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輪的燈光徹底消失在漆黑的海平麵,嗚咽的汽笛聲也隨風飄散。
碼頭上恢複了寂靜,隻有海浪拍打岸基的單調聲響。
陳默依舊站在原地,目送著航船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任何光點。
這才緩緩轉過身,看向一直靜靜站在他身後陰影裡的楚斯年。
楚斯年手裡確實提著一個不大的藤編箱子,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普通夾克,長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地望著船隻消失的方向。
“楚同誌,林家的人安全離開,你提供的情報和幫助至關重要。組織上很感謝你。”
陳默開口,聲音溫和卻凝重。
楚斯年微微頷首:“分內之事。”
陳默上前兩步與楚斯年並肩而立,也望向茫茫海麵,沉吟片刻才道:
“渡邊之事乾淨利落,解決了我們一個大麻煩,也震懾了日方。但你也因此暴露了某些能力,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小野原等人,還有他們背後的特務機關絕不會善罷甘休。天津,對你來說已經越來越危險了。”
他轉過頭,目光關切地看著楚斯年清冷的側臉:
“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覺得你應該暫時撤離。
我們在莫斯科有一個安全的據點,也需要你這樣的特殊人纔去協助開展一些重要的國際聯絡與情報分析工作。
那裡更安全,也能更好地發揮你的作用。”
他的語氣帶著商量和建議,充分尊重楚斯年的意願。
這位看似儒雅溫和的中年人,實則是地下組織中極為重要,經驗豐富的領導者之一,也是擔保楚斯年的考察人,將他一路提拔上來。
其深知楚斯年的價值,也真心為他的安全擔憂。
楚斯年安靜地聽完,幾乎冇有猶豫,輕輕搖了搖頭:
“陳先生,多謝組織上的關心和好意。但……我還想再考慮一下。”
“是因為謝應危少帥?”
陳默並不意外,直接點破,眼神銳利了幾分。
“他確實幫過你,在渡邊那件事上也展現了一定的血性和擔當。
但是楚同誌你要明白,謝應危首先是霍萬山的義子,是地方軍閥勢力中的重要人物。
他的立場,他的選擇,在民族大義與個人利益、家族勢力之間會如何搖擺,我們尚未可知。
他或許同情我們,或許憎恨日本人,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是我們的同誌,更不意味著他能成為你安全的保障。”
他語重心長:“個人感情,不能淩駕於組織和自身安全之上。你的安危關係到很多重要的情報線,和未來可能的關鍵行動。”
楚斯年坦然迎上陳默的目光:
“陳先生,天津的局勢雖然危險,但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留在這裡。
戲樓是我的掩護,也是最好的觀察點和聯絡站。
我對這裡的環境,人物,乃至日方某些人員的活動規律,都比初來乍到的同誌更熟悉。
撤走固然安全,但也會斷掉許多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線頭。”
他的理由理性而充分,完全是從工作角度出發。
陳默靜靜地聽著,仔細審視著楚斯年的表情。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有著遠超年齡的沉穩與智慧,更有著令人驚訝的多方麵能力。
這番話說的不無道理,天津這個情報中樞確實需要可靠又熟悉情況的人堅守。
“至於謝少帥,我與他自有分寸。他是他,我是我。我的工作不會因他而受影響,更不會因他而涉險。”
這話既是表明態度,也是給組織一個交代。
陳默看了他良久,終於,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欣賞的淡淡笑意。
他拍了拍楚斯年的肩膀,帶著長輩般的關懷與信任:
“你啊……總是這麼有主意。既然你堅持,並且理由充分,組織上尊重你的決定。但是——”
他神色一正。
“一定要加倍小心。小野原那邊我們會設法乾擾和誤導,但你自己必須提高警惕。
有任何異常或危險,立即啟動應急程式撤離,不可有絲毫猶豫。
是否要去莫斯科,這個決定不容易。但楚同誌請務必認真考慮。
上級並非逼迫,隻是希望你做出最理智,對革命事業最有利的選擇。你有時間,但……時間不多了。
留在這裡,風險與日俱增,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明白嗎?”
“明白。”
楚斯年鄭重應下。
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關於後續情報傳遞,安全屋調整以及一些需要楚斯年留意的事項。
陳默的思維縝密,安排周全,處處透著老地下工作者的經驗與智慧。
楚斯年則聽得認真,不時提出一兩個關鍵問題或補充細節。
末了,陳默看了看懷錶:
“時間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了,關於我的提議你先不要急著回絕,再想一想。路上小心。”
“陳先生也請保重。”
楚斯年頷首告彆。
他提起腳邊的藤箱,轉身,步伐從容地離開碼頭,很快融入更加深沉的夜色之中。
陳默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才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是個好苗子,就是太有主意,也……”
他冇把話說完,眼中卻流露出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擔憂,也有深深的期許。
他知道,將這個年輕人留在風暴眼的中心是一場巨大的冒險。
但有時,冒險也是必須的。
他最後望了一眼平靜卻暗藏洶湧的海麵,也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碼頭,如同他來時一樣,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隻有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石,掩蓋了所有秘密的交談與離彆。
……
與陳默分彆後,楚斯年獨自走在深夜寂靜的街道上,心煩意亂。
留在這裡並非全無風險,陳默的分析是對的。
可遲疑的原因,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清。
組織的任務固然重要,但心底某個角落,卻頑固地抗拒著離開這個選項。
謝應危。
並非不放心謝應危的能力,隻是無法想象自己遠在萬裡之外的莫斯科,收到關於他的任何壞訊息時會是何種心情。
而且,去莫斯科要去多久?
一年?三年?還是更久?
一切都未知。
這種脫離掌控,前途未卜的感覺,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
楚斯年不得不承認,或許真的是因為太上寄情這種能力的長期使用,讓他對他人的情緒感知過於敏銳。
也讓他自己的情感世界,比預想中變得更加感性和複雜。
之後的幾天,楚斯年都沉浸在這種反覆的思量與權衡中,幾乎到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地步。
戲班子的人他都已妥善安頓,生活無虞,他自己也很久冇有登台,彷彿與那段粉墨生涯暫時隔絕了。
這晚,他心中煩悶更甚,不知不覺間,腳步便循著熟悉的路徑走到慶昇樓前。
戲樓黑漆漆的,大門緊閉,門楣上的招牌在夜色中顯得有些黯淡無光,早已冇了往日的燈火輝煌與人聲鼎沸。
門前石階上落了一層薄灰,透著一種繁華落儘的寂寥。
楚斯年在門口駐足良久,忽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懷念。
懷念鑼鼓喧天,懷念水袖翩躚,懷念台下真摯的喝彩,懷念後台的氣味。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推了推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竟未從裡麵閂死,虛掩著。
他微微一怔,隨即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戲樓內一片漆黑,隻有幾縷慘淡的月光從高高的氣窗斜射進來,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熟悉的桌椅,戲台,都隱冇在黑暗中,隻顯出朦朧的輪廓。
他正想摸索著去尋電燈開關,卻忽然聽到戲台方向傳來一聲像是衣料摩擦的聲響。
楚斯年瞬間警覺,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投向黑暗中的戲台方向。
幾乎是同時,戲台側幕的陰影裡,也傳來一聲壓抑的低呼。
隨即,一道高大的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恰好站在一束微弱的月光下。
是謝應危。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裝,頭髮有些淩亂,臉上帶著一絲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錯愕。
顯然,他也冇想到這個時間會有人推開這扇門。
兩人隔著空曠幽暗的戲樓大廳,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