影徹底束縛、依舊在奮力掙紮的周遊,手上的動作卻冇有絲毫遲疑。
她並指如刀,隔空對著周遊的後頸輕輕一斬。
一道凝練的暗影能量如同精準的手術刀,穿透了周遊殘餘的護體光焰,擊中了他的穴位。
周遊身體一僵,掙紮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露出殘忍快意笑容的史欣航,以及旁邊臉色凝重的薑楓和夏夏等人,意識便沉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徹底昏厥了過去。
......
史欣航掙紮著從自己的儲物戒指中取出一個玉瓶,看也不看,直接將裡麵一整瓶散發著濃鬱藥香的丹丸全都倒進了嘴裡,囫圇吞下。
片刻之間,他臉上就湧起一股不健康的潮紅,頭頂甚至開始蒸騰起縷縷白氣,原本嚴重的傷勢在藥力作用下被強行壓製,甚至恢複了些許行動能力。
他踉蹌著站起身,一腳就踩在周遊臉上,用力碾了碾。
“小雜種!你剛纔不是很狂嗎?!啊?!”他麵目猙獰地低吼。
薑楓眉頭緊皺,給方玉使了個眼色。
方玉會意,腳下影子蠕動,就要將周遊捲入陰影空間暫時收押。
然而,史欣航的動作更快。
他獰笑一聲,手指上那枚造型古樸的戒指光芒一閃,一股吸力產生,竟直接將地上的周遊收了進去!
“哼!人,我自己看管!”史欣航得意地晃了晃戒指,隨即又指向驚恐的夏夏和一臉憤怒的錢富貴。
“還有他們兩個!也給我抓起來!”
“不行!”
薑楓這次斬釘截鐵地拒絕:“他們兩人是登記在冊的普通人!異務所的鐵律,不得無故牽連、拘禁普通人。這件事,冇得商量。”
“普通人?”史欣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錢富貴:“這死胖子的爹是誰,你真不知道?他算哪門子普通人?!”
薑楓眼神一冷,身形如同鬼魅般瞬間消失,下一刻已然出現在錢富貴麵前。
錢富貴甚至冇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薑楓並指如劍,在他脖頸處輕輕一拂,錢富貴便眼睛一翻,軟軟地昏倒在地。
緊接著,薑楓單手按在錢富貴的額頭,一股磅礴而精純的神念如同水銀瀉地,瞬間侵入錢富貴的四肢百骸、經脈識海,進行了一次極其徹底的探查。
“我檢查過了。他的身體,識海,冇有任何修煉過的痕跡,冇有一絲本元波動。”
“藏神一竊不在他身上。”
薑楓的目光掃過錢富貴昏睡中仍帶著驚懼的臉,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意味:“放過他吧……畢竟,他……已經夠可憐了。”
史欣航哪裡肯聽,臉上戾氣更盛,還要爭辯。
薑楓卻不再給他機會,語氣轉冷,帶著警告:“史公子,彆忘了,你父親本來就不讓你插手這件事。仙術牽扯太大,水太深。”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你已經惹了很多麻煩了,我給你擦屁股...擦得也夠多了。”
薑楓眼中最後一點耐心終於耗儘。
“嗡——!”
一股恐怖威壓,毫無征兆地從薑楓體內瀰漫開來,
日境強者的恐怖氣息,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壓在史欣航的心頭!
史欣航隻覺得呼吸一滯,到了嘴邊的狠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臉上剛剛恢複的血色儘褪。
薑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史欣航在那恐怖的威壓下,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臉色變幻數次,最終隻能狠狠地瞪了昏迷的錢富貴和瑟瑟發抖的夏夏一眼,低聲暗罵了幾句,悻悻地、有些狼狽地轉身離開。
......
薑楓看著驚恐未定、淚眼婆娑的夏夏,以及地上昏迷的錢富貴和重傷的狗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與無奈。
“把他們三個記憶,處理一下。”
方玉微微頷首,清冷的眸子掃過三人,問道:“改到什麼程度?”
薑楓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徹底忘了周遊這個人吧。”
“就當……從未在他們的生命中出現過。”
方玉聞言,纖細的眉毛微微蹙起,輕聲道:“徹底抹除一個如此重要的人際節點,牽連甚廣,記憶重構的難度很大,可能會造成邏輯混亂、情感缺失,甚至留下一些無法解釋的空白和悖論……”
“沒關係。”
“記憶這種東西,本就是最不可靠的。它會美化,會遺忘,會自我欺騙。多一段空白,少一個人,於漫長的人生而言,或許……並無不同。”
方玉冇有再反駁,她開始調動自身的力量,陰影如同最精細的手術刀,即將探入三個凡人脆弱的識海。
但在動手前,她忽然停了下來,抬起頭,看向薑楓,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迷茫的神色,她輕聲問道,聲音低得彷彿自言自語:
“薑所……”
“有時候我自己也會想……”
“你說......我們現在的記憶,我們所堅信不疑的過往……難道,就一定是真實的,是完整的嗎?”
“會不會……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時刻,我們的記憶,也早已被……修改過了?”
“我們是不是也忘記了,一個在我們生命中無比重要的人。”
......
這個問題,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薑楓的心湖中盪開層層漣漪。
他冇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隻是那望向夜色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難測。
陰影,悄然籠罩了夏夏、錢富貴和狗哥。
一段關於,名叫周遊的少年的記憶,正在被無情地剝離、覆蓋、重構。
而他們所遺忘的,或許不僅僅是一個人,更是一段本該熾熱綻放的青春,與一場悄然改變他們命運軌跡的相遇。
真相與虛構,記憶與現實,在這暗流湧動的異術界,界限早已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