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元年,八月初三。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給力,.書庫廣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昭夏國建國第三天。
謝青山坐在禦書房裡,麵前堆著高高的奏摺。說是禦書房,其實就是以前那間議事廳,換了塊匾額而已。
說是奏摺,其實就是林文柏他們寫的各種匯報,用詞倒是文縐縐的,內容還是那些事,糧草、軍械、人口、稅收。
「陛下。」林文柏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謝青山抬起頭:「怎麼了?」
林文柏道:「城外來了……一群人。」
「什麼人?」
「土匪。」林文柏的表情更古怪了,「好幾撥土匪,加起來一千多人,說要投奔陛下。」
謝青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土匪來投奔?有點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城外方向。
「讓王虎去查查,這些土匪以前幹過什麼。欺壓過百姓的,不要。隻搶過官府的,可以考慮。」
林文柏點頭:「明白。」
訊息傳下去,王虎帶著青鋒營的人忙活了兩天。
兩天後,結果出來了。
來投奔的土匪一共七撥,總人數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其中五撥是窮得活不下去的百姓,平時隻搶官府和富戶,從不欺負窮人。另外兩撥,手腳不乾淨,幹過欺男霸女的勾當。
王虎二話不說,把那兩撥人繳了。
剩下的五撥,一千零五十三人,編入新兵營,先訓練再說。
事情辦完,王虎來復命。
「陛下,都處理好了。那些土匪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手裡有點功夫,訓練訓練能用。」
謝青山點頭:「好。辛苦了。」
王虎正要走,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頭道:「陛下,還有一撥人,沒查。」
謝青山挑眉:「沒查?」
王虎道:「那撥人還沒到。但他們的名頭,陛下應該聽說過。」
「什麼名頭?」
「白龍寨。」
謝青山愣了一下。
白龍寨?
王虎解釋道:「白龍寨是方圓幾百裡最大的土匪窩,有兩千多人,都是硬茬子。朝廷剿了好幾次,都沒剿下來。大當家的是個年輕人,外號小白龍。」
謝青山來了興趣:「哦?那他們怎麼來投奔了?」
王虎撓頭:「這……屬下也不知道。他們派人來說,大當家要親自來見陛下。」
謝青山想了想,道:「讓他們來。我倒要看看,這個小白龍是什麼人物。」
隔了兩天,小白龍來了。
謝青山在禦書房接見了他。
人進來的時候,謝青山差點沒把茶噴出來。
來人二十多歲,瘦瘦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頭戴方巾,手裡還拿著一把摺扇。
那模樣,活脫脫一個窮秀才,還是那種考了八次都沒考中的窮秀才。
他走到禦書房中央,撩起衣擺,恭恭敬敬地跪下。
「草民白文龍,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青山:「……」
他看了看林文柏,林文柏也是一臉古怪。
謝青山清了清嗓子,道:「起來吧。」
白文龍站起來,垂手而立,姿態恭敬,不卑不亢。
謝青山打量著他,問道:「你叫白文龍?小白龍是你的綽號?」
白文龍點頭:「回陛下,正是。草民年輕時曾讀過幾年書,考過幾次鄉試,都沒中。後來世道亂了,就上了山。前大當家也姓白,人稱白老大,收留了草民做軍師。後來白老大沒了,二當家也沒了,草民就稀裡糊塗成了大當家。」
謝青山聽著,忍不住笑了。
稀裡糊塗成了大當家?
「你一個讀書人,怎麼當得了土匪頭子?」
白文龍嘆了口氣:「陛下有所不知,草民雖不會武藝,但會動腦子。那些打打殺殺的事,自有兄弟們去做。草民隻管出主意。」
謝青山點點頭:「那你說說,為什麼要來投奔我?」
白文龍抬起頭,看著他,眼中閃著真誠的光。
「陛下,草民在山裡待了五年,見過太多事了。朝廷的官,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沒一個真心為民的。他們剿匪,不是為了百姓,是為了升官發財。草民打心眼裡瞧不上他們。」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陛下不一樣。陛下做的事,草民都聽說了。開渠引水,讓百姓有糧吃;減免賦稅,讓百姓有錢花;打下來的縣城,秋毫無犯,還給路費放人走。這樣的仁義之君,草民活了二十五年,頭一次見到。」
他說著,眼眶有些發紅。
「陛下,草民雖是一介土匪,但也讀過聖賢書,知道什麼叫『仁義』。陛下行仁義之事,草民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謝青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你有何能?」
白文龍道:「草民不會武藝,不會種地,不會經商。但草民會動腦子。出謀劃策,分析局勢,識人用人,草民都行。」
謝青山笑了:「你這口氣不小。」
白文龍也不惱,反而笑了:「陛下,草民若沒點本事,也不敢來見陛下。」
謝青山想了想,道:「那我問你三個問題。」
「陛下請問。」
謝青山指著牆上的輿圖:「朝廷三十萬大軍即將來犯,你說說,咱們該怎麼打?」
白文龍走到輿圖前,看了看,道:「陛下已有成算,草民不敢妄言。但草民有一計,可讓朝廷糧草不濟。」
「說來聽聽。」
白文龍指著雁門關東邊的一條小路:「這條小路,通往朝廷的糧道。陛下可派一支輕騎,日夜襲擾。不求斷糧,隻求讓前麵的大軍走不快。走得慢,吃得就多。吃得多了,糧草就不夠。糧草不夠,軍心就不穩。軍心不穩,就好打了。」
謝青山眼睛一亮。
這招,跟他想的一樣。
他又問:「第二個問題。草原騎兵驍勇善戰,但言語不通,習俗不同。如何讓他們與涼州軍同心協力?」
白文龍道:「陛下已經做得很好了。給草原人糧食,給草原人鹽茶,給草原人學堂,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有書讀。人心都是肉長的,誰對他們好,他們就跟著誰。陛下隻要繼續這麼做,草原人就是昭夏最忠誠的子民。」
謝青山點點頭,又問:「第三個問題。我為什麼要用你?」
白文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陛下,草民不會說大話。草民隻知道,陛下要打天下,需要各種各樣的人。能打的,陛下有楊將軍;能謀的,陛下有林大人;能經商的,陛下有趙大人。但陛下還缺一種人。」
「什麼人?」
「缺一個不要臉的人。」白文龍嘿嘿一笑,「陛下是天子,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事不能做。草民可以。草民是土匪出身,不怕丟人。有些上不得檯麵的事,交給草民去辦,最合適不過。」
謝青山聽完,愣了半天。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開心。
「好!說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白文龍麵前,拍了拍他的肩。
「白先生,你留下吧。」
白文龍撲通又跪下了,這次磕了三個響頭。
「草民謝陛下隆恩!」
白文龍走後,林文柏湊過來。
「陛下,您真要用這個人?」
謝青山笑了:「怎麼,你覺得他不行?」
林文柏搖頭:「不是不行,是……太能說了。說得天花亂墜的,屬下怕他言過其實。」
謝青山道:「不怕。能不能用,用了才知道。再說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著笑意。
「這人挺有意思的。你沒發現嗎?他二十多歲,長得像個窮秀才,說話文縐縐的,但做事不按常理出牌。這樣的人,用好了,有大用。」
林文柏若有所思。
謝青山忽然想起什麼,笑道:「你知道他像什麼嗎?」
林文柏搖頭。
謝青山道:「像話本子裡的狗頭軍師。」
林文柏一愣,隨即也笑了。
「陛下這麼一說,還真有點像。」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第二天,謝青山把王虎叫來。
「王虎,昨天那個白文龍,你見過了?」
王虎點頭:「見過了。二十多歲,長得跟個窮秀才似的,說話酸溜溜的。」
謝青山笑了:「他就是個窮秀才。不過這人有點本事,以後說不定能用上。」
王虎撓頭:「陛下要用他?」
謝青山道:「先用著試試。他那兩千多號人,你安排一下。」
王虎問:「怎麼安排?」
謝青山想了想,道:「加上之前投奔的那些土匪,湊一起,單獨編一個營。就叫……白龍營。」
王虎一愣:「白龍營?這名字……」
謝青山笑了:「怎麼,不好聽?」
王虎撓頭:「好聽是好聽,就是……太像土匪了。」
謝青山道:「本來就是土匪。讓他們先訓練,練好了,以後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
王虎點頭:「行,屬下這就去辦。」
謝青山又道:「對了,那個白文龍,你多看著點。他雖說是來投奔的,但畢竟是土匪出身,人心隔肚皮。有什麼事,及時報我。」
王虎鄭重道:「屬下明白。」
白龍營的組建,出乎意料的順利。
那些土匪,本來就是來投奔的,聽說能單獨編成一營,一個個興奮得不行。
「咱們也有自己的營了!」
「白龍營!這名字霸氣!」
「以後咱們就是正規軍了!」
白文龍站在隊伍前麵,還是一身青衫,一把摺扇,看著這群興高采烈的漢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王虎走過來,道:「白先生,這些人就交給你了。訓練的事,我會派人來教。但帶兵的事,還得你自己來。」
白文龍點頭:「王將軍放心,草民心裡有數。」
王虎看著他,忍不住問:「白先生,你一個讀書人,怎麼帶得了這些粗漢?」
白文龍笑了:「王將軍有所不知,草民在山裡五年,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一樣,怎麼跟粗漢打交道。」
他指了指那些土匪,道:「這些人,看著凶,其實心思簡單。你對他們好,他們就對你好。你對他們不好,他們就翻臉。草民別的本事沒有,對他們好,還是會的。」
王虎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接下來幾天,他見識到了白文龍說的「對他們好」。
訓練的時候,白文龍親自到場,給每個人倒水。吃飯的時候,他跟士兵們坐一起,有說有笑。有人受傷了,他親自去請大夫,守在床邊照顧。
那些土匪,一開始還叫他「白先生」,後來直接叫「大哥」。
王虎看得直咋舌。
這人,真她孃的是個人才。
過了幾天,謝青山去白龍營視察。
白龍營駐紮在城外的一處營地裡,三千多人正在訓練。雖然動作還不算整齊,但個個精神抖擻,喊殺聲震天。
謝青山看了一圈,很滿意。
白文龍陪著他,一路走一路介紹。
走到一處角落,謝青山忽然停下來。
那裡蹲著幾個士兵,正在休息。看見謝青山過來,連忙站起來,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謝青山笑著擺擺手:「別緊張,我就是隨便看看。」
他走到一個士兵麵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士兵憨厚一笑:「回陛下,俺叫李大牛。」
「哪裡人?」
「山陽縣的。」
「為什麼來當兵?」
李大牛撓撓頭:「俺家窮,種地養不活一家人。來當兵,有飯吃,有餉拿,還能給家裡寄錢。」
謝青山點點頭,又問:「以後有什麼打算?」
李大牛想了想,臉忽然紅了。
「俺……俺想娶個媳婦。」
周圍幾個士兵鬨笑起來。
「李大牛,你就這點出息!」
「娶媳婦,俺也想!」
「你那模樣,誰嫁給你?」
李大牛漲紅了臉,梗著脖子道:「怎麼沒人嫁?俺力氣大,能幹活,能養家!等打完仗,攢夠了錢,俺就娶個漂亮的媳婦,生個漂亮的閨女!」
謝青山聽得直樂。
他轉頭看向白文龍,發現白文龍也在笑。
「白先生,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白文龍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陛下,草民最大的願望,跟李大牛一樣。」
謝青山挑眉:「娶媳婦?」
白文龍點頭:「對,娶個媳婦,生個漂亮的閨女。」
謝青山哈哈大笑。
周圍的人也笑了。
笑聲在營地裡迴蕩,傳得很遠很遠。
從白龍營回來,謝青山心情很好。
他騎著馬,慢慢往回走。
王虎跟在旁邊,見他心情不錯,忍不住問:「陛下,那個白文龍,您真打算用他?」
謝青山點頭:「用。為什麼不用?」
王虎道:「他畢竟是個土匪,萬一……」
謝青山擺擺手:「沒有萬一。他要是真想害我,就不會帶著兩千多人來投奔。再說,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能翻出什麼浪花?」
王虎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謝青山繼續道:「而且你沒發現嗎?這人有個好處。」
「什麼好處?」
「真誠。」謝青山道,「他說的話,做的事,都透著一股真誠。這種人,用對了地方,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強多了。」
王虎若有所思。
謝青山忽然想起什麼,笑道:「再說了,你不覺得他挺有意思的嗎?」
王虎撓頭:「有意思?」
謝青山道:「一個二十多歲的窮秀才,當了土匪頭子,說話文縐縐的,做事卻跟土匪一樣。這樣的人,話本子裡都寫不出來。」
王虎也笑了:「陛下這麼一說,還真是。」
兩人說說笑笑,一路往回走。
夕陽西下,晚霞滿天。
遠處,山陽城的輪廓漸漸清晰。
謝青山看著那座城,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昭夏國,才建國幾天。
就已經有人來投奔了。
他們相信他,願意跟著他。
這份信任,比什麼都珍貴。
他勒住馬,看著遠處的城。
「王虎。」
「在。」
「你說,咱們能贏嗎?」
王虎想了想,道:「能。」
謝青山笑了:「為什麼?」
王虎道:「因為陛下在。」
謝青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策馬向前,往城裡奔去。
身後,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