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應危顯然也冇料到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有人來到戲樓。
當他藉著朦朧月光,看清門口那抹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輕易辨認的纖細身影時,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
隨即湧上的是更深的驚訝,與一絲被撞破心事般的微妙窘迫。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下戲台,穿過空曠的大廳來到楚斯年麵前。
距離拉近,能更清楚地看到楚斯年臉上未散的錯愕,以及那雙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顯得格外清亮的淺色眼眸。
“是你?怎麼這個時候過來。”
他說著,抬起手臂越過楚斯年的身側,伸向門邊牆壁上一個老式的電燈拉繩開關。
這個動作使得胸膛幾乎要貼上楚斯年的肩膀。
“啪嗒。”
隨著一聲輕響,頭頂幾盞蒙塵的老式燈泡次第亮起,驅散了濃重的黑暗,也照亮兩人之間不過咫尺的距離。
燈光下,楚斯年臉上那抹錯愕迅速褪去,重新換上溫和笑意,隻是眼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紛亂心緒。
他仰頭看著謝應危,輕聲回答:
“心裡有些煩悶,不知怎麼走著走著,就逛到這裡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謝應危臉上轉了轉,帶著點探究:
“可少帥怎麼會在這裡?”
謝應危被他問得一愣。
開燈的手臂還未來得及完全收回,兩人的距離依然很近。
他猛地避開楚斯年彷彿能看透人心的視線,喉結滾動一下,臉上閃過類似於被抓包的無措。
他總不能說,是因為今天處理軍務時,聽到某個下屬無意中提到慶昇樓不知何時再開張,便忽然想起眼前這人曾在台上光芒萬丈的模樣。
心中莫名一悸,便去找班主拿了鑰匙。
等回過神來時,人已經站在緊閉的戲樓門前,獨自在這空蕩黑暗的戲樓裡,對著空無一人的戲台發了許久的呆。
可楚斯年就這樣靜靜地站著,仰著臉,目光清澈而專注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謝應危喉頭緊了緊,最終還是敗下陣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點無奈和自嘲的坦誠:
“……路過。忽然想起你在台上的樣子,覺得有些懷念,就進來看看。”
他頓了頓,補充道,像是在給自己找補:
“剛準備走,你就進來了。”
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楚斯年聽著,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目光掃過空曠寂靜的大廳,最後落回謝應危臉上。
笑意更深了些,淺淺暈開在唇角。
“確實很久冇開張了。不過,如果少帥想看的話,斯年自然願意登台。”
謝應危聞言明顯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隻有幾排桌椅沉默佇立的觀眾席,又看了看漆黑一片的戲台,眉頭微蹙:
“這麼晚了還要麻煩你上妝和換戲服,是不是不太好?”
他擔心楚斯年隻是客氣,也心疼他勞累。
楚斯年卻搖了搖頭,眼中笑意未減:
“不穿那些正式的行頭,隻是簡單扮一下,唱一段清音,不妨事的。”
他頓了頓忽然俯身,距離謝應危更近了些,抬眸望向他,聲音放得輕緩:
“而且,這不是還有少帥幫我嗎?”
“我?”
謝應危更加不明所以。
他能幫什麼忙?
搬道具?打鑼鼓?
他可是對這些一竅不通。
楚斯年卻冇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伸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袖,轉身朝著側幕後的後台走去。
謝應危被微涼的指尖觸碰到衣袖,身體僵了一下,隨即順從地跟了上去。
後台同樣有一股久無人氣的灰塵味,但楚斯年顯然對這裡熟悉至極。
走到那麵舊鏡子前,拉過椅子坐下,打開裝著私人妝奩的木匣。
“不穿戲服,隻是簡單上點妝,勾勒一下眉眼,有點那個意思就好。”
楚斯年一邊說著,一邊動作嫻熟地開始準備。
拿出粉撲沾了些細粉,對著鏡子,手法熟練地在臉上薄薄地敷了一層底彩,掩蓋了原本略顯蒼白的膚色。
又用細筆蘸了胭脂,在眼窩和兩頰淡淡掃過,頓時添了幾分嫵媚的氣色。
謝應危依言,安靜地靠在一旁的牆邊,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楚斯年的動作。
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臉上塗抹勾畫。
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在昏黃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看著他原本清俊的容顏在嫻熟的技巧下,漸漸顯露出一種介乎男女之間驚心動魄的靡麗輪廓。
這個過程本身就像一場表演。
無聲,卻極富吸引力。
楚斯年畫好眼線,點染唇色,最後拿起那支細細的用來畫眉的螺子黛。
對著鏡子看了看,卻忽然停下了動作,轉過身,將那支黛筆遞向謝應危。
“少帥,勞駕,幫我畫一下眉可好?”
謝應危完全冇料到會有這一出,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看著楚斯年遞過來的那支細小的黛筆。
又看向楚斯年那雙已經描繪了眼線,顯得格外嫵媚深邃的眸子,以及那兩道尚未著墨卻形狀優美的天然眉骨,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我……我不會。”
謝應危喉頭發乾,實話實說。
他握慣了槍桿和檔案的手,哪裡拿過這麼精細的玩意兒?
更何況是畫眉這種太過私密親昵的事情。
“很簡單的,順著我眉毛本來的樣子輕輕描一下就好。我相信少帥。”
楚斯年卻執意將筆塞進他手裡,仰著臉,閉上眼睛,一副將自己完全交付的姿態。
如此坦然倒讓人不好拒絕。
謝應危握著那支黛筆,看著眼前這張毫無防備的精緻麵容,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微微俯身湊近了些。
距離近到能看清楚斯年臉上細軟的絨毛,能聞到他身上混合了脂粉和原本冷香的獨特氣息。
謝應危的手平生第一次,因要做一件如此細膩溫柔的事而微微顫抖。
他屏住呼吸,儘量穩住手腕,將筆尖輕輕落在楚斯年的眉梢。
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
不敢用力,隻能憑著感覺,小心翼翼地順著彎彎的眉形,一點一點從眉頭描向眉尾。
楚斯年閉著眼,感受到微顫筆尖在皮膚上劃過的觸感,能感受到謝應危溫熱而略顯急促的呼吸拂過自己的額發和臉頰。
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