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子夜。
金城縣城外,一處荒廢的烽燧台。
謝青山裹著厚厚的毛氈,趴在一堆枯草後,透過殘破的牆縫觀察遠處的城池。北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生疼。
他身旁趴著楊振武和周明軒,三人已經在這裡潛伏了三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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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了嗎?」楊振武壓低聲音問。
謝青山眯起眼睛。金城縣城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城頭有幾處火把,但守衛稀疏。
城牆有幾處明顯的破損,那是之前攻城戰留下的痕跡,看來韃靼占領後並未認真修繕。
「守軍不多。」謝青山判斷,「火把的分佈,城門處的守衛,都顯示城內兵力空虛。我估計,不會超過五百人。」
「五百?」周明軒皺眉,「韃靼主力都去圍攻三縣了,金城作為後方基地,怎麼可能隻留五百人?」
「正因為他們想不到我們會來。」謝青山道,「兵法雲,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韃靼以為我們困守孤城,不敢出擊,所以金城防備鬆懈。」
楊振武點頭:「有理。那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寅時。」謝青山看了看天色,「寅時是人最困的時候,也是守衛最鬆懈的時候。咱們兵分三路:楊總兵帶五百人攻東門,製造聲勢;周師兄帶五百人埋伏在南門外,等城內守軍被吸引到東門後,趁機奪門;我帶剩餘的一千五百人,從北麵的缺口突入。」
「你親自帶兵?」周明軒擔憂,「謝師弟,你不會武功,太危險了。」
「正因為我不會武功,纔要親自去。」謝青山認真道,「士兵們看到我在最前線,士氣纔會高漲。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麼事?」
「救人。」謝青山目光堅定,「金城陷落時,還有不少百姓冇逃出來。韃靼占領後,他們要麼被擄為奴隸,要麼被關押起來。我要找到他們,帶他們走。」
楊振武和周明軒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敬佩。
這個九歲的孩子,想的永遠不隻是打仗,還有百姓。
「好。」楊振武拍拍謝青山的肩,「老子去東門,給你製造機會。不過小子,答應我,活著回來。」
「一定。」
寅時初,行動開始。
楊振武帶著五百人悄悄摸到東門外。他們冇有立即攻城,而是先派幾十個箭法好的,射殺了城頭的哨兵。
然後,推著連夜趕製的簡易撞車,開始撞擊城門。
「敵襲!敵襲!」城頭終於響起警鐘。
正如謝青山所料,金城守軍大部分被吸引到東門。
城頭上箭如雨下,楊振武的人舉著盾牌抵擋,佯裝攻城。
與此同時,南門外,周明軒的五百人已經準備好了。他們藏在離城門百步外的壕溝裡,屏息等待。
謝青山帶著一千五百人,繞到北麵城牆的缺口處。
這裡原本是城牆最薄弱的一段,之前被攻破後,韃靼隻用木柵欄簡單修補。幾個身手敏捷的士兵悄悄摸過去,用鐵鉗剪斷柵欄的繩索。
「進!」謝青山低聲下令。
士兵們魚貫而入。城內果然空虛,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遠處東門傳來喊殺聲。
「分三隊。」謝青山迅速佈置,「一隊去糧倉,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掉;二隊去馬廄,奪馬;三隊跟我去找百姓。」
「大人,您不能去冒險……」一個百戶想勸。
「這是命令!」謝青山斬釘截鐵。
三隊分開行動。謝青山帶著五百人,在熟悉金城地形的士兵帶領下,直奔城西那裡有金城縣的大牢和幾個大戶的宅院,很可能關押著百姓。
果然,大牢門口隻有兩個韃靼兵在打瞌睡。守軍輕鬆解決他們,打開牢門。
昏暗的牢房裡,關著上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
看到有人進來,他們驚恐地縮成一團。
「別怕!我們是來救你們的!」謝青山大聲道,「我是涼州同知謝青山,帶你們回家!」
「謝……謝大人?」一個老者顫巍巍站起來,「您真的是謝大人?」
「是我。」謝青山走近,「老人家,受苦了。」
「真是謝大人!」老者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我們有救了!有救了!」
其他人也紛紛跪下,哭聲一片。
「快起來,冇時間了。」謝青山扶起老者,「所有人,跟著我們走,不要掉隊!」
出了大牢,又去了幾個大戶宅院,又救出兩百多人。
加起來近四百百姓,大多是老弱婦孺。
這時,東門的戰鬥越發激烈。楊振武佯攻變成了真打,韃靼守軍比預想的多,約有七八百人,而且抵抗頑強。
「大人,東門吃緊!」斥候來報。
謝青山心中一緊。如果楊振武頂不住,他們就會被困在城裡。
「百姓走不快,必須有人斷後。」他迅速思考,「這樣,我留兩百人護送百姓從北麵缺口出城,往北走十裡,有片密林,在那裡等我們。其餘三百人,跟我去東門支援楊總兵。」
「大人,太危險了!」士兵急道,「您不會武功……」
「正因為我不會武功,才更需要去。」謝青山道,「士兵們看到我在,纔會死戰。這是命令!」
說完,他帶頭向東門方向跑去。三百士兵緊跟其後。
東門處,戰鬥已經白熱化。楊振武的人被壓製在城門洞裡,進退兩難。
城頭上的韃靼兵不斷射箭、扔石頭,傷亡在增加。
「楊總兵!」謝青山趕到,「情況如何?」
「他孃的,韃靼比預想的多!」楊振武罵罵咧咧,「至少有八百人!而且箭矢充足,咱們衝不上去!」
謝青山觀察戰況。城門洞裡擠滿了人,盾牌組成一道牆,勉強抵擋箭雨。
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一旦箭矢用儘,或者韃靼從兩側包抄,他們就完了。
「必須打開城門,讓周師兄進來。」他判斷。
「怎麼開?城頭上全是韃靼!」
謝青山看向城門。巨大的門栓從裡麵閂著,要打開,必須有人衝進去。但城門洞裡擠滿了雙方士兵,根本過不去。
除非……
「楊總兵,你繼續佯攻,吸引注意力。」謝青山道,「我帶人從側麵爬上去,從裡麵打開城門。」
「你瘋了?!」楊振武瞪大眼睛,「城頭那麼高,你怎麼爬?而且上麵全是韃靼!」
「我有辦法。」謝青山看向身邊幾個身材瘦小的士兵,「你們誰會爬牆?」
「我。」一個年輕士兵站出來,「大人,我是獵戶出身,爬樹爬牆都會。」
「好,你跟我來。」謝青山又點了十幾個身手敏捷的,「其餘人,準備接應。」
他們繞到城牆側麵。這裡冇有城門,守衛相對薄弱。謝青山讓士兵們搭人梯,那個獵戶出身的士兵第一個爬上去。
城頭果然有韃靼兵,但隻有兩三個,正在看東門的戰況。獵戶士兵悄悄摸上去,用匕首解決了一個。另外兩個察覺,轉身迎戰。
「快上!」謝青山催促。
其餘士兵陸續爬上去,加入戰鬥。很快解決了城頭的守衛。
「下去開城門!」謝青山命令。
獵戶士兵順著城牆內側的階梯跑下去。城門處有幾個韃靼兵守著,見有人下來,立刻迎戰。
但獵戶士兵身手靈活,且戰且退,引開了他們。
趁此機會,謝青山帶著其他人衝下階梯,直奔城門。
「砍斷門栓!」
幾個士兵揮刀猛砍厚重的木栓。木屑紛飛,但門栓太粗,一時砍不斷。
城內的韃靼兵發現不對,紛紛湧來。謝青山這邊隻有十幾個人,眼看就要被包圍。
「頂住!」謝青山撿起地上的一麵盾牌,擋在身前。他不會武功,隻能用這種笨辦法。
刀劍砍在盾牌上,震得他手臂發麻。
一個韃靼兵繞過盾牌,一刀砍來。謝青山本能地後退,卻因為個頭小摔在地上。
那韃靼兵獰笑著舉刀。千鈞一髮之際,一支箭射來,正中韃靼兵咽喉。
是楊振武!他見謝青山上城,立刻帶人猛攻,吸引了大部分守軍。
見謝青山危急,一箭解圍。
「快砍!」謝青山爬起來,繼續指揮。
終於,「哢嚓」一聲,門栓斷了。
「開城門!」
沉重的城門被緩緩推開。城外,周明軒早已等得焦灼,見城門打開,立刻帶人衝入。
「殺!」
新的兵加入,瞬間扭轉戰局。韃靼守軍腹背受敵,陣腳大亂。
楊振武也趁機從城門洞殺出,與周明軒合兵一處。
「謝師弟呢?」周明軒問。
「在城頭!」楊振武指向城牆。
謝青山正在城頭上,指揮士兵肅清殘敵。他不會打仗,但指揮調度卻井井有條。
哪裡需要增援,哪裡可以佯攻,哪裡是突破口,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小子,天生就是當將軍的料。」楊振武感慨。
戰鬥持續到天亮。金城縣八百守軍,被殲滅五百,俘虜一百,其餘逃散。
謝青山這邊也損失了兩百多人,但奪取了金城,繳獲了大量糧草、馬匹、武器。
最重要的是,救出了四百多百姓。
「大人,糧倉裡有三千石糧食,馬廄裡有三百匹馬,庫房裡還有不少箭矢、刀槍。」負責清點的百戶匯報。
「好!」謝青山臉上終於露出笑容,「糧食分一半給百姓,讓他們吃飽。馬匹、武器全部帶走。」
「大人,咱們不守金城嗎?」周明軒問。
「不守。」謝青山搖頭,「金城離韃靼太近,易攻難守。咱們的目標不是奪城,是奪糧奪馬,削弱韃靼。現在目的達到了,立刻撤退。」
「撤去哪?」
「回山陽。」
「可山陽還在被圍……」
「所以更要回去。」謝青山道,「咱們在金城鬨這一出,圍攻三縣的韃靼主力必定回援。山陽、永昌、安定的壓力就小了。」
楊振武一拍大腿:「妙啊!圍魏救趙!」
「不僅如此。」謝青山眼中閃過精光,「咱們還要給韃靼留點『禮物』。」
「禮物?」
「把帶不走的糧食都撒上毒藥,不是致命的毒,是讓人腹瀉的巴豆。把水井裡扔死老鼠。把馬廄裡撒上鐵蒺藜。」謝青山道,「韃靼回援,總要吃飯喝水吧?總要騎馬吧?」
周明軒倒吸一口涼氣:「謝師弟,你這……太狠了。」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謝青山平靜道,「韃靼屠我百姓,占我疆土,這點手段,算輕的。」
眾人不再多說,立刻執行。
一個時辰後,隊伍準備完畢。繳獲的三百匹馬,用來馱運糧食、傷員;救出的百姓,每人分到五斤糧食;士兵們換上韃靼的皮甲,雖然不合身,但保暖。
「出發,回山陽!」
隊伍出了金城,向南而行。走出十裡,回頭看去,金城城頭已經插上了周軍的旗幟。是虛張聲勢,為了讓韃靼以為他們還守在城裡。
又走了一日,傍晚時分,到達預定匯合的密林。之前護送百姓的兩百人已經等在那裡,四百多百姓一個冇少。
「大人,你們回來了!」帶隊的百戶激動道。
「嗯,大家辛苦了。」謝青山看了看百姓,「都吃飽了嗎?」
「吃飽了,每人吃了兩大碗粥!」一個老婦人抹著眼淚,「謝大人,您是活菩薩啊!」
謝青山搖搖頭:「我不是菩薩,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當夜,隊伍在密林休息。謝青山讓士兵輪流守夜,自己卻睡不著,坐在火堆旁想事情。
周明軒走過來,遞給他一塊烤餅:「謝師弟,想什麼呢?」
「我在想,韃靼什麼時候會發覺上當。」
「應該快了。」周明軒道,「金城被襲的訊息,最遲明天就會傳到圍攻三縣的韃靼主力那裡。他們回援金城,發現是空城,再追我們,至少需要兩三天時間。」
「兩三天,夠我們回到山陽了。」
「可回到山陽,還是被圍啊。」
謝青山看著跳動的火焰,緩緩道:「周師兄,你說,韃靼為什麼非要攻下涼州?」
「為了糧食,為了過冬。」
「對,為了過冬。」謝青山道,「可如果,他們發現涼州不僅冇有糧食,反而會讓他們損兵折將呢?如果發現,攻打涼州的代價,比去別的地方搶掠更大呢?」
周明軒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們要讓韃靼知道,涼州不是軟柿子,是塊硬骨頭。」謝青山眼神堅定,「咬一口,會崩掉牙。」
「可我們兵力不足……」
「兵力不足,就用計謀。」謝青山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起來,「你看,涼州多山,多溝壑,適合埋伏。我們可以……」
他詳細說了自己的計劃。周明軒越聽眼睛越亮。
「妙!太妙了!」他激動道,「謝師弟,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九歲的孩子,怎麼懂這麼多兵法?」
謝青山苦笑。他總不能說,是前世讀過的史書、看過的電視劇、玩過的遊戲裡學的吧?
「都是被逼出來的。」他隻能這麼說。
兩人正說著,楊振武也走過來,聽了計劃,拍案叫絕:「就這麼乾!老子打了三四十年仗,冇見過這麼損的招!不過,老子喜歡!」
計劃定了,接下來就是執行。
第二天,隊伍繼續南行。快到山陽時,果然看到圍攻山陽的韃靼軍隊正在拔營,顯然收到了金城被襲的訊息,要回援。
「按計劃行事。」謝青山下令。
隊伍分成三股。楊振武帶五百人,去騷擾撤退的韃靼,且戰且退,引他們進入預定埋伏區。
周明軒帶五百人,在山穀兩側設伏。謝青山帶剩餘的人,保護百姓回山陽。
分別前,楊振武拍了拍謝青山的肩:「小子,山陽見。」
「山陽見。」
謝青山帶著百姓,繞小路回到山陽。城頭上,趙德順早已望眼欲穿,見他們回來,連忙開城門。
「大人!您可回來了!」趙德順熱淚盈眶,「城裡糧食隻夠三天了,百姓們都快絕望了……」
「放心,糧食有了。」謝青山指著身後的馬隊,「三千石糧食,夠吃一個月。」
「三千石?!」趙德順又驚又喜,「還有馬!這麼多馬!」
「先安排百姓住下,生火做飯。」謝青山道,「傷員抬到醫館,讓郎中全力救治。」
「是!」
城裡的百姓聽說謝大人回來了,還帶回了糧食,紛紛湧到街上。
看到那一車車糧食,一匹匹駿馬,所有人都哭了。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謝大人萬歲!」
胡氏、李芝芝也跑出來,看到謝青山平安,抱著他又哭又笑。
許大倉檢查兒子全身,確認冇受傷,才鬆了口氣。許二壯還下不了床,聽說侄子回來了,掙紮著要起來,被謝青山按住。
「二叔,您好好養傷。」謝青山握住他的手,「我答應您活著回來,做到了。」
「好,好……」許二壯淚流滿麵。
安頓好一切,謝青山顧不上休息,立刻上城頭觀戰。
遠處,楊振武已經和韃靼交上手了。他按照計劃,且戰且退,把韃靼引入了一個狹窄的山穀。
「是時候了。」謝青山低語。
果然,山穀兩側突然滾下巨石、滾木,接著箭如雨下。
韃靼騎兵在山穀裡施展不開,人仰馬翻。
戰鬥持續了一個時辰。韃靼丟下幾百具屍體,倉皇撤退。
楊振武和周明軒得勝歸來,雖然也損失了一百多人,但打了一場漂亮的伏擊戰。
「痛快!」楊振武渾身是血,卻精神抖擻,「老子好久冇這麼痛快地打仗了!」
周明軒也笑道:「謝師弟的計策真管用。韃靼這次吃了大虧,短時間內不敢再來了。」
謝青山卻不敢放鬆:「不能大意。韃靼主力還在,隻是暫時退卻。我們要趁這段時間,加固防禦,儲備糧草,訓練士兵。」
他看向北方:「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但至少,他們贏得了喘息之機。
山陽城裡,炊煙裊裊。百姓們終於吃上了飽飯,臉上有了笑容。
孩子們在街上奔跑,喊著:「謝大人打勝仗了!韃靼被打跑了!」
老人們聚在祠堂,焚香禱告:「祖宗保佑,讓謝大人長命百歲,保佑涼州平安……」
謝青山站在城頭,看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