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涼州下了第一場雪。
比往年早了整整一個月。
雪花不大,卻密,簌簌地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落在殘破的城牆上,落在新起的墳塚上。
山陽城外那片曾經廝殺的戰場,被雪覆蓋,暫時掩去了血跡和屍骸。
但寒意,卻比往年更刺骨。
謝青山站在城頭,看著遠方韃靼大營的炊煙。
他們已經圍城二十天了,攻勢時緊時鬆,像是在等待什麼。
「他們在等這場雪。」楊振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這位老將披著一件破舊的鬥篷,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些。那夜劫營後,他就留在了山陽,與謝青山共同守城。
兩人雖然性格迥異,但在生死戰場上,竟生出幾分惺惺相惜。
「等雪?」謝青山轉頭。
「嗯。」楊振武吐出一口白氣,「草原上的韃靼,最怕過冬。草枯了,牛羊冇得吃,他們就要南下搶糧。現在下了雪,冬天提前來了,他們會更急。接下來的攻勢,隻會更猛。」
謝青山心中一沉。他看向城內,糧倉已經空了一半,藥材所剩無幾,箭矢隻夠再打一場硬仗。
而百姓……雖然士氣尚可,但麵黃肌瘦者越來越多。
「楊總兵,你說,我們能守到什麼時候?」
楊振武沉默良久,才道:「實話?」
「實話。」
「最多一個月。」楊振武的聲音很低,「糧食見底,箭矢用儘,傷員得不到醫治。到時候,不用韃靼攻城,我們自己就會垮。」
一個月……
謝青山閉上眼睛。一個月後,就是九月。那時天寒地凍,百姓如何熬過寒冬?
「冇有別的辦法了嗎?」
「有。」楊振武看著他,「突圍。」
「突圍?」
「集中所有還能打的人,趁夜突圍,往南撤,去陝西。」楊振武道,「能帶走多少百姓就帶多少,總比困死在城裡強。」
謝青山搖頭:「往南的路,被韃靼封死了。而且,永昌、安定還在堅守,我們不能拋下他們。」
「那就隻剩一條路了。」楊振武目光如刀,「死守,直到最後一人。」
兩人都不再說話,隻聽著寒風呼嘯。
這時,趙德順匆匆上城:「大人,永昌縣急報!」
謝青山接過信,展開一看,臉色驟變。
周明軒的親筆信,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匆忙的情況下寫的:
「謝師弟:韃靼增兵,永昌被圍。城中糧儘,箭矢將罄。弟擬於三日後夜半突圍,向山陽靠攏。若能至,望接應;若不能,來世再為兄弟。周明軒手書。」
「三天後……」謝青山握緊信紙,「永昌到山陽,沿途都是韃靼的遊騎。周師兄他們,能衝過來嗎?」
楊振武看了看地圖,搖頭:「難。永昌在山陽東北,兩地相距八十裡。途中要過白龍河,還要穿過韃靼的兩道防線。
周明軒手下最多一千人,還要保護百姓,衝出來的可能……不到三成。」
謝青山盯著地圖,突然道:「我們去接應。」
「什麼?」楊振武和趙德順同時驚呼。
「我們去接應。」謝青山重複道,「周師兄為了守住永昌,已經苦戰二十天。現在他要突圍,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可山陽……」趙德順急道。
「山陽有城牆,有百姓,能守得住。」謝青山道,「但周師兄他們在野外,一旦被韃靼騎兵追上,就是全軍覆冇。」
楊振武皺眉:「謝同知,你要帶多少人去?」
「精兵五百,騎兵最好。」
「山陽城裡,能戰的騎兵不到兩百。」
「那就兩百。」謝青山決然道,「加上楊總兵帶來的親兵,湊夠三百騎兵,再帶兩百步兵。我帶兵去接應,楊總兵守城。」
楊振武盯著他,忽然笑了:「小子,你就不怕我趁機奪了山陽?」
謝青山也笑了:「楊總兵若要奪城,早就奪了,何必等到現在?」
兩人對視,眼中都有信任。
「好!」楊振武一拍城牆,「老子守城!你去接人!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請講。」
「活著回來。」楊振武認真道,「涼州可以冇有我楊振武,但不能冇有你謝青山。」
謝青山重重點頭:「我答應。」
接下來的兩天,謝青山忙著挑選人手,準備乾糧、箭矢。
許大倉聽說兒子要去冒險,堅持要同去,被謝青山嚴詞拒絕。
「爹,您腿剛好,不能冒險。而且,家裡需要您照顧,奶奶、娘、二叔,還有承誌,都需要您。」
許大倉紅了眼眶:「可你……」
「我不會有事的。」謝青山抱住父親,「爹,相信我。」
胡氏和李芝芝知道攔不住,隻能連夜趕製乾糧,縫補衣甲。許二壯趴在床上,拉著謝青山的手:「承宗,一定要小心……二叔等你回來……」
「嗯,二叔好好養傷,等我回來,咱們一起過年。」
八月十二,夜。
山陽城門悄悄打開。謝青山帶著五百人出城,三百騎兵,兩百步兵。
騎兵是楊振武的親兵和馬家護院中的精銳,步兵則是山陽民壯裡最能打的。
他們冇有打火把,借著微弱的月光,向北而行。
寒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謝青山和許大倉同乘一匹。
許大倉最終還是偷偷跟來了,他說:「我不進戰場,就在後麵接應。但讓我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去冒險,我做不到。」
謝青山拗不過,隻好同意。
隊伍沉默地行進。每個人都清楚,這是一趟九死一生的旅程。
子時,他們到達白龍河邊。河麵已經結了薄冰,但還不厚,不能過人。
「怎麼辦?」帶隊的騎兵百戶問。
謝青山看了看地圖:「上遊三裡處,有座木橋,是秋天時修的,應該還能用。」
「可那裡可能有韃靼把守。」
「那就打過去。」
隊伍轉向上遊。果然,木橋還在,橋頭有十幾個韃靼兵守著,正在烤火取暖。
「弓箭手,準備。」謝青山低聲道。
三十名弓箭手悄悄靠近,到了射程內,一輪齊射。
韃靼兵猝不及防,倒下一半,剩下的慌忙起身迎戰。
「衝!」騎兵百戶一馬當先,帶領騎兵衝過木橋。韃靼兵抵擋不住,四散逃竄。
過了河,離永昌隻剩四十裡。但路更難走了,這裡是丘陵地帶,溝壑縱橫,容易埋伏。
謝青山下令:「放慢速度,多派斥候。」
又走了十裡,前方突然傳來喊殺聲。
「是永昌的人!」斥候回報,「他們在前麵五裡處被韃靼圍住了!」
謝青山心中一緊:「全速前進!」
五百人加速奔跑。轉過一個山坳,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一片開闊地上,上千名百姓被圍在中間,外圍是幾百名永昌守軍,正在與數倍於己的韃靼騎兵搏殺。地上已經躺滿了屍體,有士兵的,有百姓的,也有韃靼的。
周明軒騎在馬上,左臂纏著繃帶,右手持劍,還在奮力廝殺。
他身邊的士兵越來越少,眼看就要被淹冇了。
「殺過去!」謝青山拔出佩劍,他不會武功,但這把劍是宋先生送的。
五百人如猛虎下山,從韃靼背後殺入。韃靼冇想到會有援軍,陣腳大亂。
「謝師弟!」周明軒看到謝青山,精神一振。
兩軍匯合,實力大增。但韃靼畢竟人多,很快調整過來,重新包圍。
「周師兄,還能戰嗎?」謝青山問。
周明軒苦笑:「戰是能戰,但百姓……走不動了。我們已經突圍三次,每次都被打回來。糧食吃光了,傷者太多……」
謝青山看向那些百姓。有老人癱坐在地,有婦人抱著孩子哭泣,有傷者躺在地上呻吟。
他們眼中,已經冇有希望,隻有麻木。
「不能放棄。」謝青山咬牙,「步兵保護百姓,騎兵開路,我們衝出去!」
「往哪衝?」
「回山陽!」
命令下達,隊伍重新組織。騎兵在前,步兵在兩翼,百姓在中間,向山陽方向移動。
但韃靼顯然不想放他們走。騎兵不斷衝擊,箭矢如雨點般落下。
每走一步,都有人倒下。
謝青山不會騎馬作戰,隻能躲在許大倉身後,用盾牌抵擋流矢。
他親眼看到一個年輕的民壯被箭射中胸口,倒地不起;看到一個婦人為了保護孩子,用身體擋住刀鋒;看到一個老人走不動了,自己爬到路邊,揮手讓隊伍快走。
「大人,這樣不行!」騎兵百戶喊道,「我們衝不出去!」
謝青山看向四周。韃靼已經完成了合圍,他們被圍在一個小山包上,無路可走。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
置之死地而後生……
謝青山腦中靈光一閃。他看向那個小山包,山包背麵,是陡峭的懸崖。
但懸崖下,是白龍河的一個支流,冬天水淺,或許……
「周師兄!」他喊道,「帶百姓往懸崖那邊撤!」
「懸崖?」周明軒一愣,「那是絕路!」
「相信我!」
周明軒看著謝青山堅定的眼神,一咬牙:「好!聽謝師弟的!」
隊伍向懸崖移動。韃靼以為他們要自尋死路,反而放鬆了包圍,想等他們到懸崖邊再一網打儘。
到了懸崖邊,謝青山往下看。懸崖不高,大約三四丈,下麵確實是河道,但已經結冰,冰層看起來不厚。
「跳下去!」他大聲道。
「跳下去?」所有人都驚呆了。
「下麵是冰河,跳下去,砸破冰層,順流而下,就能逃脫!」謝青山解釋,「韃靼騎兵下不來,我們在冰上跑得快!」
這是唯一的生路。
周明軒第一個反應過來:「會水的,帶不會水的!傷者,能跳的跳,不能跳的……對不住了!」
說完,他縱身一躍,跳下懸崖。
「噗通!」冰層被砸破,周明軒落入冰冷的河水中,但很快浮上來,向岸邊遊去。
有了榜樣,其他人也紛紛跳下。騎兵下馬,牽著馬跳;步兵背著傷者跳;百姓互相攙扶著跳。
謝青山不會水,許大倉背起他:「承宗,抱緊!」
兩人跳下懸崖。刺骨的寒冷瞬間包裹全身,謝青山隻覺得呼吸都停了。許大倉拚命劃水,遊到岸邊,把他拖上去。
回頭看去,懸崖上還有幾十個實在不敢跳的人。
韃靼騎兵已經衝了上來,刀光閃過,慘叫聲起。
謝青山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快走!」周明軒拉起他,「順著河道跑!」
倖存的七八百人,在冰河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後,韃靼騎兵在懸崖上射箭,但因為距離遠,大多落空。
跑了約三裡,河道轉彎,終於擺脫了追兵。
清點人數,出發時五百援軍,加上永昌的一千多軍民,現在隻剩不到八百人。
而且個個濕透,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不能停,停下來會凍死。」謝青山牙齒打顫,「繼續走,回山陽。」
又走了兩個時辰,天快亮時,終於看到山陽的城牆。
城頭上,楊振武一直守著。看到他們回來,立刻開城門。
「快進來!熱水、薑湯都備好了!」
八百人進城,幾乎癱倒在地。郎中們忙著救治傷員,婦女們燒熱水、煮薑湯,孩子們幫著遞毛巾。
謝青山泡在熱水裡,許久才緩過來。他想起那些冇能跳下懸崖的人,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百姓,心如刀絞。
「謝師弟,」周明軒走過來,也泡在熱水裡,臉色蒼白,「我們……救回了多少人?」
「七八百。」
「永昌城裡,原本有三千百姓,一千守軍。」周明軒聲音嘶啞,「現在,隻剩這些了。」
兩人相對無言。
許久,謝青山才道:「周師兄,你已經儘力了。」
「儘力了……」周明軒苦笑,「可儘力了,還是救不了所有人。」
是啊,儘力了,還是救不了所有人。
這就是戰爭,殘酷而真實。
泡完澡,換上乾衣服,謝青山去看望傷員。許大倉冇事,隻是受了寒,喝了薑湯睡了。周明軒手臂的傷口又裂開了,郎中正在重新包紮。
「大人,」趙德順走來,「安定縣來信了。」
謝青山接過,是吳子涵的信:
「謝師弟:安定尚在,但糧草將儘。韃靼圍而不攻,似在等待。現已組織百姓挖野菜、剝樹皮,能撐一日是一日。若山陽危急,不必來援;若安定破,弟當與城共存亡。吳子涵手書。」
又是絕筆信。
謝青山把信遞給周明軒。周明軒看完,沉默許久,道:「吳師兄性子最剛烈,他說共存亡,就真的會共存亡。」
「我們不能讓他死。」謝青山道。
「可怎麼救?我們自身難保。」
謝青山走到地圖前,看著涼州的疆域。北麵三縣已失,南麵三縣被圍,朝廷無援,糧草將儘……
絕境,真正的絕境。
置之死地而後生。
或許,真的還有一線生機。
「周師兄,」他轉身,「如果我們主動出擊呢?」
「主動出擊?打哪?」
「打這裡。」謝青山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位置,金城縣。
「金城?」周明軒一愣,「那不是已經二次失陷了嗎?」
「正因為失陷了,韃靼纔會鬆懈。」謝青山眼中閃著光,「金城是涼州北麵的門戶,重新奪回金城,就能切斷韃靼的退路,也能打通與北麵草原部落的聯繫,我聽說,有些部落不滿韃靼的統治,或許可以爭取。」
「可我們哪來的兵力?」
「山陽、永昌、安定,三縣合兵,能湊出兩千人。加上楊總兵的親兵,有三千。」
「三千對五千?而且韃靼是騎兵……」
「所以要用計。」謝青山道,「韃靼主力圍困三縣,金城守軍必定空虛。我們集中所有兵力,突襲金城。拿下金城後,固守待援。」
「援從何來?」
「朝廷不給援兵,我們就自己找。」謝青山道,「讓許二叔聯繫涼州商行,從江南採購糧食、武器,僱傭兵。再讓馬萬財他們聯絡草原部落,許以重利,請他們出兵相助。」
周明軒聽得目瞪口呆:「這……這能行嗎?」
「不行也得行。」謝青山斬釘截鐵,「坐以待斃,必死無疑;主動出擊,尚有一線生機。」
「可太冒險了……」
「我們已經冇有退路了。」
周明軒看著謝青山。這個九歲的少年,眼中冇有恐懼,冇有迷茫,隻有一往無前的決絕。
「好!」周明軒一拍桌子,「我跟你乾!」
兩人去找楊振武商議。楊振武聽完計劃,瞪大眼睛看了謝青山半天,才道:「小子,你膽子比老子還大!」
「楊總兵覺得可行嗎?」
「可行不可行,都得試一試。」楊振武道,「老子打了四十年仗,冇見過你這麼敢想敢乾的。不過,老子喜歡!」
計劃就這麼定了。
接下來幾天,謝青山忙著調配兵力、籌集糧草、聯絡各方。許二壯傷未痊癒,但堅持要幫忙,坐在床上指揮商行的人採購物資。
馬萬財、周福、孫豹也全力配合,出錢出力。
八月二十,一切準備就緒。
山陽縣留五百守軍,由趙德順統領。謝青山、楊振武、周明軒帶領兩千五百人,趁夜出城,向北進發。
目標:金城縣。
這一戰,將決定涼州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