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濕的海風帶著夜間寒意撲麵而來,吹亂了林哲彥的頭髮,也吹得他眼眶微微發澀。
他最後朝著岸邊那個依舊挺立的身影用力揮了揮手。
陳默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愈發清瘦,卻也像一枚定海神針牢牢釘在那裡,代表著某種他即將遠離,卻讓他心生無限敬仰的力量與希望。
就在他準備收回目光,轉身進入相對溫暖的船艙時,視線餘光卻忽然瞥見,在陳默身後不遠處的碼頭陰影裡似乎還站著另一個人。
那人身形頎長,站姿放鬆,手裡似乎提著一個不算大的箱子。
夜太黑,距離也遠,完全看不清麵容和衣著,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可不知為何,竟讓林哲彥心頭猛地一跳,瞬間聯想到一個人——
楚斯年。
會是他嗎?
但楚斯年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林哲彥下意識眯起眼睛,試圖看得更清楚些。
可貨輪已經駛出更遠,岸上的一切都融入更深的黑暗與霧氣之中,那個模糊的身影也徹底看不見了。
彷彿剛纔驚鴻一瞥,隻是心神激盪下的錯覺。
但心臟那一下突兀的跳動,以及隨之而來的一陣空落落的鈍痛,卻是實實在在的。
這感覺來得如此迅猛而清晰,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剛纔那一瞬間,在他毫無察覺的時候,已經徹底失去了。
他呆呆地站在船舷邊,任由海風灌滿衣衫。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數年前的畫麵——
那個穿著半舊戲服,眼神亮晶晶地仰望著他,將他隨口一句誇讚或一點小恩惠都珍而重之的戲子。
那雙淺色的眸子裡,曾經盛滿了全然的信任,依賴,和毫無保留的愛慕。
是的,愛慕。
林哲彥直到此刻,在即將永遠離開這片土地,狼狽不堪地丟下所有的時候,才確認了這一點。
那時的少年,愛的或許根本不是“林家少爺”這個光鮮亮麗卻空洞的身份,也不是優渥生活或虛無縹緲的承諾。
他愛的可能就是那個在某個午後,偶然駐足後台,隨口誇了他一句唱得不錯,尚未被太多世俗功利浸染,還算有幾分真誠的林哲彥本人。
這個念頭荒謬又殘酷。
如果……如果當初他珍惜那份純粹的感情,如果他冇有因為家族的反對和自身的輕浮而選擇傷害和拋棄。
如果他在那個人最需要他的時候能夠挺身而出,而不是像在渡邊麵前那樣畏縮……
一切會不會不同?
可惜,冇有如果。
他錯過了,也弄丟了。
當他為了所謂的家族責任和現實壓力在泥潭裡越陷越深,變得麵目全非時,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人,早已走向了更廣闊的天地。
而他甚至不敢確定,剛纔岸邊那個模糊的身影究竟是不是那人。
現在,他即將狼狽地離開這個國家,丟下林家的百年基業,揹負著罵名和無法言說的苦衷,像一個逃兵。
母親和妹妹雖然安全,但未來如何,尚未可知。
曾經對他寄予厚望的父親若在天有靈,恐怕也會失望透頂。
而那個他曾經傷害過,也或許真正愛過他的人,早已與他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林哲彥緩緩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甲板上被海水打濕後反著微光的木板。
海風呼嘯,吹散喉間一聲苦澀至極的歎息。
或許,他當初真的做錯了。
但早已冇有回頭路。
林哲彥深吸一口冰冷鹹腥的空氣,彷彿要將肺裡所有的鬱結與悔恨都置換出去。
“希望我這次的決定是正確的吧。”
說完,他不再留戀,轉身掀開厚重的防水門簾,彎腰鑽進燈火昏黃的船艙內。
將無邊的夜色,凜冽的海風,遙遠的故土,還有那些再也追不回的人和事,統統留在了身後。
新的航程已經開始,無論前方是風平浪靜還是驚濤駭浪,他都必須走下去。
這是他為自己,為家人選擇的唯一生路。